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不是……”皇後當即便想反駁,然而被顧傾城以淡漠的眼神看着,她便覺得餘下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最後只餘苦笑。
“你何苦把話挑明了來說……”
雖然一早便知道顧傾城性子不同于旁人,卻怎麽也沒想到,她說話會這麽直白。
皇後出身名門謝氏,出嫁之前,所接觸過的,除了家裏人,大多也各家的夫人小姐,俱都是知書達理的,再不濟也是知道規矩的。大家說話前都會再三斟酌,唯恐叫人拿了話柄,無論心中所想為何,面上總帶着得體的笑容。
十五歲及笄後,便嫁入皇家,成為太子正妃,十裏紅妝羨煞多少女子。婚後的日子,更是謹言慎行,唯恐行差踏錯惹禍上身。
這些年來,她雖然看起來過得風光無限,其中苦楚,卻只有自己知道。
這一刻,她忽然無比的羨慕顧傾城。
這世上,也許再也找不到像顧傾城這般活得灑脫自由的女子了。
顧傾城微微搖頭,“我只是不想在無意義的事上周旋,謝錦曦,我再告訴你一次,你不用許諾給我什麽,我說過的話,就一定會做到,等到六月的時候,他就可以離開了,屆時,除了腿傷無法治愈外,他依舊是當初的宋承瑀。”
皇後沉默了片刻,才道,“我說這些話,并不只是說說而已,以瑀兒如今的情況,那個位置是沒有希望了,可是這些年來,謝家一直站在他背後,明裏暗裏得罪了不少人,那幾個,無論誰上去,謝家此後的路怕是都不會順利了……”
她看着顧傾城,神色頗為複雜,“此前我曾借回家探親的名義,與父親商讨過此事,仔細推敲下來,卻發現,我們已經無路可退,要麽有奇跡出現瑀兒的腿傷能痊愈,要麽,就只能另擇人選……”
“陛下子嗣也不過就那麽幾位,背後都有人,唯剩八皇子孤家寡人,左右也算得上與我謝家有幾分聯系。”
宋承鄞其實算不得孤家寡人,畢竟顧傾城收養他,是宋鴻逸親口應允的。
只是顧傾城雖然盛寵不衰,卻是陳國遺民,在陳國消失在歷史洪流中時,她就變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一個,而這也是各方勢力能容忍她張揚跋扈的主要原因。
傾城紅顏,終有一天會老去,那時,根本不用任何人動手,這個障礙就會自己消失。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紅顏依舊,他們卻已鬓生華發。
——
皇後以為,她說了這一番話,顧傾城即便沒有立即被說服,至少也會動心,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從始至終,顧傾城別說動容,臉上的表情,都絲毫未曾改變。
待她說罷,顧傾城才開口,“說完了?”語氣平淡至極,聽不出任何情緒。
皇後點頭。
不知怎麽的,她忽然覺得,事情怕是不會太順利。
果然,下一刻,便聽得顧傾城說道,“既然你說完了,那該我了。”
她一雙鳳眼看着皇後,眸色深沉,“謝錦曦,你還是在懷疑我。”
這是肯定的語氣,而非疑問。
“你說了這麽多,表面看起來,似乎是在拉攏我,仿佛只要我點頭,你,以及你身後的謝家,就會毫不猶豫的站到我這邊,傾盡一切推鄞兒上位,簡直就像是天上掉餡餅一樣!”
“實際上呢?句句暗含深意!是,我這些年跟你們謝家走得極近,卻非我自願,不過利益驅使罷了。”
“你說如今幾位皇子各自有人支持,而宋承瑀如今出了意外,你們就只剩下扶持鄞兒這一個選項,如此一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我。”
“謝錦曦,你們始終在懷疑我,懷疑這次是我動的手,就是為了讓謝家站到鄞兒身後。”
“可是謝錦曦,你有沒有想過,若真是我動的手,我為什麽還要多此一舉救他?”
