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4章

是夜。

寒冬的時節,京城亦免不了細雪紛飛。從傍晚時分起,人聲鼎沸熱鬧非凡的街頭,漸漸變得冷清,到最後,只剩下打更人以及巡城的士兵,再見不到別的身影。

昏黃的燈光從街道兩旁的門窗透出,裝點幾分暖意。

而皇城之中,卻依舊燈火通明。

朝陽宮,正殿。

入冬以來,皇後身體便有些抱恙,再加上大皇子遠赴通州赈災,一去就是兩個多月,思念成疾,禦醫方子開了無數也不見什麽效果。

近日裏,朝陽宮的殿門關得格外早,幾乎是入夜沒多久,皇後便歇下了。

今日也不例外。

然而這一次卻睡得格外的不安穩,總是會夢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東西,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如此迷迷糊糊許久,忽然停得一聲慘烈的尖叫,将她從夢中驚醒。

“瑀兒!瑀兒!”皇後猛地從床上坐起身來,胡亂的揮舞着雙手,像是要抓住什麽一樣。

值夜的侍女聽到動靜,忙進到裏間來查看情況,“娘娘,出了何事?”

點了燈,暖黃的燈光驅散了屋內的黑暗,只見皇後擁着被子坐在床上,因抱恙本就不佳的膚色,此刻看來越發的蒼白,唇上幾乎不見血色,額頭亦是布滿一層冷汗。

侍女被吓得不輕,疾步走到床邊,虛扶着皇後,語氣不掩關切,“娘娘,您這是怎麽了?可是有哪裏不舒服?奴婢這就叫人傳太醫過來!”

話才說完,便被皇後出聲阻止了,“無事,不必勞煩太醫,本宮只是做了一個噩夢而已。”

她伸手按住胸腔的位置,那種心悸的感覺,久久不曾散去。

“更衣,本宮要去佛堂。”

“是!”

原本沉睡的宮殿,燈火次第亮起,侍女們魚貫而入,迅速而有序的替皇後更衣梳洗,不過兩刻鐘的時間,便一切收拾妥帖。

朝陽宮中的佛堂,設在偏殿,還是近幾年才建起來的。

更準确的說,是在顧傾城離宮後的第三年。

沒有了那個襯得整個後宮的妃嫔都黯然失色的女人,各方都動起了小心思,再加上聖心莫測,這些年來,後宮裏起起伏伏,誰也算不得是真正的贏家。

今時是你,明日就變成了她,這些人裏,有熟悉的面孔,亦有選秀初入宮的新人。

後宮之中看似平和,暗地裏卻是一片混亂。

不知從何時起,皇後發現她開始對這些争鬥無感,只要不把心思動到她頭上,她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久而久之,就興起了吃齋念佛的心思。

她原本以為,她若有幸能争得最後的勝利,在兒孫滿堂頤養天年的時候便會做這事,卻沒想到,提前了這麽多年,別說抱孫子,她甚至連兒媳婦都還沒有。

她的瑀兒,也不知道将來會看上怎樣一個女子……

這般胡思亂想着,很快便來到了佛堂。

她跪在鍍金的佛前,腰背挺直,閉目靜心,摒除一切雜念,一手掐着佛珠,一手輕敲木魚,虔誠祈福。

這一念,就是一整夜。

然而上天仿佛不曾聽到她的祈禱,在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昭示着黎明将之的時候,佛堂的殿門被人猛地推開,來人是她最信任的侍女,喘息着,用一種壓抑不住的驚恐聲音喊道,“娘娘,殿下,殿下他……出事了!”

一瞬間,皇後只覺得耳中轟鳴一聲,之後世間一片寂靜,唯有‘出事了’這三個字,不斷在耳邊回響。

她的瑀兒,她的瑀兒……

“來人,快去請禦醫,娘娘暈倒了!”

朝陽宮中,沉靜多年後,第一次顯得如此混亂。

——

相比京城,源縣離事發地更近。

大皇子一行人出事的峽谷,離源縣縣城并沒有多遠,再加上又是雪夜,萬籁寂靜,那一聲聲巨響,便是城郊的人也隐隐聽到了。

因為有了八年前隔壁泾縣地動一事,雖然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是天災留給人們的陰影卻久久不曾散去,不少人被這聲響吓得裹着被子便沖出屋子,往寬敞平整的地方跑去。

許久之後不見再有動靜,一個個凍得瑟瑟發抖,又卷着被子回去睡了,只是這一整夜都提心吊膽的,睡得安穩。

與普通百姓不同,官府在察覺到異常動靜之後,當即派人前去查看。

深冬雪夜的,一群人頂着風雪,打着火把,一步一個腳印的踩在堆積了厚厚一層的雪地上,趕往事發地。

這一去,可就不得了了。

出事的地點,是連通泾縣與源縣之間的官道上,到峽谷這一帶,已經是隸屬于源縣的地界了。

而出事的人,正是前往通州赈災歸來的大皇子一行人,不知為何會繞了路走到源縣來,行至峽谷處,恰巧碰上兩邊山體崩塌,泥石夾雜着積雪傾瀉而下,頃刻之間便将一整隊人馬淹沒,便是走在最前方開路的人,也沒能幸免,雖不至于一道被埋了去,但也被落下的碎石樹木砸倒在地,運氣不好的當場就去了,運氣好的,也不過就剩下一口氣。

