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說什麽?”宋承鄞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有多可怕,太監看着他的臉,心中名為恐懼的情緒不斷擴大,顫抖着聲音,重複了一遍,“回陛下,太極殿中人,不、不是淑妃娘娘……”
“不可能!”宋承鄞怒吼道,“擺駕太極殿!”
儀仗隊伍調轉方向,往太極殿方向行去。
待行至殿外,宋承鄞便下了龍辇,疾步往殿內走去。
宮女內侍跪了一地,“皇上萬歲萬萬歲”的話,響了一路。他此刻卻無暇顧及,精致穿過大殿中|央,來到後殿休息處,雕花的木床,層層帷幔之後,依稀能見到一道平躺的人影。
他一步步靠近,可走到床邊後,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很清楚他在害怕,害怕撩開簾子看到的不是熟悉的身影。
可是無論結果如何,此刻都要面對。
他顫抖着手,撩開了層層帷幔。
待看清床上躺着的身影時,他只覺得腦子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繼而渾身發冷。
不是顧傾城,不是她!
怎麽可能會是這個宮女?
昨夜,他明明親眼看着宮女們将人從棺椁中調換過來的,也是他親手将她抱到床榻上的,現在為何又變成了本該躺在棺椁中被送入皇陵的宮女?
為什麽?!
不知道過了多久,宋承鄞才找回理智,冰冷的身體漸漸恢複過來,眼底卻依舊一片冰冷。
“來人,拖下去,扔進百獸園。”
一旁的人聞言,忍不住渾身發冷。
百獸園中飼養着各類兇猛的野獸,但凡被扔進去的,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屍骨無存。
——
朝陽宮。
皇後輕呷一口茶水後,将瓷盞擱置在一旁,問身邊的侍女,“那邊的情況如何?”
她雖不曾指明,侍女卻心中明了,低聲回道,“太極殿那邊傳來消息,說陛下震怒,處死了一個宮女,屍首被扔進了百獸園。”
皇後聞言,微微眯起鳳眼,“百獸園啊……”
侍女猶豫片刻,問道,“陛下那邊……”
話未說完,便被皇後一個眼神制止了。
“顧淑妃對先皇癡心一片,追随而去,陛下傷心在所難免,吩咐下去,讓伺候的人仔細一些,莫惹怒了陛下。”
侍女點頭應下。
皇後又道,“本宮倦了,都下去吧。”
“是。”整齊劃一的應聲後,屋內伺候的宮女內侍紛紛有序的退了出去。
偌大的屋子裏,只餘下皇後一人。
她看着手邊茶盞上雪中寒梅圖案,點點梅花,在雪白的瓷色上,更顯殷紅。不知為何,透過這幾朵梅花,她忽然就想起了一年前,那個風雪肆虐後的午後,她匆忙趕到源縣,看到她原本豐神俊朗的瑀兒,毫無生氣的躺在簡陋的床榻上,全身上下,開滿了殷紅的血色之花。
“無論是恩是怨,一切都結束了……”
她低聲呢喃,眼中神色晦暗。
——
隔着并未釘死的棺蓋,顧傾城清楚的聽到墓門關閉的聲音。
仿佛巨石從高空滾落,振聾發聩。尋常人即便是遠遠聽到,即便未被吓到,也會忍不住駐足遙望。
可是她身在棺椁內,卻感覺不到哪怕一絲的震動,從始至終,平穩得仿佛停留在原地,而非正在移動着。
她曾因好奇了解過古代帝王的陵墓。
為保證帝王安息之地不被打擾,皇陵的墓門都只能開啓一次,之後門上的機關就會自動銷毀,重達幾千金的封門石一旦落下,基本再無可能開啓。
而将棺椁擡入皇陵的人,在衆人眼中,是等同于死人的存在。
當然,一般人是無法接受這樣的命運的。正值壯年,人生中最輝煌的年紀,明知道那條路走進去,結局只能是等死,怎麽可能接受得了。
雖說生老病死是無法避免的,卻不是任何人都能夠坦然面對的。
是以,歷朝歷代,入皇陵送葬的,都是從小訓練出來的死士。
——
不知走了多少路程,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潮濕的味道,透過棺椁上細小的縫隙,充斥着她的鼻腔。
身處不見天日的陵墓之中,她原本應該覺得恐懼的,可是只要一想到,那個人就在外面,心裏沒來由的便安定下來。
從昨夜聽到宋承鄞的那一番話起,顧傾城就知道他的打算,無非是李代桃僵,随便找個(死)人代替她,封入棺椁,最後陪葬入皇陵。
後來他的所作所為,也驗證了她的猜想。
臨走時,他親自将她從棺椁中抱出,經過一段輕微的颠簸後,她感覺到自己被放到了床上,蓋上了被子。依所走路程猜測,她大概身處于太極殿的後殿。
