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節
現在齊謹逸可以确定他的笑是帶着嘲諷的了,“你的眼光真是越來越差了,淩蔣曼玲。”
說罷他便把椅子一挪,任凳腿在地毯上拖出一聲悶響,站起身出了飯廳。
蔣曼玲看着淩子筠離去的背影,一臉無辜又莫名,問管家:“淩筠他吃過飯才回來的嗎?還是菜不合口味?不是讓廚房做了他喜歡的甜品,還有水果——”
“曼玲……”齊謹逸無奈地把勺子擱下,在碗裏敲出一聲叮當脆響,小孩都冠上夫姓叫她全名了,她還不明白,“你是不是沒跟他說過,我是你表弟啊?”
最終磨不過蔣曼玲又是撒嬌又是跺腳又是假裝抹眼淚,齊謹逸打電話跟家裏報備了一聲,又請淩家的司機幫他去酒店拿行李,才答應她住下。
“明天你叫妮妮一同過來,我們像小時候那樣一起開夜談會,好不好?”不過過了一頓飯的時間,蔣曼玲就完全忘記了齊謹逸剛剛苦口解釋了半天的“瓜田李下”、“避嫌”、“別人會誤會”、“男女授受不親”等等等等,一如往常地搖他的手。
她比齊謹逸大五歲,比齊妮妮大十歲,小時候還能做出一點姐姐的樣子,越長大卻越童真,如今大家都已成年,她卻還是一副小孩心性,連齊妮妮有時都會嫌她黏人,假裝看不見她發的訊息,随手轉發給齊謹逸讓他去哄人。
齊謹逸即使習慣了她愛撒嬌的性格,也不免被她搖得頭疼,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齊妮妮昨天剛剛飛去了法國看展,不在國內。你讓你的小姐妹陪你去掃貨,不好嗎?”
“都好,”蔣曼玲想了想,紅唇一抿,手松松握拳砸在手心,“啊,那我也約人去法國,要是明天出發的話還可以趕上時裝周——你一起嗎?”
“大小姐,我才剛剛從歐洲回來,對這些又不感興趣……你自己去玩幾天,我幫你訂票。”終于能把曼玲推一次給齊妮妮,齊謹逸連被她鬧得脹痛的額角都顧不上揉,也不等曼玲答話,即刻拿出手機聯系朋友幫她訂秀場票,又幸災樂禍地通知了齊妮妮,祝願她們在法國玩得開心。
蔣曼玲當然樂得聽齊謹逸的安排,她已經在家裏長了有一段時間的蘑菇,一提到外出游玩就拿出了所有的行動力,幾個電話約齊了姐妹,高高興興地讓幫傭替她收拾行李,又忙着找人定行程和機票,把齊謹逸晾在了一邊。
齊謹逸求之不得,溜去花園散步消食。
花園日日有專人打理,任什麽時候看去都是一片繁茂。他在這片花海裏走走停停,見一處柔和的夜燈照亮一片白花,花氣襲人,有細蚊在燈前無規律地亂舞,他體質不吸引蚊蟲,又覺得這景好看,不禁就在燈下多站了片刻。
曼玲有心,晚飯全按他喜歡的口味準備,還怕他剛下飛機就吃口味過重食物會不舒服,特地挑了清淡的菜式來做,結果有點适得其反,太合胃口他反而吃得過多,撐得有些不消化,加上之前舟車勞頓,一時間胃裏翻騰不已,讓他忍不住彎下腰去緩了緩。
重新直起身時視線順勢上揚,就看見樓上一間亮燈的窗口邊倚着一個模糊的人影,人影臉側一個紅色光點明明滅滅,有煙氣絮絮飄散。
他與在窗前抽煙的淩子筠對望片刻,突然起了玩心,稍稍提高了點聲音:“——那邊窗子裏亮起來的是什麽光?’”
淩子筠顯然沒有心情跟他玩羅密歐與朱麗葉的角色扮演游戲,一根抽盡的煙蒂毫不客氣地朝他彈了過去。
齊謹逸懶得躲,煙頭直直打在他的肩上,又跌落在地,濺起零星幾粒火花。
窗口的燈光啪地暗了下去,他看着那一小片欲蓋彌彰的黑暗,撣掉肩上的擦痕,替淩子筠把燃到濾嘴的煙頭踩滅,心裏覺得小孩子脾氣好笑,又有那麽幾分可愛。
淩蔣大婚的時候他就來過這間宅邸,勉強還記得後廚的位置,過去找幫傭要了曼玲說特地給淩子筠準備的甜品和水果。
甜品和水果從雪櫃裏拿出來放上托盤,再遞到他手上,還冒着絲絲冷氣。
齊謹逸看了一眼,一時有些無言。楊枝甘露,最尋常不過的港式甜品,酸苦的西柚被換成了偏甜的紅柚,剔透的果肉被大粒的芒果擁着,睡在西米椰漿上。
又甜又膩,小孩子口味。
聽蔣曼玲煞有介事地咬重“他喜歡的甜品”,他還以為會是些什麽不尋常的東西,想來又是曼玲式的浮誇了。
水果是盛在玻璃盞裏的石榴粒,末端也被挑得幹淨,粒粒晶瑩嬌嫩,像淺粉色的通透寶珠。
齊謹逸多看了那石榴幾眼,揀了幾粒放進嘴裏,牙齒剔下果肉,滿口淺淺的清甜。
問清了管家後端着托盤上樓,敲響了淩子筠的房門,小孩估計以為是管家,挺有禮貌地說了請進,齊謹逸便不客氣地開門進去了。
房裏燈還沒打開,淩子筠坐在窗臺上,被窗外透進來的亮光映出一個利落的輪廓,他的氣質很冷,仿佛躺倒便是一片雪蓋冰川。他沒看來人是誰,低頭滑着手機問:“什麽事?”
