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順州,連珠縣。
晨霧還未散盡,籠罩着整個連珠縣的城牆,幾十尺外便只見得一個模糊的輪廓。
劉昭背着包袱牽着馬,身旁是前來送行的親人。
劉夫人一臉心痛不舍的表情,抓着劉昭的手,“這才回來多久,又得回去。當初你去參軍時尚且年幼,也就沒想着替你娶個媳婦,可如今一耽擱,你就二十好幾了,一年也不見得回來一次,我本想着替你想看一個媳婦,可是人家一聽到你的情況,就怎麽也不同意了,這可怎麽是好啊!”
劉昭聞言,頗有些哭笑不得,“娘,我還年輕,成親之事不急,再者,我也有喜歡的人了,待我功成名就之後,便上門求娶。”
他這話其實只是說了安慰劉夫人罷了,可是話說出口,腦中卻是不受控制的,又想起了那個人。
劉夫人其實并不相信他的話,心想你成天半月的待在軍營裏,身邊都是些糙老爺們,哪裏來的時間認識年輕姑娘,可是見他說起這話時有些恍然的神情,便是信了大半。
“你沒騙娘?”劉夫人有些狐疑道。
劉昭點頭。
劉夫人又問,“是哪家姑娘啊?家住何方長相性子如何?家中都有些什麽人啊?”
劉昭索性按照那人的條件都給說了一遍,“長得跟天仙似的,是源縣人氏,知書達理性子極好,家境盈實。”見劉夫人似還想再問什麽,他忙道,“好了娘,我該走了,若是回去遲了,那可是大罪。”
聽他這麽一說,劉夫人只得将想說的話壓下,微微紅着眼眶,叮囑道,“去吧去吧,記得照顧好自己。”
劉昭看向一旁的兄長,認真道,“我不在的時候,還望大哥好好照顧娘。”
劉大哥是個忠厚老實的漢子,聞言重重點頭,“阿昭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娘的。”
離別在即,再見又不知是何時了,便是劉昭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娘,大哥,我走了。”說罷翻身跨上馬背,一夾馬腹,頭也不回的走了。
——
京都,皇城。
一輛馬車慢慢悠悠的駛向城門,守門的侍衛見此,拔出腰間佩刀,喝道,“皇城重地,不得擅闖!”
趕車之人卻仿佛不曾聽見這警告,依舊揮鞭驅趕車馬前行。
這時,巡邏的衛隊剛好巡至此處,見此情況,便詢問道,“怎麽回事?”
那侍衛正想說明情況,便聽得馬車內傳出一個淡淡的聲音,“林統領,多年不見,近來可好啊?”
林統領聽到這個聲音,眼睛驀然瞪大,不可置信道,“淑,淑妃娘娘!”
餘下衆人聽到他這句話,同樣震驚不已,許久才回過神來,忙行禮道,“見過淑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不遠處,城門緩緩打開,一行人擡着一頂軟轎疾行而來,為首的,正是皇帝身邊伺候的內侍之一。他行到馬車前,恭敬道,“奴才來遲了,望娘娘恕罪!”
馬車內傳來一聲輕笑,似無意,又似嘲諷,“李公公可是陛下身邊的紅人,本宮可當不起這大禮啊。”
李公公聞言,心下一顫,額間頓時冒出冷汗來,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上,“奴才該死!奴才該死!望娘娘恕罪!”
擡轎之人也随着跪下。
旁邊的侍衛們看了,可是吓了一大跳,要知道這可是陛下身邊的紅人,妃嫔們見了也得給三分薄面的,如今卻因為顧淑妃一句話,便吓得跪地求饒,可見顧淑妃得寵到什麽程度,即便八年不曾回宮,依舊盛寵不衰。
李公公磕得額頭都紅了一片,馬車內才又傳出聲音,“罷了。”他如蒙大赦,又磕了兩下以謝恩,這才站起身來,低眉斂目道,“娘娘請随奴才進宮,陛下在芳華殿等娘娘。”
馬車簾子被掀開來,柳紅先下了馬車,伸手将顧傾城扶了下來,又扶上軟轎。
目送着一行人浩浩蕩蕩進了城門,守城侍衛眼中驚訝久久未消。
——
差不多八年的時間過去了,芳華殿中卻仍舊是她離開時的模樣,一草一木,好似絲毫未變。
顧傾城下了軟轎,面無表情的踏入殿門,一路直行到正殿門外,便見得上首的主位上,坐了一個人。
“你去外邊看着。”她側頭低聲對柳紅說道。
後者點頭,轉身出了正殿。
顧傾城一步步踏入殿內,似聽到了她的腳步聲一般,坐在上首的人忽然擡起頭來,與她四目相對。
“你回來了。”宋鴻逸輕笑道。
顧傾城依舊面無表情,走到他旁邊坐下,目光直視他,語氣淡然仿佛不是在質問,“你将鄞兒調回西北,所為何事?”
