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葉太太 (1)
時至今日,錦瑟還記得第一次來到葉宅時眼中所看到的美麗景象。
黑色鎏金的鐵門上有華麗的對稱圖案,大片草地,在炎夏的烈日裏蔥綠得奢侈,道路的兩旁還有純白的雕塑,而那棟大宅,四壁爬滿了藤蔓,牆角開着似乎永遠也不會頹敗的薔薇花。
那些嬌豔的花朵,就像是葉家的命脈,生生不息,你根本不會去想它何時會有凋零的一天。
她記得穿過大宅的主建築,春季美好的時節,她最喜歡騎着單車在後面的花園繞圈,身後小公主不停追逐,葉涵則坐在遠處的陽傘下,飲着咖啡,看最新的報紙雜志,偶爾擡起頭,總是弄準确無誤的抓住她所在的位置,然後她一邊騎一邊向他招手,喚他和自己一起玩。
就是在昨天,葉涵還說等過完新年,不但風華要拿回來,連這棟老宅也要收回。
他抱着她說,要把什麽地方重新改造,還要将以前的傭人都請回來,連悟空那位住進養老院的爺爺也要接回家,給他養老,讓爺爺在葉宅度過舒适的晚年。
老管家為葉家操勞了大半生的歲月,早已成為這棟大宅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這裏才是他們的家。
想到這些,再感到強烈的熱流源源不斷的拂面,仿佛這烈焰在煎熬着她的心,嚴寒無法消磨一絲一毫火勢,火舌狂舞,燒紅了深夜的這片天空。
曾經錦瑟一點也不喜歡葉宅,甚至厭惡它的不近人情,可現在,它就在自己眼前瓦解,說不出的滋味在心裏蔓延……
不禁覺,她抓住葉涵的手,像是安慰的動作,卻又表達了她的不安。
葉涵低頭望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深眸中僅剩下難以眼眸的複雜,而後伸手把她攬在懷中,兩人看着燃燒中的葉宅,盡是無言。
市內能夠調動的消防車在短時間內全部趕到這裏,面對無法抗衡的火勢,用作滅火的高壓水槍不過是杯水車薪,完全壓制不住。
即便早就對新年爆竹防範早就做足了功夫,沒想到在城區內最安寧最不可能發生火災的地方,燃起了這樣一場令人心顫的大火。
消防局署長給葉涵去電時已經表示火勢猛烈,希望葉家這位年輕的主人做好心理準備,都知道風華包括這棟老宅,一定是會物歸原主。
遺憾的是,大火無情的吞噬着一切。
可惜的是,葉宅中點點滴滴的回憶随之傾覆湮滅。
那些美好的,痛苦的,傷感的,快樂的……往事如走馬燈,一幕幕從眼前掠過,浮光魅影,極不真實。
那對新人一齊站在火場前僵滞了許久,直到燃燒的葉宅裏發生第三次巨大的爆炸,消防人員開始清理現場,強制附近圍觀的群衆向遠處撤離。
“葉先生,非常抱歉,火勢……”
未等消防人員說完,葉涵就做了個制止的手勢,“我知道。”都看到了,這樣的時候,無法再做任何強人所難的要求。
頓了一瞬,他又問,“不知道有沒有人受傷?”
現在這棟大宅按說無人居住,應該不會有人吧。
可是,既然無人,那麽大火是怎麽發生的呢?
人為?
應該是人為。
直覺的做了判斷,和消防人員一起來到的警察便回答道:“我們查過附近的監控錄像,八點十分,溫三小姐獨自進入大宅,直到淩晨一點二十五分才離開,之後沒多久就起火了。”
“溫倩?”錦瑟驚得出聲,又是……她!
葉涵的臉龐上只有輕微的變化,雖然沒有和溫倩結婚,按照奶奶的遺囑,這棟大宅現在還屬于她,最近溫家都被記者包圍,她會選擇來葉宅,倒是令他感到有些出乎意料。
火是她放的?
來給葉涵說明情況的警察看起來臉孔很新,年齡也不大,見昔日的這位葉家主人沉默,而葉太太又表現得過于震驚,小警察實在難辦。
猶豫再三,他硬着頭皮将實際情況如實轉告道:“葉家大宅的火勢情況我們也通知到溫三小姐,不過她好像在參加跨年酒會,對這件事情表現得不太關心,所以……”
眼下這座大宅屬于她,葉涵沒有報警立案的資格,況且根據現場附近的監控,起火的原因很有可能在溫倩身上,也許是她故意的呢?
