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次日。
費奧多爾發覺凜仍然不高興。
這種不高興表現得相當直白,具體表現為:往日甜美親切的打招呼這項讓費奧多爾都習以為常的“例行”取消,還有來自凜本人的無視,是當面走過都能明目張膽的那種無視,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裏。
費奧多爾:“……”
就為了那種事,她還真敢這麽對自己生氣?
事實證明,凜真的敢,還很嚣張。
費奧多爾:“關于昨天收編……”
凜:“資料已經傳過去了。”
費奧多爾:“不,那件事本身似乎有點……”
凜:“您是要跟我讨論事件本身嗎?”
您。
“您”都用上了。
費奧多爾定定地看着她:“你還在生氣?”
“怎麽會呢。”
凜假笑營業,“看您那麽理直氣壯、匪夷所思的樣子,我當然知道您不覺得我應該生氣了,那我又怎麽可能生氣呢?”
費奧多爾:“……”
确定了。
就是在生氣。
而且經過一晚上的發酵,好像比昨天的程度更深了。
費奧多爾試圖和生氣中的凜講道理:“你先冷靜一點,我——”
凜很快的反問:“你覺得我現在不冷靜?”
費奧多爾一頓,竟然在這種沒有任何武器威脅、身處自己領域的情況下,感覺到了一種警惕:“……那只是形容詞。”
——他竟然覺得這種事足以讓他産生警惕。
“一個人說出的話總會代表他內心的一些想法,可能他自己還在否認,但嫌棄與斥責已經伴随着那種話源源不絕、劈頭蓋臉地朝着我砸過來了。”
費奧多爾:“……”
費奧多爾:“不要任性了。”
他試圖用正經的言論将這無理取鬧的場面隔斷,凜只是在一瞬間內短暫的睜大了眼,很快收斂,語氣還是冷冰冰的:“哦,您要說什麽?我聽着。”
費奧多爾:“……”
他不可避免地去看凜的表情變化,不動聲色地說:“太宰君昨天也受傷了吧。”
“嗯。”
“凜不覺得這件事有點奇怪嗎?”
“不覺得。”
“……”
“在您面前,所有的事情都無所遁形,我太笨了,看不出來。”
“……”
別以為他聽不出來這是映射的反話。
費奧多爾沉沉地吐出一口氣,沒等他想好應該用哪種方式來對待現在的凜,少女眼疾手快地拿出手機:“看來您是有事要問太宰君,我幫您通知他。”
費奧多爾眉心的深淵像是地獄的死神在召喚。
凜噼裏啪啦按了一通鍵盤,神清氣爽地繼續維持着虛假營業的笑容:“太宰君馬上就過來了,我看您也不怎麽想見到我的樣子,就先走了。”
說完就走。
仿佛背後有人追債。
費奧多爾徒手掰斷了手邊木制的沙漏支架,細微的響聲“咔擦”一下,也敲在了費奧多爾的腦子裏。
他望向手中斷了一截的木制品,表情中的凝滞逐漸褪去:他是在完成了這個動作後,才意識到他掰斷了這截支架。
……
走出門的凜很快接到了太宰的電話。
太宰:“那條短信是什麽意思?唔……你和費奧多爾在玩什麽游戲,為什麽要通過你來通知我過去?”
凜随便概括了一下:“他應該是打算問我昨天為什麽沒有受傷的事,這家夥太老奸巨猾,我懶得應付,你去說。”
“?”
太宰一愣,“這也正是我想問的,所以你連我都不打算告訴嗎?”
如果是那種兩難的情況,為保平衡,凜應該也會受到牽連,但她卻沒事,難不成是有意外的某個人出現幫她了麽?
“嗯哼。”
凜回應得很欠揍。
“雖然你能依賴我這點,讓我很高興,但是……”太宰語氣輕盈的說着,“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凜是不是有其他愉快的時光了?”
“沒有你的時光都很愉快。”凜糾正他,“而且這不是依賴,是昨天晚上處理傷口和收留過夜的費用。”
太宰頓時笑開了:“過夜這個詞聽起來可真美好啊~”
凜:“……”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她的死纏爛打倒打一耙技能很難應對。
“讓我過去沒問題啊……凜今晚和我一起吃飯吧。”太宰打着商量,“我背上的傷口還是好痛,出門的時候都很艱難呢。”
“好。”
凜急着去武器庫——她可不是單純在和費奧多爾鬧脾氣。
太宰聞言,甜甜地答應了:“那我就去啦,啾~”
凜:“……”
精神攻擊!
這是精神攻擊!
收起手機,凜迅速朝着武器庫那邊跑去,算算時間,費奧多爾昨晚能那麽做,她雖然沒有收到這邊的異動消息,但總覺得費奧多爾那種謹慎的态度肯定會做點什麽。
即便有骸的幻術在,萬一被看出來就完了。
凜從小道繞道武器庫的後門,手指還沒觸上門扉,聽見了裏面傳出的、極其細微的腳步聲。
“……”
幾個人?
三個?
已經有人來了。
而且比她預計的時間早了太多。
凜屏住呼吸,分神了半秒:她還以為費奧多爾吃小女生的那一套,沒想到這家夥這麽難搞。
——看在費奧多爾以前向她提出過交往請求的份上,凜還以為能更順利。
在這個視角,原本是不太能看清裏面的情形的,凜提前在這邊後門處留了個縫隙,她矮身,悄無聲息地貼過去。
“……”
裏面沒人說話。
聽氣息是三個人。
到現在為止也沒有動靜。
凜頓了兩秒,聽見覆蓋在上面的防水材質被翻開的聲音。
“看上去沒什麽問題。”
有一個人開口了。
凜迅速将這道的聲音與腦中儲存的、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費奧多爾安插在街口組織的手下對上了號。
等等。
為什麽是派這個人來?