她靜靜聽着所有聲音遠去,卻知道事情不會這麽輕易結束。
果然,下半夜的時候,空曠的殿中再度響起細微的腳步聲,她再度被人從床榻上調換回棺椁中,為了以防萬一,她們甚至在她臉上動了手腳,并非只是簡單的化妝,還有細微的修飾。
這大概就是驚弦曾提起過易容術。
一切收拾妥當之後,那些人悄然離去。
她睜開眼,看着明黃的帳幔,忽然笑了起來。
宋承鄞終究還是太天真了,若是有人真正想讓她死,又怎麽那麽輕易就收手了呢,哪怕沒有氣息了又如何,只有真正葬入土裏,永遠也爬不出來,才是最保險的。
在那些人離開後,顧傾城其實完全可以離開的,只是不知道為何,心中忽然冒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想法,傳達出一個意思。
不能走。
仿佛走了,就會錯過什麽重要的東西。
可是她從來不是會随便拿自己的小命來賭的人,特別是這個時候,自由唾手可得。
她在問過驚弦,得到能夠安全将她帶離陵墓的答案後,再加上宋鴻逸這個保障,才作了決定。
——
不知過了多久,顧傾城忽然聽到重物倒下的聲音,緊接着,便是棺蓋被撬開的吱呀聲。
随着棺椁的縫隙越來越大,黑暗被驅散,燭火長明的墓室映入眼中,一旁,是一身黑衣沉默不語的青年。
自從當初救下他,等他傷勢痊愈後,顧傾城便很少再見到他的容貌了,甚至很多時候,連他的身影都看不到,只能聽到言簡意赅的聲音。
許是長年不見陽光,他的膚色顯得有些蒼白,眉目雖然俊朗,只是眼色沉沉,一臉寒霜,給人一種難以靠近的感覺。
他伸過手來扶她。
顧傾城順勢将自己的手放進他掌心,由着他将自己扶起來,她看着他漆黑眼眸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一身壽衣,一臉死人狀容,異常的刺眼。
她索性脫掉壽衣只着裏衣,又抓着袖子擦去臉上的妝容,這才覺得好受一些。
她扶着驚弦的手,跨出棺椁,視線餘光不經意間掃到一側墓室牆壁上的,忽然有一種強烈的熟悉感湧上心頭,正想靠近了去插看,毫無預兆的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
她又見到那片熟悉的迷霧,遮天蔽日,天地之間只剩一抹白色。
顧傾城很清楚自己正在做夢,她還記得之前發生的事。她在皇陵的墓室牆壁上見到一副壁畫,之後便昏迷了。
只是她不清楚,為何又夢到了這片迷霧。
她在迷霧之中摸索前行,腳下的土地并不平整,但也算不得崎岖,開始的時候走得有些疾,沒注意被絆倒了幾下,之後稍微注意着,就沒有再摔倒了。
周圍的環境一片寂靜,甚至連鳥叫蟲鳴聲都沒有。
不知走了多久以後,毫無預兆的,聽到了人說話的聲音。
——
“懷恩,前面有一間屋子,要過去看看嗎?”說話的人是個女孩,聽聲音大概十七八歲的樣子,聲音有些疲憊。
女孩的聲音才落下,便聽得一個男子的聲音響起,“去……看看吧……”虛弱夾雜着疲憊,應該是受了很重的傷,又長時間未曾休息導致的。
顧傾城聽得出來,這個男人,如果再得不到有效的治療,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不知為何,她忽然覺得心痛無比,仿佛被利刃所切割一般,難以忍受。
顧傾城以手捂着心口,蹙起眉頭。
為什麽?明明只是不相幹的陌生人啊?
她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繼續前進,迷霧依舊未曾散去,明明近在咫尺的聲音,可是她走了許久,卻依舊未曾靠近。
心底卻有個聲音在告訴她,繼續走,一直走,不要聽,你想要的真相,就在前方。
她艱難的繼續前行,陌生男女的對話聲依舊在近耳邊。
“懷恩,懷恩,你會好起來的,對嗎?”
“嗯。”
“你說過會一輩子陪着我的,所以你要趕快好起來,等你好了,我們就回去,找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生活下去,建一坐兩層的小木樓,種一片竹林,将來再領養兩個孩子……”
“等有一天我老了,你不許嫌棄我,也不許看那些年輕的姑娘……”
“我答應過你……終我一生,只你一人……”
男子的聲音越來越弱,顧傾城知道這意味着什麽。
果然,下一刻,就聽到女孩哭喊着,撕心裂肺。
“懷恩,你醒醒,醒醒啊,懷恩……”
作者有話要說: 明早起來能看到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