“你別忘了,他生命垂危的時候,是你主動找上我的,若你不來,我根本不會知道這件事。你永遠不會知道,我為了救他的命,到底付出了什麽代價。”
“我不傻,謝錦曦,這麽低端的手段,我不屑于用。”
“你心裏如何想,我管不着,但是我能做自己的主。你也看到了,他如今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接下來随便一個大夫都能接手替他調養,完全可以不必留在這裏了,也就是說,如果你想,你現在就可以帶他走。”
——
如果今日不曾去過郊外桃林,不曾聽到那句“救人,不僅僅只是讓他的身體無礙,更重要的,是醫治他的心”,此刻顧傾城提出可以讓她把人接走的話,皇後定然會毫不猶豫的就應下。
因為宋承瑀已經度過了最危險的階段,不會再有生命危險,餘下的時間,只需要好生調養,便可恢複如初。
皇宮之中德高望重的禦醫便有好幾位,随便哪一個拿出來,都比顧傾城靠譜得多。
可是卻忽略的事,卻是心病。
從天之驕子一夕變為廢人,連角逐金龍寶座的資格也失去了,如此大的落差,沒有誰敢保證,能治得好這樣的心病。
可是即便如此,對于顧傾城提出的話,皇後還是心動了。
“容我考慮一宿吧。”她低聲道。
“你自己考慮吧,想好了,便讓人将答案告訴我。”顧傾微微點頭,說罷便起身往門外走。
走到門邊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回過頭來,看向皇後,“他在西廂。”而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這個他,自然是指宋承瑀。
——
傍晚近夜的時候,天邊晚霞映紅了大片的天空。
皇後帶着蘭馨來到西廂的時候,宋承瑀正坐在窗邊看書。
不是詩書禮記,也不是兵法謀略,就是普通的傳奇話本,寫的都是著書人虛構出來的故事,誇張,虛假,戲劇,但不可否認的是,的确還有些吸引人,用來打發時間,再好不過。
微風從寂靜的庭院裏吹過,吹得初發新蕊的樹木沙沙作響。
他似有感應,擡起頭來,視線裏是獨屬于女子的曼妙身姿。
是他的母親。
靜靜站在院子裏,遠遠的看着他,紅了眼眶。
宋承瑀曾經無數次想過,再次見到至親時,他會有怎樣的反應,故作堅強,亦或是滿心羞愧,或者是別的什麽。
可是此刻,他的心靈卻是出乎意料的平和,仿佛所有的不幸不曾發生過,仿佛不曾久別未見。
他放下手中的書卷,轉動着輪椅出門來迎,聲音低沉悅耳,“兒不孝,讓母後擔憂了。”
聽得他的聲音,皇後心中酸楚壓抑不出,淚水一瞬間模糊了眼眶,她走近到宋承瑀身邊,神手去撫摸他的臉,低聲輕喚,“瑀兒……我的瑀兒……”
宋承瑀湊過頭來遷就她,又伸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母後莫要傷心,我如今很好。”
皇後聞言,卻是更難過了。
腿傷再也無法痊愈,又哪裏稱得上好。可是她的瑀兒為了不讓她傷心,卻強裝出笑顏,清俊依舊,卻是叫她更加傷心。
“瑀兒,母後來接你了,回到宮中後,自有禦醫為你調養身體。”
只是皇後沒想到,聽了她的話,宋承瑀卻并未當即點頭答應,而是沉默了許久。
她等了許久不曾得到回複,心中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心慌,又問了一遍,“瑀兒,跟母後回京,可好?”
宋承瑀靜靜看了她許久,而後緩緩搖頭,“母後,我暫時不想回去,我還沒有準備好,去面對那些人……”
他說的是實話,而非托辭。
他如今的确已經能做到對于別人的目光無動于衷,但是前提是,這些人于他而言,都只是陌生人,從前沒有什麽交集,此後亦是如此。
即便如此,他也是花了将近兩個月的時間才适應下來的。
他很清楚,如今的他。還做不到面對京城的故人時心如止水,無論故友也好,敵人也罷,他還無法面對他們。
聽得宋承瑀的解釋,皇後便再也說不出要帶他走得話。
母子二人,一時相顧無言。
宋承瑀便主動開口問詢京中情形,又提及家中親朋。
皇後一一與他細說。
母子二人這一敘舊,便是聊到了夜裏才作罷。
第二日一大早,皇後一行人便啓程回京了,留下一封信給顧傾城,請她多加照顧宋承瑀。
顧傾城看過後,便讓柳紅點火燒了。
——
京中,謝府。
皇後從源縣回京後,并沒有回宮,而是先回了謝府。
謝老爺子下朝回來,父母二人便徑直去了書房。
書房外,守衛嚴密,便蒼蠅也難以靠近那座小樓。
書房內,謝老爺子端坐在太師椅上,輕呷了一口茶水,這才問道,“瑀兒情況如何?”
皇後回道,“我去的時候,他正在郊外的桃林中撫琴,神色平和。”
謝老爺子聞言,不由大喜,“他的腿,可是好了?”
卻見皇後搖頭,“我那時也是如此認為,詢問過後,得到的答案卻與從前別無二致……”
她将顧傾城說過的話大致向謝老爺子複述了一遍,後面與宋承瑀的談話,也提了一下。
謝老爺子聞言,神色沉沉,手指摩挲着旁邊的青花瓷茶杯,許久之後,才開口道,“這個顧淑妃,便是老夫,也看不透。她的一番話,真真假假,讓人無從分辨。”
皇後聞言,心中震驚不已。
只聽得謝老爺子又繼續說道,“這個世上,最難分辨的,便是真假摻雜的話。不過到了這個時候,是真是假已經無所謂了,因為我們已經別無選擇了。”
皇後遲疑道,“父親的意思是要扶持遠在邊關的八皇子嗎?”
謝老爺子點頭,“因為我們手中再沒有第二顆棋子可用,又無法将別人手中的棋子盡數毀去,是以只能借棋行事。”
“好在那個孩子也算争氣,不至于扶不起。只是,曾經布下的局,免不得要修改一番了。”
皇後聞言,微微垂下頭。
謝老爺子見她如此表現,便知曉她心中所想為何,“無論坐上那個位置的人是誰,最終都要尊稱你一聲太後。若是可以,老夫也希望那個人是瑀兒,可是自古博弈便是如此,成王敗寇,不甘心又如何。”
這話的意思,便是告訴她,無論這件事是不是顧傾城動的手,她此刻都只能當做兇手另有其人。
至于将來要如何,可就說不清了。
皇後略一思索,便想明白其中關鍵,于是道,“女兒謹記父親教導。”
謝老爺子擺手,“你該回宮了,陛下那邊,還不到徹底放開的時候。”
皇後點頭應下,“女兒省得。”
作者有話要說: 至此,傾城終于了做完了宋小八上位的前置任務~
然後這章依舊是手機撸的,作者君的電腦長跪不起,明天準備送醫,熏疼錢包,大家快快留言安撫我!受傷的小心靈,嘤嘤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