也幸得好還有活口,趕來查看情況的官兵才能在第一時間得知遇險的人是大皇子,當即遣了人趕回縣城禀告縣令,餘下的人則留在原地參與救援。

根據幸存者的描述,一行人大致鎖定了大皇子所乘坐的馬車所處的位置,越過前方堆積的障礙,或是就近找斷裂的樹枝,或是直接拿起手中的佩刀,一聲不吭的苦挖起來。

——

李修齊在熟睡之中被人吵醒,或者說,不只是他,便是他周圍的鄰裏,也都被吵醒了。

那震天響的敲門聲以及扯着嗓子的喊聲,想裝作聽不見都不行。

李修齊抓起床邊的衣衫披上,出了房門,穿過院子去開門。

“誰啊?大半夜擾民知不知道!”他語氣很差,臉色更差。

卻不想,門外竟是熟人。

“王捕頭,你這是……”他還沒說完,便被王捕頭一把抓着手腕,便往門外拖。

李修齊原本就剩的不多的睡意一瞬間消失無蹤,驚訝道,“有話好說啊,我可沒犯什麽事,你這樣叫別人看見了,指不定怎麽想我……喂喂,你倒是說句話啊……就算不說好歹讓我加件衣服吧,天寒地凍的,我的小命可是經不起折騰啊……”

李修齊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話,王捕頭也沒回他半句,硬是蠻橫的扯着他一路出了巷子,然後塞進了停在巷口的馬車裏。

兩人甫一上車,趕車的車夫便揮舞着手中的鞭子,準确而迅速的落到了馬屁股上,馬兒吃痛,撒蹄子狂奔起來。

一路颠簸,很快便出了城。

王捕頭這才轉過頭來看向李修齊,黑暗裏,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卻聽得出他嚴肅的語氣,“李公子,大皇子一行人行至峽谷,不幸遇上山體崩塌,被埋在峽谷之中,而今生死未蔔,屬下奉縣令大人之令,帶您盡快過去。”

冷不防聽到這樣的消息,李修齊整個人都愣住了,“大皇子?他怎麽會途徑源縣,這裏并非由通州去往京城的必經之處啊,算了,這不重要,你們什麽時候得到的消息?”

“就在不久之前,城中百姓察覺到這邊傳出巨響聲,恐為地動,人心不安,縣令大人命我等前去查看,卻得知大皇子遇險的消息。”

“怎麽會……怎麽會……”李修齊喃喃道。

馬車繼續朝着峽谷飛奔,然而在積雪覆蓋的道路上越走越慢,最後被砂石樹幹等雜物徹底擋了去路。

王捕頭只得拖着李修齊準備徒步敢去。

深夜裏,仍由細雪紛飛,寒風呼嘯而過。

李修齊被匆忙從家中拽來,還沒來得及穿好衣服,在車裏時就冷得直哆嗦,這會兒更是不行了,一步三跳,恨不得蹦出火花來,嘴上卻沒有半句話。

因為等着他們的,是生死未知的大皇子,或許還有他們的前程與性命。

不知怎麽的,李修齊忽然開始胡思亂想起來,腦中思緒萬千。

他很清楚縣令大人為什麽會首先想到他,其一是因為他的身世,畢竟是李家人,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都是知道的,其二,他是得到兩代帝王贊揚的李禦醫的孫子,雖說習醫較晚,但比起縣上的大夫來,也是不差的。

這樣有眼界,知輕重,有醫術的人選,放眼這個源縣,也就他一個了,所以,縣令舍他其誰。

只是,縣令卻不知道,李修齊不喜歡大皇子。

無關身份,無關才學。

只是因為一個人。

曾經他以為他只要努力,就能夠配得上她。後來卻發現,隔在他們之間的不是家世門楣,甚至不可逾越,仿佛天地之間的一道鴻溝,除了看着,無能為力。

他會願意繼承祖父衣缽學醫,不僅是因為不忍辜負老人的期待,還抱着可以接近她的心思。

而大皇子卻是不同的。

雖然對方不曾明顯表露過,但是李修齊能察覺到,他同樣喜歡那個人。晉朝向來民風開放,若是他想,也并非不能如願。

短短一段路,李修齊腦中卻掠過想法無數,然而等真正看到躺在雪地之中,一身傷痕生死未蔔的大皇子,所有的雜念都被抛之腦後。

他從未見過這個天之驕子如此落魄不堪的樣子,也為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可笑。

大到君臣大義,小到醫者良心,君子之德,都不允許他在這種時候動小心思。

即便不喜歡,這個人,他也必須竭盡全力去救。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