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名為懷恩的男子的死,仿佛一個訊號,原本遮天蔽日的迷霧,隐隐有散去的跡象。
少女撕心裂肺的哭聲始終近在咫尺。
顧傾城強迫自己盡量忽略那個聲音,忽略莫名而來的心疼感,一直不停的往前走。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已經能隐隐看見模糊的輪廓,山石草木,奇花怪藤,以及,那對陌生男女方才提到的,屋子的輪廓。
顧傾城只覺得心跳有一瞬間的靜止,而後跳得飛快,仿佛下一刻就要沖出胸腔一般。
随着房屋的輪廓愈漸清晰,顧傾城的步伐也不斷加快,到最後,她甚至開始奔跑起來。
這一刻,山石草木仿佛都憑空消失了,腳下有些崎岖的路,忽然之間變得平坦無比。
在力竭之前,她終于來到房屋面前。
那是一棟簡陋的茅草房,即便是顧傾城這個外行人也能看得出,建造屋子所用的材料,盡數取材于山林之間,甚至未曾經過精細的加工,樹皮都未曾扒去。
然而就是這樣一間簡陋的茅屋,卻吸引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進去吧,這些年來一直困惑着你的問題,就在門後。
只要推開門,所有的謎題都能揭曉。
去吧,推開門進去吧……
心底的聲音在不斷催促着,而她遵循本心,一步步走到門邊,伸出手去推門。
“吱呀”一聲輕響,門開了。
屋內未曾點燈,門開後,光線一瞬間充滿整間屋子,入眼的是一間完全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的客廳,正對着門的牆壁上,橫挂着一塊木板,隐隐能看見上面雕刻着一些圖案。
如此的眼熟,正是她在皇陵墓室的牆壁上所見到的。
顧傾城看了許久才移開眼,視線落到進門右手邊的門框處。
聲音就是從這裏邊傳出來的。
她擡腳走了進去,短短幾步路程,腳下卻仿佛有千斤重,沒走一步都仿佛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一步,一步,她最終還是走近了門裏。
光線透過小小的窗戶照進屋內,遠遠稱不上明亮,卻足以視物。
她站在門邊,看着簡易的床榻上相擁在一起陌生男女,看着女孩略顯青澀的面容,哭得紅腫的雙眼,看着她懷中早已失去生氣的男子,一身傷痕,神色卻無比安詳。
毫無預兆,顧傾城只覺得腦袋裏仿佛要千萬只螞蟻在噬咬着,疼得讓她幾欲發狂。
她死死的抱住腦袋,仿佛有什麽将要破蛹而出。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一瞬間終止,仿佛沖破了牢門,腦中開始不斷浮現一些畫面,熟悉又陌生。
她毫無形象可言的蹲在牆邊,神色呆滞,任由腦中畫面湧現。
回憶終止與陳國境內,東海之濱一個貧困落後的小漁村,容色傾城的女子忽然睜開眼來,那雙漆黑如墨玉的眼眸,幹淨如初生嬰兒,唯有疑惑的情緒湧現。
記起來了。
她全都記起來了。
許久之後,她才自牆邊緩緩站起身來,步伐緩慢而堅定的,走向位于牆角邊上的床榻。
“懷恩……哥哥……”她低聲呢喃着,伸手想要去觸碰那個一身傷痕的身影,手指卻直接穿過他的身體。
“懷恩……顧懷恩……你這個騙子!”明知道那只是個虛影,她卻不甘心,一遍又一遍的伸手去觸碰,卻始終只能觸到空氣。
“騙子……你這個大騙子……騙子……”她一遍又一遍的重複,呢喃聲漸漸變成哭喊,最後伏在床邊,蜷縮着身體,無助的哭泣。
她一直哭一直哭,仿佛要把一生的眼淚一次哭完,聲音漸漸嘶啞。
床上的兩道虛影漸漸變得透明,最終消失不見,與此同時,床前幾步開外的位置,忽然出現一道陌生的身影,正對着窗戶,逆着光,看不清其容貌,僅能從纖細曼妙的身段判斷出那是一個女子。
那個女子在房中站了許久,顧傾城卻始終未曾發現,直到她開口說話。
“你終于想起來了。”女子的聲音清冷淡漠。與顧傾城說話時的清冷淡漠不同,從她的聲音裏,根本聽不出任何屬于人類的情緒。
“你……”顧傾城聞聲,猛地擡起頭看過來,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可怕。
“你為什麽還要出現……為什麽……根本沒有什麽意義不是嗎……”她說着說着,眼中又閃爍着淚光。
女子低下頭來看她,“我當初也說過這樣的話,可你已然選擇了走那條路,我當初問你,值得嗎,你說值得,我問你後悔嗎,你說不後悔。如今我想再問你一次,值得嗎?”
“值得。”
“後悔嗎?”