可,你有證據嗎?
甚至她可以說,她點了一支煙,卻不想因此引起火災,也或許,她還會反過來投訴政府和消防局無能,沒有保護好她的財産。
這個女人是多麽的可怕啊……
“她在參加宴會?”葉涵問陷入沉思的小警察。
“是的。”小警察對溫倩态度不滿,對眼前的兩位知無不言,“溫三小姐離開葉宅先回了一趟溫宅,據說是換禮服的時候發現手機一早忘在家裏,負責聯系她的同事打了第四個電話她才接起,向她說明葉宅的情況後,她竟然抱怨說我們拿雞毛蒜皮的消失騷擾她,唉……”
這個年,跨得太糟心!
雞毛蒜皮的小事。
葉涵和錦瑟不由自主的相視。
溫小姐到底有多愛毀掉他們珍惜的東西?
“乖,沒事。”捧起錦瑟的臉,葉涵輕輕的在她唇瓣上碰了碰,又将額頭與她相貼,安撫安慰。
錦瑟露出心安的淺笑,“我沒事,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好。”
老宅毀了,葉涵一定會為她建起新的,更好的,那些回憶還在,他也在,她不是一個人。
沒事,我不怕。
這夜,新年的狂歡仍在繼續。
城南古香古色的喬府,紅色的燈籠裝飾在假山流水的花園裏,宴客的正廳,黑道風雲人物齊聚。
些許是早就退隐江湖的大人物,些許是剛上位的年輕狠角色,還有半只腳踩在陰暗面的商人,以及鮮少在鏡頭前露面,卻又居于本市政界高位的政客。
別擔心,同類的聚會,天塌下來有喬爺頂着。
三四線的小明星和剛出道的嫩模穿行其中,成為晚宴裏最引人矚目的存在,這裏沒有規則,只有交易,一切你可以拿得出來的東西,只要有人看得起,就會為你的所想所願買單。
淩晨五點,喬戰終于出現,近來S市的風雲人物溫倩站在他的身邊,看似随意的組合,給在場所有的人傳遞了精确的信息。
“向大家正式介紹,我的幹女兒……溫倩。”喬戰舉起酒杯,舉手投足盡顯枭雄風範。
幹女兒……
如今這詞可不怎麽好聽。
不過,誰有心思去管她和喬戰到底是什麽關系,唯一清楚的是,溫三小姐攀上高枝,浴火重生了。
他們應該早點想到的,歐陽清楣死後,警方有所行動後,溫正南自首後……獨獨溫倩安然無恙,猶如神明庇佑。
如今謎底揭曉,喬戰正是那神明。
溫倩是填補歐陽清楣的人,可無論能力和頭腦都要比前者高明太多!
有人幸災樂禍,看來市長大人和全市警方外加一個葉涵,又要失眠了……
站在陳年的旋轉木梯上,喬戰鄭重說道:“倩倩的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從今天開始,她會和阿衡共同打理我的生意。”
此話一出,立刻掀翻衆人前一刻對溫倩的定位。
不是歐陽清楣的接班人,是喬戰的!
還有,阿衡是誰?那個多年前被喬爺收在膝下,故友的孩子?他回來了嗎?現在到底有多大了?全名好像……顧衡?
記得他是以前城中哪個落魄商人的兒子來着?
聽說這些年他一直在英國念經濟學,對喬爺的黑幫生意完全沒興趣,不是麽?
到底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這下面只有極少數人見過顧衡,對他的臉貌早就模糊,只怕這個人從自己面前經過都認不出來,他們對溫倩倒是不陌生,想到這兩人一起接管喬爺的生意?國內外?全部?
那麽大的生意!
無數疑惑充斥在這座年代不遜葉家大宅的廳堂中,短暫的不解過後,這些聲音悉數化作質疑的目光,齊齊向溫倩張狂的視來。
你行麽?
