第63章
正是寒冬時節,從正午時分開始,天空便飄起鵝毛大雪,紛紛然落下,不過半天的時間,到夜裏的時候,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了。
清冷的月光從天際灑下,輝映着地上的白雪,為原本就銀裝素裹的大地披上一層銀色輕紗,一眼望去,美如畫卷。
顧傾城披了一件火紅的狐裘,捧着精致小巧的暖爐,坐在窗邊,望着窗外一片雪白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什麽。
柳紅推門進來,瞧見她這副樣子,頓時給氣得不輕,匆忙幾步走到桌邊,把手上的托盤放下,又疾步走到她身邊,伸手将窗戶關上。
頓時,呼嘯的風雪被擋在窗外,屋子裏也不再那麽冷。
“主子,你這是做什麽,這麽迎着風吹,萬一着涼了可怎麽辦?雖說你……”話說及此,柳紅便說不下去了。
身懷如此異術,誰也無法斷言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可是,這些年顧傾城是怎麽過來的,她們都看在眼裏,至少于她而言,是哀大于喜。
顧傾城回過神來,攏了攏身上的狐裘,表情淡然,“柳紅,你說近幾日會不會有客上門?”
柳紅聞言,笑道,“主子你這話說得,這裏那日沒有客上門了,無論是山莊那邊,還是府上,拜帖求見的人都擠破頭了。”
無論是作為頗具傳奇色彩的寵妃顧淑妃,還是宋府獨撐門戶的大小姐,顧傾城始終都是人們關注的重點。
身為寵妃,僅僅是泾縣地動一事,便讓她的名字以一種強勢而正面的姿态,被人們熟知,再加上鹽業技術改革一事,她不僅親手促成了此事,更是将其中利益盡數拿出,用于救濟晉國每年受難的百姓,終将載入史冊留名千古。
而作為宋氏小姐,她不僅擁有無雙的美貌,且德才兼備,歷年的清明詩會,書法一項,必奪魁首,所拿到的請帖,卻都托人賣了出去,所得錢財不為己用,多數用于救濟貧困學子,再一衆學子之間,可謂頗具美名。
再者,她獨自撫養長大的弟弟,如今已然成為西北邊境鎮守邊關的将領,屢戰屢勝,戰神的名聲漸漸傳開來。
因此種種,她所居住的地方,拜訪者總是源源不斷的,天水山莊那邊還稍好一些,以淑妃之尊,再加上養病之由,幾乎斷絕了所有的拜訪者。
可是作為宋傾晚,便沒那麽輕松了,每日裏總要見上那麽幾個人,其中多數的女子。畢竟她身為女子,總是不好過于接見外男的,但是他們還有家眷啊,妻女表親,不過是另懷心思,還是純粹的感恩之心,就不好說了。
柳紅轉身走回桌邊,連着托盤一起端到顧傾城面前,紅木制成的托盤中,擺放着青瓷小碗,相互映襯,顯得愈發明豔。
“主子,喝點粥吧,你一天的沒吃東西了。”柳紅勸道。
卻見顧傾城微微搖頭,視線移向閉合的窗戶,目光變得有些莫測,“不是那些人,我說的,是故人。”
柳紅聞言一愣,才反應過來她這是還在說之前的問題,不由得笑道,“這都鄰近年關了,怕是不會再有故人來了吧,大家必然都回家團聚了,而鄞少爺他遠在邊關,今年怕是也回不來了。”
“是嗎,”聽到柳紅的話,顧傾城輕笑,在暖黃的燈光下,更顯絕色傾城,“也許吧,但誰也說不準,不是嗎。”
柳紅點頭,不再糾結于此,端過托盤中的粥放到她面前,催促道,“主子你快趁熱喝吧。”
顧傾城點頭,接過粥碗,素手蓮華,亦是美景一幅。
柳紅看着這樣的場景,便有些恍惚了。
十數年的時間過去了,雖說算不得滄海桑田,但所發生的變化也是很大的,大到晉國越發富裕,小到身邊少年皆已長成俊朗挺拔的青年,甚至就連柳青都已嫁做人婦,孩子都有兩個了。
但也不是什麽都在變,蒼天大地,風霜雨露,以及……顧傾城的容顏。
他們初見時,柳紅還是少女的模樣,而今十幾年的時間過去了,柳紅早已褪去了少女時的青澀,長成了妩媚的女人,而顧傾城卻是一成不變了的。
都說紅顏易老,這句話卻不能用在她身上,十數載光陰倏然而過,卻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眉目絕色傾城,一如舊時,當真不複負傾城之名。
只是她如今的情況,卻讓人說不清,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
通州地處晉國北方,鄰近西北邊境,氣候惡劣,嚴寒難耐,常年伴着風沙暴雪,是晉國為數不多幾個最冷的州府之一。