“不後悔。”
“可是你在哭。”
顧傾城揚起唇角露出一抹笑來,“我只是在難過,與後悔無關。”
“因為他嗎?”女子又問。
顧傾城點頭。
“可是他已經死了,并且已經過了很多年來。”女子似乎覺得疑惑不解,可是她的聲音裏始終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顧傾城搖頭,“你不懂……”
女子聞言,微微蹙眉,不過一瞬間又重新舒展,恢複成面無表情的樣子。
“既然都想起來了,就應該去報仇了,別忘了,你的仇人還活得好好的,風光尊榮,兒孫滿堂。”
顧傾城聞言,以手心擦去眼角的淚水,唇角上揚勾勒出讓人心驚的笑容來,“是啊,我該去報仇了……”
——
顧傾城毫無預兆的昏倒,饒是鎮定如驚弦,也被吓了一跳,反應迅速的接住她軟倒的身體抱在懷中,四下環顧卻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下,最終只得再度将她放回棺椁之中。
習武之人的五感較之常人并就要敏銳上許多,而他更甚。是以,不用伸手去探,便能察覺到她的呼吸以及心跳聲,這讓他安心不少,轉而去探她的脈象,平穩有力,與常人無異。
若非根本喚不醒她,驚弦幾乎都要以為她只是睡着而非昏迷了。
他守在棺椁旁,看着她平靜的睡顏,微微蹙眉。
時間緩緩流逝,顧傾城始終不曾醒來。
驚弦眉頭皺得愈發的緊,心中已經開始猶豫,要不要将她帶出皇陵。雖然他心中很清楚,她之所以堅持要入陵,必然是事出有因,可若是一直像這樣持續昏迷下去,也辦不了什麽。
他正猶豫着,忽然見她神色不再平穩,微微蹙眉,似乎夢到了什麽不順心的事,臉色也随之變化,一點點變得蒼白仿佛正在經受難以忍受的痛苦。
她的呼吸與心跳以及脈搏都始終正常,如今的表現,只能解釋為在做噩夢。
“傾城……”驚弦開口喚她的名字,試圖将她喚醒,卻終究是徒勞。
他一狠心,雙手伸進棺中,一手穿過膝下一手穿過腋下,将她打橫抱起,下定決心要将她帶出陵墓,卻忽然見她眼角漸漸濕潤,淚水如斷線的珍珠,順着臉頰滑落。
與顧傾城相識這麽多年,他從未見她哭泣過,一時之間有事手足無措,最後只得将人放回棺中,小心的為她擦去淚水。
指腹觸到溫熱細滑的肌膚,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等他回過神來,就見原本沉睡不醒的人,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漆黑如墨的眼眸,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驚弦敏銳的感覺到,有什麽不一樣了,雖然人還是那個人,可是給他的感覺卻不再是之前那樣的雲淡風輕什麽都不放在心上,他從她眼底,看到了刻骨的仇恨。
“你醒了。”他不知該如何開口,最後幹巴巴的問了這樣一句顯而易見的話。
顧傾城看着略顯昏暗的墓室,有一瞬的失神。她說完該複仇了的話,夢境世界便轟然坍塌,映入眼中的便成了現實世界。
她回過神來,聽得驚弦問話,微微點頭後,手扶着棺側坐起身來。他伸手想要扶她起來,卻被她不着痕跡的躲開,自己站了起來。
“能帶我去主墓室嗎?”顧傾城問道。
明明她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驚弦卻清楚的感覺到,她的态度忽然變得有些疏離了。
他不知道她究竟夢到了什麽以至于發生這樣的變化,有心想問,可是被她這樣靜靜的看着,就再也問不出口。
他點頭,轉身走在前方引路。
顧傾城自覺的跟上。
——
宋鴻逸靜靜的躺在棺中,随着時間的流逝,他只覺得呼吸愈發的困難。
他清楚的聽到了墓門關閉的聲音,估算着自己進到了主墓室,可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意外,他的棺椁并未被擡進九重棺之中封存。
毫無預兆的,他的棺椁從半空落到地上,伴随着人體倒地的聲音。
之後就再沒有任何聲音。
死一般的寂靜。
宋鴻逸覺得他大概要死了,盡管他曾一度深陷長生所帶來的誘|惑之中,此刻卻奇異的未曾覺得恐懼。
他甚至有心思胡思亂想。
縱觀古今,像這樣活着被送入陵墓的帝王,大概也只有他這一個吧。
他又想到了顧傾城。他猜測跟他一起被送入陵墓的人,十之八|九就是顧傾城,只是他想不明白,以她的聰明才智,應該不會犯這種顯而易見的錯誤才是,她這麽做,究竟是為了什麽?
他腦中思緒萬千,忽然被一個低沉的聲音打斷。
“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人生的第一個100章,我不管,讓我感受到你們的愛,愛我就有雙更或者三更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