喬戰審度着每個人都不同的表情臉孔,對身旁的人緩聲,“底下這群人雖然是烏合之衆,不過我相信,你和阿衡會發揮他們的優勢,将我的衣缽在這座城延續下去。”
來之前,溫倩特地換上黑色的刺繡旗袍,為自己精心描繪了魅惑的眼妝,這一身與衆不同的打扮,是她新生的歡慶,輕輕的揚起眉,她如站在雲端女神,向衆生打開了手中那只裝滿罪惡的盒子。
“我不會讓喬爺失望的。”
她,更不允許讓自己失望!
喬府的後院相對安靜,紅燈籠成排高懸,紅色的微光在寒意的修飾下顯得幾分詭異。
易子川走在若有似無的光下,清瘦修長的身影與周遭鬼魅氣息甚是吻合。
他始終不習慣人多的場合,若非喬戰親自在電話裏發出邀請,他更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陰暗的角落,沒有光的地方,更适合他。
他的父親是溫家的花匠,母親?不知,從未見過,只當死了。
在他七歲的時候,父親也因一場車禍去世了,溫正南可憐他,供他衣食住行,送他讀書。
他是個端得清身份的人,即便十七歲以前一直住在溫家,卻極少與三位小姐交談說話,可是對溫倩……是哪時迷上的呢?
回憶不遠,只是很模糊。
剛才看到溫倩跟随喬戰一起登場,一瞬,已經心滿意足。
從來都知道,溫倩只有在一個人的時候才會需要他,想起他,他是她最隐晦的秘密,越少的人知道越好,她和他,都是不願意将這個秘密分享的。
思緒在冷刀向自己飛來時被打斷,易子川驀地側頸避開,回首看去,一把鋒利的匕首正中身後的假山石上,假如他反映慢半拍,這時候不就一命嗚呼了?
轉回身,他往匕首來的方向尋看,幾步外,一人坐在山石下的漆黑之地,無聲無息,仿佛連喘氣都不用的存在。
“歐陽清楣是你殺的?”顧衡問他,在暗色裏将來人打量。
易子川不否認,“你有什麽意見?”
知道他才是殺歐陽清楣的真兇的人……很多嗎?
“你一點都不緊張。”顧衡又道,語氣裏透着漫不經心,就像是在和他談着天氣,談着一首歌,而絕不會是殺人……那麽可怕的事。
“我為什麽要緊張?”易子川反問,站在原地,同樣窺着暗中的人。
難得對溫倩意外的誰……感興趣。
而後顧衡就笑了,站起來,從黑暗裏走出來,向他伸出手,“我叫顧衡,剛從英國回來,今後會和溫小姐一起打理喬爺的生意。”
原來他就是顧衡。
看外表最多二十出頭,太年輕了!
只他的神态,易子川很熟悉。
淡薄的臉孔,對什麽都不感興趣的表情,卻又藏着一絲笑容來掩飾自己有可能會帶來的那些真正的危險,你覺得他不具攻擊性,是因為他已經斷定周圍沒有人是他的對手。
他知道自己是殺歐陽清楣的真兇,那就可能知道得更多。
所以,易子川連自我介紹都省去了。
顧衡等了半響,結果等來沉默,在他說出自己的名字時,眼前的人連眼皮都沒眨半下。
溫倩真正的王牌很好,很有趣。
“雖然我很欣賞你的膽色,不過你有沒有覺得,這個時代還靠殺人來解決問題,太愚蠢了?”言語相激,為的只是引出一個結果。
易子川果真遂他心願,“那你會怎麽做?”
顧衡開心的笑了,像個孩子,“新婚不久的葉太太,她的身世曲折離奇,親生父親更是本年度最佳未解之謎。”
“然後?”
“我知道她父親是誰,還知道她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那又怎樣?”
易子川只管溫倩的心情,沒興趣陪眼前這個神經病瘋。
顧衡看出他拒絕的意思,更多是對自己神經質的嫌惡,于是轉問道:“你給溫小姐準備新年禮物了嗎?”
新的一年開始了,溫家三小姐将在全新的領域擴展她的事業版圖,她需要一份像樣的賀禮,以震聲威。
按照顧衡的劇本,易子川接下來該問他錦瑟的父親是誰?或者直接一點問她同父異母的妹妹是誰,在哪裏?
但怪胎都不按常理出牌。
“你和葉涵有仇?”