這人是卧底,按理來說不該太早暴露,并且,他帶來的到底是明面上費奧多爾的人,還是街口組織那邊的人?
這兩種區別可有着天壤之別。
凜正專注地注意着屋內的動向,身後驀然有槍支上膛的聲音。
“你是什麽人?”
男人的聲音。
有些粗啞。
“……”
凜僵硬了一下。
她回頭看過去,是不認識的人。
視線迅速在男人身上繞過一圈,凜內心一跳:是街口組織的人,這是個完全的意外!
凜耳尖一動,感覺屋內的人察覺到了這不同尋常,面前的男人見她動作似乎是要逃跑,色厲內荏地喊:“站住!”
這一聲喊的效果無異于平地驚雷,炸響了這附近區域的所有潛伏者,這種情況容不得凜多做選擇。
——可麻煩之處正在這裏,距離最近的、看上去是潛伏者的,正是街口組織;而潛伏在暗處,一直守着武器庫的,除了凜用來監視的兩個人,全部都是費奧多爾的手下。
兩邊夾擊,凜的立場就變得相當奇怪,連帶她的出現一起,在那位明為街口組織成員、實際上是費奧多爾的手下的注視下,更加難以圓場。
嘶……
這種情況,正好是最壞。
凜滾到一旁的柱子暗影中,反身錯開後門處第一個踏出來的人影,立即閃到了另一邊,兩枚子彈交錯從她身邊劃過,凜心髒加快地跳動,動作卻行雲流水,十分穩健,半分不慌亂。
凜憑借着地形優勢和手法的優越毫發無損,但她同時發覺,聚過來的人越來越多,這正是她一開始所擔心的。
兩邊的人都在,她現在就算是現場編理由,可信度都會大大降低,只能放棄這條路。
“骸,你這家夥快點啊。”
凜咬牙切齒地低聲說着。
她行事謹慎,和太宰那種三天一小傷、五天一大傷的模式完全不同,她太喜歡周全的布局,所以在昨天晚上意識到費奧多爾的疑心過重,她在定下今天的計劃後,便先和骸見了一面,本意是想讓骸随便找誰都好,只要是能在危急時刻幫得上忙的。骸卻說,庫洛姆剛好在這附近,他可以借助這點過來支援。
現在,就等——
在凜這麽想着的時候,從天空傾灑下來的陽光中,突兀地閃現了一抹過于鋒利的銳光,僅憑那灼人的氣勢都能讓見者一怵,繼而不由自主地警惕。
三兩聲驚呼落在五米外,凜視線一轉同時聽見了呼嘯的、無聲自威的武器破空聲。
她迅速地側過臉,頭發都在這過程中散開,吹落在她的臉頰邊和下巴上。
凜的視線與來人的目光不期而然地撞上,黑曜石一般的眼眸,蘊着流動的光彩。
是雲雀。
“……”
就在這半息的怔愣間,雲雀突然将他手中的一只浮萍拐扔了過來,凜下意識側了一下躲過,戰鬥本能讓她朝那個方向開了一槍,果然是有人偷襲。
凜收回視線,換了個身位,趁着空隙将那只打進牆壁的浮萍拐抽了出來,她折身想扔給雲雀,發現這人打架打得簡直上頭,一只浮萍拐都快被他揮舞出收割機的架勢,抽人一打一個準,人影紛飛,眼花缭亂。
凜:“嗯……”
第一次思考自己是不是應該去發展一下冷兵器的領域。
近處的人好解決,遠處的槍威脅更大,凜放棄了将浮萍拐抛過去的想法,一邊幫忙清理子彈的威脅,一邊朝雲雀靠攏。
距離縮短到兩米的時候,凜感覺到有四發子彈同時打過來,她有意提醒雲雀,雲雀卻心領神會,将手邊的人扔出去擋住了一道,凜将浮萍拐遞給他,下一個動作就是要趕快躲開距離自己最近的那顆子彈——凜腳下一踩,借力不足,雲雀的浮萍拐突然在半空墊了她一下。
凜站在浮萍拐上短暫地看了雲雀一眼,瞬息萬變的快節奏下,她沒看清雲雀的表情,卻感覺這人心情還不錯。
兩人交錯了一個身位,凜和雲雀的後背貼在了一起,她腳尖微弱地動了一下,槍發出的震動可能都比這個更顯眼。
她面臨的包圍欺到眼前。
“你。”
雲雀低低地說了一個字。
凜心領神會,看着雲雀曲起的手臂,手握上去,這原本是将兩人再次交換方向的完美動作。
雲雀那邊卻出了點小意外,大概是嫌她……動作太複雜?或者是別的什麽原因。
凜感覺到雲雀的那只手臂翻轉,連帶着她牢牢握住的手也跟着變了角度,凜啞然地張了張嘴,很敬業地仍舊朝着對方向的持槍人士回擊。
——等她落入一個相對溫暖的懷抱中時,凜終于意識到那一點動作帶來的改變是什麽了。
她幾乎是靠在雲雀懷裏,浮萍拐的閃光就在眼前不遠處,并不刺眼,讓她心底生出異樣的感覺。
雲雀另一只手扣在她的腰上。
以背後擁抱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