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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節

筠慢慢收拾好書本筆盒,拎着書包朝自己走來。

其他的同學一早在放課鈴打響時就三五成群沖了出去,只留幾個值日生唉聲嘆氣地結伴去工具間拿清潔用品。

上完一整天課,又見到齊謹逸一直在等他,淩子筠的心情稍稍平複下來了一點,把書包甩給他:“大忙人今天怎麽有空等我放學?”

“還以為你不會主動跟我說話,”齊謹逸今天穿得休閑,書包拎在肩上的樣子毫不違和,“想多陪陪你啊。”

那這幾天怎麽不陪,淩子筠悄悄翻了個白眼,仍是不客氣地開口:“當爸爸的感想如何?”

齊謹逸迅速進入角色,做作地誇張嘆氣:“很麻煩,以後一定不要小孩。”

“撩的時候不管,現在又嫌我麻煩?”淩子筠用手肘輕輕頂他,“就算你想要我也不同意,小嬰兒好麻煩,軟軟一只,難照顧。”

“怎麽會嫌你麻煩,”齊謹逸失笑,“講話這麽大膽,不怕被同學聽見?”

又來了,淩子筠敏感地輕輕皺眉,一言不發地轉身往廁所走。

他不懂兩家家長都已經見過了,為什麽齊謹逸還會在意這件事,難道他不想被其他人知道他們的關系嗎,有沒有這麽見不得光啊?

小孩周身散發出的氣場煩躁又消極,今天怎麽好像一直在錯頻,齊謹逸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還是趕緊跟上去賠罪:“怎麽了嘛,我開玩笑的。”

淩子筠沒有理他,自顧自地用涼水洗臉,試圖讓自己過熱的腦神經冷卻下來,不要為了這種無意義的事情生氣。

可他就是很生氣啊,水逆都沒有這麽衰,葉倪堅的麻煩還沒解決,又被齊謹逸忽視了整整一周,本想叫他借參加家長會的名義來學校陪他,他又處處表現出一副想隐藏關系的樣子,讓他氣憤又憋屈。

齊謹逸回顧了一下方才跟他的對話,想了想,伸手扳過他的肩,抹掉他臉上挂着的水珠,好笑道:“我沒覺得你麻煩啊,你怎麽會這樣想?”

談戀愛中的一大忌就是會錯意道錯歉,會讓人覺得對方怎麽連我在氣什麽都不知道,完全就是心意不相通又不夠了解的表現。

淩子筠真切地氣極,連耳尖都氣得發紅,又一次拍開他的手:“……我覺得你麻煩!”

通宵後的疲憊和困倦從後腦湧了上來,齊謹逸束手無策地捏了捏山根:“你到底在氣什麽啊?怎麽我都搞不懂——”

他是想好好提問的,奈何他真的太疲倦,話音聽起來只有十足的無奈和倦怠。

雷區被他在上面連蹦帶跳連滾帶爬地觸了個遍,淩子筠難以置信地看着他:“齊謹逸?”

被連名帶姓地叫出名字是個極其危險的訊號,齊謹逸立刻舉手作投降狀,不由分說地認錯:“寶寶我錯了,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淩子筠正準備說話,褲袋中的手機震了起來,他不耐地掏手機出來看,看見上面顯示的名字就直接按了挂斷,心煩意亂地揉了揉頭發。

齊謹逸瞄到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那個讓他有些在意的名字,便抓住了淩子筠的手腕,脫口問道:“葉倪堅?是那天帶人圍你的人?”

上一個問題還沒解決,葉倪堅三個字又像尖刺紮進心裏,淩子筠用力甩開他的手,想也沒想地吼他:“關你什麽事!”

早做什麽去了,現在又來裝關切!

沒見過他眼裏的驚怒和表露如此明顯的情緒,齊謹逸本就累極,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發怒的少年。

淩子筠咬着牙瞪他,帶着戾氣的眼微微發紅。

把淩子筠的敵意誤解為了對葉倪堅的維護,齊謹逸心情瞬變,臉上也沒了表情,他沉默片刻,聲音淡淡:“那夜在聖安華的籃球架下,你在想着誰?”

不願讓人觸及的暗傷被撕開了一個破口,淩子筠心裏一緊,呆愣了幾秒,錯過了出聲解釋的最佳時機。

沉默代替了回答,齊謹逸看着面前的淩子筠,心和臉色一同沉了下去,眼裏沒有了慣有的溫和,口吻也有些冰冷:“你為了他跟我發火?”