顧衡點頭,眼底滲出狠厲,“他欠我一條命。”
這就是了,世上怎可能有無端端的恨。
“你們兩個在聊什麽?”溫倩從遠處走來,披着黑色的皮草,手中握着半杯香槟,“應該認識了吧?我想我不用為你們做介紹了。”
顧衡含笑,将陰鸷的氣息略作收斂,“倩姐,你這位朋友很有意思,我覺得可以和他好好相處。”
其實溫倩也是在幾小時前才認識顧衡,就是他把她從葉宅接來的,當時在車中他們有過簡短交流,若要她用三個詞評價顧衡:天才,神經病還有變态。
他叫她倩姐,倒是讓她很有臉面。
只對于他這個人,她是時時忌憚。
再望回易子川,她知道他是沒有朋友的,像今天這樣與人聊天的情況更極少發生,不禁好奇,“你們在聊什麽?”看起來确實融洽。
“閑話而已。”易子川不擅和兩個人以上同時交流,即便當中有溫倩在。
言罷轉身欲走,行出幾步後,他忽然停步,對顧衡道:“你剛才說的,我很感興趣。”
顧衡表情頓時精彩,不知這時的腦中想象的是什麽,“我們改天慢慢詳談!”
這下,溫倩更好奇了。
等易子川離開花園,她想對留下來的這個神經質小朋友追問,誰想顧衡掏出手機,調出一段視頻,興奮得很,“倩姐,葉家大宅的火是你放的吧?你怎麽不叫我一起?你快看,燒得真漂亮,這些火焰啊……”
溫倩頭疼,不知如何回應。
偌大的手機屏幕被紅色的火海占據,一幕,一眼,将她取悅。
“也沒什麽。”她語氣輕盈又暢快,“對我來說已經不純碎的東西,寧可毀掉重造。這是葉涵曾經說過的話,我只是幫他一把罷了。”
新年的一場大火,将葉家祖輩留下來的大宅燒為灰燼,同時占據第二天各大頭版。
溫家災禍不斷,溫正南還在等着判刑,牽累了葉家跟着倒黴,媒體們借機大肆渲染,默契的将火災的根源與溫倩聯想在一起。
這個女人猶如災星,得不到就毀掉,葉涵,你要小心了。
初一的報紙頭條過于精彩,甚至讓人感到視覺疲勞,被人時時窺視着的葉先生只好帶上太太暫時退場,前往Y城看望外公外婆。
珍愛生命,遠離流言蜚語。
陳主任依舊犀利,沈教授的身體也很硬朗,對孫女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對葉涵……好歹是孫女婿,雖然愛計較的老人家這次沒挑什麽毛病,但眼神裏都看得出,那是一種沒法再挑剔的妥協。
兩人就在那片老居民區的某個最普通的單位裏住了三天。
和其他來拜年的小輩一樣,陪老人家話家常,逛逛廟會,坐在一張桌上吃頓家常飯。
每天早上手牽手的拿着外婆開的菜單去附近的菜市場買菜,午飯之後沈教授喜歡拉着葉涵下一盤棋,錦瑟就抱着杯暖茶在旁邊看,她西洋棋下得比較好,象棋就差些,看得急的時候會幫外公碎碎念一兩句,當然每次最後葉涵都會非常有技巧的輸掉,讓觀戰的小不點兒松口氣。
因為是十多年的老住宅區,鄰裏之間非常親近,聽說沈教授家孫女帶着女婿回來了,好多人跑來圍觀,這時候陳主任會把孫女拉出來亮相,給大家欣賞一番,連帶葉涵也犧牲‘色相’,任人觀賞。
那些常年圍着竈臺轉的大媽們根本不關注新聞,每天晚上八點放什麽電視劇比誰都清楚,哪裏可能知道S市發生了哪些事。
對新人的最多評價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反正每次好話都說得陳主任笑到合不攏嘴,錦瑟就知道她的任務圓滿完成。
Y城很小,總人口不過百萬,但是勝在山清水秀,比起同樣有山有水的S市,更顯秀美精致。
一連住了三天,小區附近錦瑟已經摸熟了,早上葉涵陪外公出去晨練時,還有人主動和他打招呼,這裏的生活平平淡淡,安逸舒适,沒有複雜的家族鬥争,更沒有商場上的爾虞我詐,簡單得讓人怦然心動。
到了最後一夜,躺在床上,兩個人都睡不着了。
盯着陳舊的天花板,錦瑟有些意猶未盡,“以後我們老了也要這樣過。”沉默了良久,她就憋出這麽長遠的感慨來。
葉涵也無眠,難得和她一起盯着天花板發呆,同她一起沒頭沒尾的想‘老了以後’,說,“在這之前是不是得先生個兒子?”