而今年氣候之惡劣,比往年更甚。甫一入冬,氣候便明顯的冷了起來,時不時的便有大雪降下,染得天地間除去白色再無其他顏色。
此後,風雪更是肆虐成災,封堵道路壓塌房屋凍死牲畜莊稼無數,空曠的街道上,甚至再看不到行乞者的身影。
這是通州幾十年來最嚴重的一次災害了。
通州知府快馬加鞭往帝都送去急報,今上體恤百姓,當即撥下赈災銀,大皇子宋承瑀主動請纓遠赴通州赈災。
因為心系百姓,聖旨頒下的第二日,大皇子便帶着赈災銀以及物資從帝都出發,趕往通州。
一行人連途奔波将近一個月的時間,才抵達通州,與通州知府連夜商讨方針之後,定下了計劃,接下來的半個月裏,便一心撲在救災一事上,到了十二月底,才總算告一段落。
宋承瑀啓程回京的時候,通州百姓感恩,夾道送別,叩謝皇上聖恩的,跪了一地。
臨近年關時,一行人已然趕了大半的路程。
是夜,斜風細雨,夾雜着寒風,呼嘯而過。
一行車馬規整有序在管道上前行。
其中一輛馬車裏,燭光跳躍,隐隐傳出交談聲。
“殿下此次赴通州赈災,路途奔波辛勞,整個消瘦了一圈,等回到京城,娘娘怕是要心疼了。”這是一個老者的聲音。
“先生說笑了,不過兩月的時間罷了,何至于消瘦一圈。”宋承瑀笑道,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這馬車內的二人,正是遠赴通州赈災歸來的大皇子與其先生。
先生執黑子落下,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忽然說道,“說起赈災一事,最讓老夫佩服的,還要數八年前顧淑妃在泾縣所為,此後但凡涉及災禍,多少都有效仿當年。老夫一生閱人無數,卻從未見過如此奇女子,若非身為女子,定是青史留名之賢人。”
宋承瑀聞言,手上微不可查的頓了頓,繼續落子,“身為女子又如何,她這些年所做之事,又哪裏遜色于男兒半分。”
顧傾城借養病為由,離開後宮,去到泾縣天水山莊,這一樣就是八年,再不曾踏入宮門一步。
甚至就連後宮妃嫔也紛紛猜測她這是失寵,卻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其中真相,而宋承瑀便是其中之一。
顧傾城化名宋傾晚,帶着八皇子宋承鄞定居源縣,便是借了謝家的名聲。
最初謝家會答應,不過是為了還她的人情而已,可是随着時間的推移,謝家得到的回報卻遠超預料,而這些回報,曲折萦繞,最終都落到了他身上。
顧傾城離宮之後,後宮之中局勢一時之間風雲變幻,他的母親雖貴為皇後,卻不得聖寵,再加上皇帝遲遲不立儲君,聖意不明,幾個皇子之間明争暗鬥,越發緊張。
因為顧傾城近年來積攢的善名,到使得他從中獲利不少,不僅在争奪中扳回一成,甚至略勝一籌。
先生一手摸胡子,微微搖頭,“話雖如此,可是老夫卻是看不透這個人,她所做的這些,究竟是為了什麽?”
宋承瑀亦是搖頭,“我亦不知。”
先生再度落下一子,結束了這局棋,“罷了,終歸于我們無害,不說此事了,倒是殿下你的婚事,這次回去,也該做準備了。”說起這事,先生明顯是打趣的語氣。
宋承瑀聞言,也不由得哭笑不得,“先生怎麽又提起這事了。”
先生笑道,“也不怪娘娘着急,別的皇子孩子都能下地跑了,你卻是一點意思都沒有。此番出來之前,娘娘便與我說,若是你有中意的女子,只要家世不要太過離譜,她都會遂你的願。”
說起這話,宋承瑀一頓,而後渾不在意道,“先生這些年都陪在我身邊教導我,對于我的情況再清楚不過了,哪裏有什麽意中人。”
先生擺手,“罷了,容後再說吧。”話說及此,他擡手掀開車簾,召來随行的侍者,問道,“還有多久到驿站?”
侍者恭敬道,“過了這個峽谷,就是驿站了,先生。”
“知道了,下去吧。”說罷放下車簾,轉頭與宋承瑀說,“此次通州之行,費心勞力,為了趕回京城,只得繞路行走,不然也不至于夜裏仍在趕路。”
宋承瑀點頭,剛想說什麽,便聽得前方傳來一聲巨響,而後轟鳴聲連連,仿佛天塌地陷了一般。
驚恐的尖叫聲緊接着想起,此起彼伏。
“保護殿下!”
“殿下小心!”
宋承瑀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之後便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