淩子筠沒見過齊謹逸用這樣的眼神看着自己,迅速收回了些情緒,心裏漫上些許不安:“……不是。”

他是氣齊謹逸忽視了被葉倪堅惹火的自己,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和葉倪堅本身沒有什麽關系,卻又的确是因葉倪堅而起,以至于他的話答得有幾分不确定,聽在齊謹逸耳裏就全然變了味道。

接收到了完全錯誤的訊號,齊謹逸沉默了片刻,強制讓自己冷靜下來,才平靜地開口:“他是不是又來找你麻煩,需不需要我幫你解決?”

他的話音太涼,頗有幾分疏離的感覺,淩子筠不明白怎麽生氣的人變成了他,輕輕皺起眉,态度有些強硬地答了不用,說他自己解決就好。

葉倪堅就像是一道扔不掉的剩菜藏在他心底,腐爛發黴變質生蟲,讓他一想到就煩心反胃,不想被任何人發現這令人難堪的存在。

他話裏要将自己撇開的意味過于明顯,齊謹逸沒有說話,遠遠有學生打鬧的聲音傳來,他們之間只剩靜默。

淩子筠看着他眼裏的溫度一點點降下去,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又覺得自己什麽都沒說錯做錯,仍倔強地與他對視。

齊謹逸卻沒如他所願地出聲打圓場哄他,時間在沉默中一分一秒過去,淩子筠心中的不安漸漸膨脹起來,即将達到臨界點。

不想再在僵持中浪費時間,齊謹逸擡手看了一眼手表,無視掉了淩子筠一瞬僵直的脊背和面上的欲言又止:“司機應該到了,走吧。”

淩子筠不露痕跡地松了一口氣,想去拉他的手,又不想先一步服軟,就轉身往外走去,直至走出了數米遠,轉頭才發現齊謹逸仍站在原地沒動,他忍住了心裏一瞬泛上的慌張,強裝鎮定地問:“你還站着做什麽?”

齊謹逸低頭發着訊息,半晌才擡頭看他:“別讓司機等太久。再見,淩子筠。”

不知道在飯廳坐了多久,時間分秒過去,佐餐的酒清淡如水,晚餐被如同嚼蠟般吃完,撤下後又換上當做宵夜的糖水,質地稀稀薄薄,加入了足料的冰糖,吃在嘴裏卻嘗不出一絲甜味。

淩子筠愣怔地坐着,他身上的傷早已痊愈,背上不再貼有散發着濃厚藥味的貼布,空氣是無味的,室內有果味的熏香,桌上擺有新鮮的切花,只是身側沒了那個總帶着一身木質香水味的人,一切味道就都仿佛變了質,味不是味,香不覺香。

怎麽沒了齊謹逸,還會産生這樣的連鎖反應,連對味道的感知都出了問題?

手機就擺在手邊的桌面上,靜得好像一塊磚石。淩子筠微微低着頭,卻沒往手機上看,只是直直地坐着,如同入了定,一直到傭人房都關了燈。

等在一旁的管家來勸他:“少爺,很晚了,明天還有課。”

他連肩頸都已坐得僵硬,慢慢轉頭往大門方向看了一眼,垂下了眼:“好。”

站起身才發現衣擺上被捏出了一片皺褶,他抿起嘴,低頭抻着衣擺,像是在問管家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齊謹逸……有沒說他會幾時回來?”

他的聲音太細,管家沒能聽清,疑惑地嗯了一聲,他就不再問了,緩步回了房。

房間跟心髒一樣空空落落,本就惹了齊謹逸生氣,他也不敢再抽煙解悶,免得日後被揪出來罪加一等,只如夢游般洗漱完畢,才倒在床上,用手捂住微微發熱的眼眶,低低哽咽了一聲。

他還太小,不知世上瑣事紛紛,即使是再親密的人,也難擔各自的煩躁,只看得見其中的互不理解,也還未學會退讓。這不是他的錯,但更不是齊謹逸的。

其實他沒很怕,也沒很傷心,他知道齊謹逸不會簡簡單單就抛低他一個,提到分手。他只是很氣,氣齊謹逸忽視自己,氣齊謹逸猜不透他的心情,氣齊謹逸遮遮掩掩,又氣自己莫名其妙,氣自己有話不說,氣自己有恃無恐,氣自己處理不好心情……

——漸漸轉移了責怪的對象,百種火氣凝在心頭,酸意脹滿血管,一遍遍流經胸腔,沖上眼眶,他卻倔倔不肯落淚。

認錯好難?好難。他解開手機,反複點開通話界面又關掉,想找齊謹逸,又惶惶害怕聽見關機的提示音。屏幕亮了又滅,他輸入幾句字詞,語氣或硬或軟,又一點點删去,最後随手将手機扔到了地毯上,拿過了放在床頭的CD機。

好脾氣的人生起氣來才吓人,齊謹逸今晚大概率是不會回來的了。淩子筠又嘆一口氣,像在吐一口憂愁的煙。

每句感傷的歌詞聽在耳中都像在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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