凡事都要講個先來後到,突然說到這件事,葉太太偏頭斜眼看他,“你知道這幾天外婆顯擺我的時候,那些大媽啊,老婆婆們問得最多的是什麽問題?”
“什麽時候……抱重孫?”老人家的心思,大概就是這樣了。
錦瑟點頭,同時小臉上顯出膽怯,咽下一口唾沫,沒再說話。
葉涵看出她的心思,淡淡然道,“這件事不急,你不想的話,過幾年再說。”
“我不是不願意!”她翻爬起來,臉上多了幾分嚴肅,迫切的解釋,“昨天陳主任跟我說,葉家只有你一個人,就是……那什麽……”
“人丁單薄?”葉涵莞爾。
早在很久以前,葉藍婧姝女士還未歸天時,莊生就多管閑事的幫葉涵擔心這樣焦慮那樣,最後得來他一句‘我家的是,我說了算’,噎得人差點背過氣!
在生孩子這件事上,葉涵确實随錦瑟心意,畢竟她還小,但是今天她突然這樣問了,他也就正好問問她的意思。
“你怎麽想?”剛才她說‘不是不願意’,那就是想生咯?
“我?”講到這個問題,錦瑟眨眨眼,又醞釀了小會兒,才望着葉涵認真道,“其實,我就是不确定……”
“不确定什麽?”他凝住她的視線越發深沉。
“外婆說在這裏你只是葉涵,回了S市以後,不單是你,連我一言一行都要慎重。”那些好事的人會把注意力集中在任何他們值得關注的地方,比如葉家少奶奶的肚皮,什麽時候會有動靜……
女神預言成真,錦瑟……倍感壓力。
葉涵從太太的語氣裏聽出了……約束。
他是看着錦瑟長大的,從他将六歲的她接回葉宅,她的世界裏只有‘喜歡’和‘不喜歡’,喜歡的就去做,他寵溺;不喜歡的則拒絕,他為她清除阻礙。
無論任何事,只要她想,好壞他都支持,做錯的,他來善後。
這是他們早就有的相處模式,怎麽到了這個時候,她忽然謙虛起來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以前覺得只要可以和你在一起就好了。”錦瑟欲言又止,反正都是不痛不癢的小糾結,那些藏在心裏的話說出來也許都會成為他的負擔。
要站在這個男人的身邊,不單只要會對着鏡頭微笑就夠了,她已經有那樣的自覺性,卻還是會不知所措。
甚至有時候覺得,如果葉藍婧姝還在世就好了,至少那樣的話,有人會教她該怎麽做。
“我讓你不安了?”葉涵有少許意識,猜測着問。
錦瑟搖頭,對他勉強笑了笑,“你讓我感到很嚴重的危機。”
“唔……因為發現丈夫太優秀,所以這是作為妻子表現出來應有的擔憂?”他和她開玩笑,又在她還沒發作前笑着把人抱進臂彎裏,說,“以前是怎麽樣,現在還怎麽樣,不需要為了迎合在外界的那個我而刻意做改變。”
只有在錦瑟面前的葉涵才是最真實的,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娶你不是為了要身邊的一個擺設,也不是為了家族利益或者其他無關緊要的原因,只因為你是錦瑟,是我想娶的人。”
或許是在Y城的生活才是兩個人發自內心想去追求的真實,這裏的平淡與S市的紛擾相比,總會讓人提前感到不安,會害怕守不住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她的恐慌,他完全能夠理解。
“至于孩子的事,順其自然吧,不用管外面的人怎麽議論。”
“那你想要孩子嗎?”葉太太最關心的還是葉先生的想法。
葉涵揚眉,頓了三秒,遂看着錦瑟,意味深長道,“葉太太,沒記錯的話我們結婚還不到一個月。”
擺明了二人世界沒過夠,那麽着急生寶寶做什麽……
聽到這話,錦瑟放了大心的舒口氣,終于表白心跡,“我最怕的就是像雜志上寫的那些豪門家事,什麽女方傳宗接代,連生了3,4個女兒,就是生不出兒子,結果……唉……”
結果她都用嘆息省略。
葉涵盯着她也跟着嘆氣,“我們家體制和那些所謂‘名門’是不同的,這點你就不要擔心了。”
懷裏摟着的是他好不容易養大的人,哪兒舍得趕出去?