齊謹逸十分有長輩的自覺,啪地把燈打開,把托盤放在了桌子上:“關燈看手機對眼睛有影響。”
燈光晃眼,淩子筠皺了皺眉,頭也不擡地繼續看他的手機,不客氣道:“爬富人家的床對人的品格有影響。”
他的語調中其實聽不出幾分惡意,卻也足夠讨打,偏偏他說話時的咬字又有點軟,磨去了話裏尖銳的意味,只顯得他驕縱任性,而不是蠻橫無禮。像貓一樣,嬌生慣養,綿綿軟軟,爪子卻很利,撓得人鮮血淋漓,又教人狠不下心去責怪。
齊謹逸無言地看着他,覺得還真是托曼玲的福,在晚餐時将他鬧得內心衰老了三十歲,才讓他能以如此平和包容的心态來面對淩子筠。
見齊謹逸久久不回話,也沒有離開的意思,淩子筠不耐煩地掃了他一眼,餘光看見桌上的托盤,便嗤笑一聲跳下了窗臺,仰着脖子松了松繡着校徽的領帶,對上了他的眼睛,問他:“吃麽?”
淩子筠的眼睛黑白分明,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澈明亮,像盛着光,随着呼吸似有潮汐起伏,直直望進人的眼底去。
往常有人站在他前面這樣松領帶都是另一種情況,齊謹逸又被淩子筠看得愣神,一瞬間思維斷線:“……不吃。”
說完才回神,意識到淩子筠說的是那碗楊枝甘露。
淩子筠攤開手,薄唇彎彎,語調輕輕:“那你還站在這裏幹什麽呢,我又沒有軟飯可以給你吃。”
他的遣詞用句完全不足以激怒齊謹逸,只讓他覺得有趣,甚至突然就不想好好解釋他的身份了。
也彎起了嘴角,他道:“淩同學,請注意你的言行,我完全可以控告你在對我進行性騷擾。”
沒看淩子筠一瞬冷下來的臉色,齊謹逸走到豆袋沙發邊,動作大方地往下一靠,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好:“管家說學校要求家長給你的成績單簽字,單子呢?”
“輪不到你來簽。”淩子筠磕了磕煙盒,叼了支煙在嘴邊,睥睨着齊謹逸,“麻煩你快滾。”
“你可以去問曼玲,輪不輪到我來簽。”齊謹逸笑了一聲,掏出火機扔過去。他足夠早慧,除開一幫兄弟不說,連曼玲叛逆期時逃學的假單都是他幫忙僞造的。
淺金色的都彭在空中劃出一道亮色的抛物線,淩子筠沒伸手去接,火機打在了他肩膀上,跟齊謹逸被煙頭彈到的同一位置,又被彈落在了地毯上,砸出一聲悶響。肩膀上被火機打到的地方鈍鈍地發痛,讓他想起齊謹逸站在花前燈下的樣子。
他問:“你床上功夫很好?”
齊謹逸被他的直白惹得差點笑出聲,忍住笑答:“試過的都說好。”
“想也是,”淩子筠彎身把都彭拾起來,沒有點煙,只叮叮地打着火,“不然也不會被帶回家,還給了你能替我簽成績單的錯覺。”
蔣曼玲從不避諱她在外有情人的事實,只是從未把人帶回過淩家,眼前這人還是第一個。他忍不住又打量了齊謹逸一眼,後者依舊是一副精神不振的樣子,甚至看起來比晚餐時還要萎靡了幾分,沒有任何閃光點,只有一副皮相好看。
淩子筠撇了撇嘴,這個人的存在簡直重新定義了曼玲的擇人标準:膚淺。
“你很怕?”齊謹逸問。
淩子筠挑了挑眉,咬開濾嘴裏的爆珠,幾絲薄荷味在嘴裏洇開,冰冰涼涼。他把煙點着,吐出稀薄的煙霧:“怕?怕什麽,你以為你能從蔣曼玲那裏拿到多少錢,還是以為你能分到淩家的家産?”他把都彭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