宋鴻逸卻是不答她的問題,視線落在她的臉上,從眉目到紅唇,細細審視良久,才開口道,“幾年未見,你的臉卻絲毫未變,不愧是身懷長生秘術之人。”
顧傾城聞言,微微眯眼,“你以為我在騙你?”
卻見宋鴻逸點頭,“從古至今,多少帝王夢寐以求長生不老,卻無一人尋到,我本無心,卻機緣巧合遇上了,讓我如何能不懷疑。”
“距離約定的時間越來越近,我總不得心安,如今見你如此,便放心了。”
顧傾城露出嘲諷的笑意,“陳國三載,晉朝十七年,時光在我身上永遠停駐。宋鴻逸,若是我都沒有長生之術,這世上,便再沒有第二個人會有了。”
宋鴻逸忽然湊過身來,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微微眯起眼,目含兇光,“若非如此,你以為這些年來,朕何以對你忍讓至此!”
他的動作突然,顧傾城卻絲毫未被吓到,眼中依舊一片平靜,“你看過了,也放心,是不是該告訴,為何要将鄞兒調回西北了?別告訴我說,你如此大費周章,只是想引我回京。”
宋鴻逸松開掐住她下巴的手,道,“自然不是。你可還記得瑀兒年前在源縣外遇險之事?”
顧傾城聞言,心中一跳,面上卻絲毫未曾顯露不妥,語帶嘲諷道,“他人如今還在我府上呢。”
“你是不是以為你做得萬無一失?皇後查不出來,謝家查不出來,所以朕也查不出來?”
顧傾城忽然笑了起來,“宋鴻逸,你說那件事是我做的,證據呢?捉賊拿贓捉奸成雙,你以為只憑着一張嘴,便能将黑鍋扣到我頭上?”
宋鴻逸不過是詐她而已,哪裏有證據,可是既然開了頭,便不會這麽輕易的放棄。
“若非是你動的手,又為何救了他的命,徒留一雙腿不治?別人不知道你的秘密,朕可是知曉的!”
他以為能難到顧傾城,卻不知這些問題,她早已演練過千萬遍。
“你知道什麽?因為我救過你的命,所以你以為我無所不能?宋鴻逸,我只能救命,卻治不好沒有生命的東西。他的膝蓋骨整個粉碎了,我有心無力!”
“你以為我救他是為了謝家的恩情嗎?你為何不去問問謝錦曦,七年前我離宮時,是否給過她承諾。我向來恩怨分明,有恩報恩有仇報仇,這些年謝家予以我便利,我不過投桃報李而已。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麽會冒着暴露異術的危險救你嗎,是為了還你的救命之恩,當年陳國皇宮被攻破,我被那群人逼着站上了最高的城牆,是你救了我。若非如此,你的死活與我何幹。”
顧傾城的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而宋鴻逸的一切也不過是基于猜測,此刻根本想不出理由來反駁她。
顧傾城不給他說話的時間,又重複問道,“宋鴻逸,你別轉移話題,告訴我,為什麽要将鄞兒調回西北?!”
她的眼神此刻顯得咄咄逼人,宋鴻逸竟是有些不敢直視,他別過頭去,看向殿外,沉默許久,才道,“不過是想讓他受點挫折罷了。”
顧傾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宋鴻逸,你是不是忘了,鄞兒雖是我樣子,卻是你的親生兒子!”
宋鴻逸聞言,冷冷道,“不過是個下賤宮女所生的孩子罷了。”
“宋鴻逸,你不是人!”顧傾城罵道,站起身來,提起裙角往殿外飛奔而去。
宋鴻逸看着她翩然遠去的背影,露出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來,“若是人,又何以長生……”
——
宋承鄞日夜兼程從源縣趕回西北邊境,途中因暴雨耽擱了一夜,不得不留在客棧,卻恰好遇上随後趕來的劉昭。
待第二日雨停後,兩人便結伴同行,三日後到達西北邊境。
兩人甫一入報道,便恰逢鄰國侵擾邊境,未得休整,便帶兵前去退敵。
據斥候探來的情報一路前行,卻并未發現敵軍的身影,待他發現不對的時候,已深陷敵軍包圍之中。
兩人帶軍苦苦與之周旋,僵持了一天一夜亦不見援軍前來。
到最後,随行的士兵皆已陣亡,唯剩宋承鄞與劉昭二人,雖勉強突圍,卻都身負重傷。
戰馬馱着兩人在戈壁上疾行,迎面吹來淩冽的風。
遠遠的已然能看到邊城建築了。
卻聽得身後馬蹄聲陣陣,劉昭勉力回望,映入眼中的是敵軍閃爍着寒光的鐵甲與一張張鐵弓。
他最後看了一眼身前已然陷入昏迷的宋承鄞,抽出腰間匕首刺在馬屁股上,馬兒吃痛,撒腿狂奔起來。
他雙手死死抓緊缰繩,用自己的身體将宋承鄞完全擋住。
箭矢破空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些人存在的意義就是為(救)主角而死~
晚上應該還有一章,不過時間不能确定,最遲大概在12點左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