女人就是這樣的,多想是天性。
偶時,錦瑟覺得葉涵對她如何都是天經地義,但更多的時候受到外界影響,就算嘴上不說,也會悄悄想自己哪裏哪裏不夠好,會不會給他添麻煩,會不會拖了他的後腿。
不過好在,她最不用擔心的就是很多女人害怕老公出軌的問題,用白莉莎的話說,不是每個男人都像葉先生這樣品種優良,自學成才。
其實都是先入為主,她要是沒有那麽早遇到他,指不定葉太太輪到誰來做。
這夜裏誰都沒有睡意,怪就怪Y城的生活太惬意了,想到S市……
錦瑟嘆氣,“好可惜啊,大宅就這樣沒了。”
還是陳主任開電視不小心轉的臺,兩個都不想提的人才看到新聞,把那場大火被報道得相當詳細,因為牽涉到市內最大家族利益糾葛,加上那棟老宅本身年代久遠,有自身的價值,若不是前幾天下過雨雪,恐怕會蔓延周邊。
初步勘察是人為造成,應該與煙花燃放無關,附近街道的監視器也拍到一個人影,對此警方已經介入調查。
拍到一個人影……
那個人明明就是溫倩!
官方電視臺都這麽說了,查下去無望。
“那天下午……”葉涵突然開口,語氣是他慣用的平鋪直敘,這裏面只有錦瑟才聽得出來的遲疑,“我離開市政廳,回JS處理一些事情,葉錦榮來找過我。”
“你見他了嗎?”
“嗯。”他淡淡的應聲,游離的眼神飛得很遠。
作為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即便對方從未認可他,葉涵還是見了葉錦榮一面。
當然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以前,葉家的主人對血緣這種東西表現得非常的……淡薄。
“他跟我說風華的股東一致支持我打收購戰,還表示作為葉家的一份子,會幫我連葉宅也一起收回。”
“那種見風使舵的小人。”錦瑟嗤之以鼻。
葉先生表示贊同,“我的意思是,老宅不用太可惜,早晚會收回來。”
大火燒毀了也沒關系,溫倩的‘心意’,他明白,也接受了。
錦瑟摸摸他的臉安慰他,“到時候我們找個設計大師,重新造新的葉宅,這樣更好呢!”
“為何要等到時候?”葉涵挑眉,他做的就是房地産,手裏寸土寸金的地皮多了去了。
新的葉宅,不需要受地域限制。
錦瑟茅塞頓開,“那就海邊?”
思緒飛舞起來,她開始暢想新的家要如何如何。
以前的老宅她一直覺得有些陰森,又大,很多房間她住了好些年竟然都沒進去過,尤其有一段日子葉涵總是在外面應酬,到了晚上她睡不着時,想下樓去弄些吃的,經過一扇扇的門,總覺得裏面住着模樣可怕的妖怪。
這些曾經真實的害怕到今天講出來,只會給葉先生增添笑聲,沒想到葉太太膽子那麽小,虧她能忍着不說。
但那時候她就是這樣過來的,從那時候開始,她的世界裏只有葉涵。
半夜圍繞重建新葉家大宅的話題,聊到天明,始終,他們誰都沒提播下火種的溫小姐。
那個女人啊……
……
葉宅毀滅性的大火,成為新年溫倩和葉涵戰争的開端,看過新聞的人無一不認為那個女人瘋了!就那麽想贏?可她明明已在茍延殘喘,到了末路。
年後,風華的第一次股東大會,每位股東的臉色都很難看,從溫正南入獄……不!應該更早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在期待葉涵打響收購戰,做一個葉家子孫該做的事!
再這樣下去,不但風華蕩然無存,他們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将血本無歸!
橢圓形的會議桌上,股東只到了半數。
來到的半數,無一人心安。
溫倩連掩飾都懶得做,親手趕走了葉錦榮,今天,她終于坐到了那張指點江山的主位上。
她的氣色看起來不錯,當然了,葉宅她都敢燒,誰知道待會兒會不會将這棟屹立多年的風華大廈也一并燒去?
九點正,無視他們複雜的眼色和心底的腹诽,溫倩昂首,開口道:“今天是開年第一季度股東大會,看來……”
她環視四下,這不過半數的出席率,她的支持率很低啊。
“看來這個年大家過得很不錯。”輕松将這部分帶過,她微笑,等待底下的人發難。
“不錯?”現任風華的第二大股東劉元也算是元老級了,對溫三小姐這位鸠占鵲巢的執行董事的能力,只有質疑,“風華去年連續虧損三個季度,十幾個大型項目停滞不前,幾乎處于破産狀态,你是想讓我們繼續虧下去?”
那十幾個項目多是和JS的合作,就算不是,背後也由葉涵操縱。
原本他們都以為葉涵會通過打收購戰将風華收回,可是眼下,似乎這位葉家的正統子孫比他們預料中要絕情。
更之餘,溫倩一把火燒了葉家大宅,新聞上的那個監控裏放出剪影分明就是她!可她的運氣又是那麽好,好得讓人牙癢!溫正南替她入獄,她還能繼續在外興風作浪,拉着他們這群快要傾家蕩産的人與她一起下地獄!
也是在開會前,不知誰說她過年那幾天看到她頻頻和喬戰的人交集。
讓他們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風華就要成為下一個溫氏,歐陽清楣死了,溫倩是升級版的她!
“劉伯的擔心也是我在整個年中一直考慮的問題,幸而,總算讓我找到了解決的辦法。”轉回正題,溫倩始終波瀾不驚,她将雙手十指糾纏,挺直的背脊滿是底氣,“今天早些時候,證券交易所宣布将風華停牌,如此一來我們就有了短暫的時間可以緩沖。”
站起身,她向門外探出手邀請,“下面容我為大家介紹,未來風華重要的合作夥伴……顧衡先生。”
顧衡?
哪裏冒出來的人?
股東們面面相觑,根本沒有聽說過,全當是溫倩找回來頂替葉錦榮讓他們閉嘴的傀儡!
可是當挺拔的年輕人步步從容的走進會議大廳,那張臉貌,瞬間在衆人心中引起共鳴的猜測……
“你是……”劉元扶着拐杖站起來,眯了眸仔細端詳那張臉,太熟悉了,也太相似了,他是……顧晉軒的兒子!
“劉伯,好久不見。”與在喬府的感覺完全不同,顧衡冷靜的表現讓溫倩忍不住想為他拍手叫好。
你哪裏會将他和初見是那個古怪陰郁的少年聯想在一起?
在你眼前的,只是一個從國外學成歸來的有為年輕人。
而他與風華的淵源……
“我想在座已經有人認出顧衡先生,沒錯,他就是前風華股東,同時也在董事局擔任過重要職務的顧晉軒先生唯一的兒子。”
溫倩雙臂懷抱,言語間眉飛色舞。
連她都沒想到,顧源不止是喬戰的養子,從前的身份更大有來頭!
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葉涵剛滿十八歲的那天,操縱董事局的股東們去到葉宅逼他交出大權,那時,是誰從書房的側門沖出,保護她心中的王子?又是誰,為了那個無畏的小家夥,和其中一位股東結下深仇?
當年的過節,連溫倩這樣缜密的人都抛諸腦後,當作無用的信息忘得幹幹淨淨。
可是你知道嗎?
因為葉涵年少氣盛的一語,竟真的将顧晉軒趕出董事局,寧可自傷,慢慢稀釋他手中風華的股份,直至顧家家破人亡!
聽了這個故事,你還認為在S市做出了傑出貢獻的葉先生是好人?
顧晉軒被債主逼得走投無路,在家服食安眠藥自殺,他的太太染上毒瘾,債務越堆越高,他們的遺孤?
誰還會關心這些,早就下地獄了吧!
從劉元那震驚的表情裏就能看出來,他不敢相信有人能夠從地獄回來,站在她溫三小姐的身邊将這場沒有硝煙的戰争繼續下去。
需要的效果到位,溫倩繼續說道:“顧衡先生久居國外,剛從名校念完經濟學,當然他的能力遠不止讀書這件小兒科的事情。現在發到大家手中的這份資料,詳細記載顧衡先生從十四歲開始做的各項投資,以及他的私人産業和上市公司的市值,由于事關個人*,并且當中涉及将來風華的發展計劃,所以還請大家看過之後保密。”
在她的解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