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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凜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之前見過的、十年後的雲雀。

這過程中有一點不可掩蓋:十年後的雲雀固然和現在的雲雀有差別,但他們到底是同一個人。

這也是凜曾經說過“想要試試”的原因。

那種年少的仰慕即便随着時間沖散,但她看待雲雀已經不可能像看待其他的任何陌生人一樣。

很快,凜感覺到雲雀松開手,肯定了這應該是一個意外而帶來的連鎖反應——或者中途有什麽她沒看到的危險,從而應急的機制。

無傷通關。

凜環顧四下,一面收斂戒備的動作,在做這個無比熟悉的過程中,她的動作變得前所未有的慢,幾乎是一幀一幀地在卡鏡頭。

危機結束,她很快意識到了一個更大的危機:是雲雀啊。

出乎意料的,給人印象脾氣并不怎麽好的雲雀在這過程中沒有出聲打擾,既不催促,也不打斷。

他幹脆利落地收起浮萍拐,用稍顯恹恹的表情環顧四周一圈。沒有穿凜之前最常見到的并盛中校服,而是穿着讓人耳目一新的簡約常服,黑色有質感的外套讓他看起來有些不近人情。

等凜清理好一切——這過程中雲雀還纡尊降貴地幫了忙,凜還是沒想好該怎麽和雲雀開場。

“還要在這裏待多久?”

不耐煩的雲雀終于發聲,這句話中省略了主語,多少顯得有些奇怪。他語調冷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凜覺得他對自己的态度似乎不同尋常,更是想起來了他打鬥過程中短促清晰的那個“你”。

她神色如常地颔首,掩蓋了方才那一段的糾結與斟酌:“多謝你的援助,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去……吃個午餐?”

也到了午餐時間。

雲雀條件反射地蹙了蹙眉,他本人不是很喜歡這種類似約會、聚餐一類,在他眼裏可以被歸結為“群聚”的行為。

凜以為他會拒絕。

像以前一樣,打完就走,剩下的風紀委員們和沒有隐藏存在的她會幫忙解決。

“嗯。”

雲雀點頭了。

凜邁開步伐的姿勢只有那麽微不可查地一點遲疑,她很快微微笑起來:“我會找個清靜的地方。”

不僅清靜。

而且菜式和風格都很符合雲雀的口味。

雲雀在邁入這家每日接待客數不過百而顯得分外寧靜的餐廳時,眉梢便意味不明地一挑,等菜色上齊,入口,他便用一種非常難以形容的眼神看了對座的凜一眼。

有意回避他目光的凜,在最初兩人的對視之後,就一直沒有和雲雀對上眼。

更沒辦法剖析他這個眼神的含義。

凜喝了一口溫水,鎮定思緒,嘴角的笑容一直保持着,讓她看上去溫和又從容:“非常感謝您今天的援助,冒昧詢問……是骸讓您過來的嗎?”

敬語。

是個相當巧妙的東西。

大部分時候可以表示尊敬與雙方關系的合适距離,但有些時候,實在是能無形中驗證一些事情。

骸。

您。

雲雀眼底的東西迅速褪去,被一種冷淡的隐藏鋒芒填滿,他別開了視線,表情比先前那份只是用作提醒的“不耐”看上去更為真實,他的聲調都在不經意間沉了下來:“臨時有變,路過。”

凜:“……”

這回答真簡潔啊。

翻譯過來應該是“骸那邊臨時有事,我路過”吧。

看上去雲雀就是一副不怎麽想和她交流的樣子,凜深知這人讨厭的行為就是吵鬧和群聚,當即沒有再開口,安靜地吃完了這頓飯。

途中被調成靜音狀态的手機收入了好幾條消息,凜掃到是骸和太宰的信息,空出手來回複。

——順便一提,骸用的是庫洛姆的手機。

[庫洛姆:稍微出了點狀況,讓雲雀那家夥去支援你,你應該會很高興吧?]

即便只是文字,嘲諷的表現力仍然沒有絲毫減退。

這對話框看上去真違和。

[rin:好兄弟,我會記得你的。]

[庫洛姆:呵。]

看來骸遇到的狀況不怎麽好處理啊。

[小甜甜:費奧多爾君真的是好麻煩,表演了這麽長時間我好難受哦QAQ]

[rin:組織上會記住你的。]

[小甜甜:凜給我吹吹就不痛了。]

[rin:信號不好,我買個信號塔再聊。]

一頓飯吃完,凜覺得雲雀的心情好像更不好了。

……這家餐廳的菜式不合他的口味?

凜去結賬,動作快,還是被雲雀一下截住了——用手指,握住了她的小臂。

很快就放開了。

雲雀順勢遞出自己的卡。

這次也沒能成功。

在這種事情上稍顯固執的凜同樣握住了他的手,由于動作的幾度交換,凜堪堪握住了雲雀的手腕才得以阻止。

她仰頭,對上雲雀落下來的目光,掌心中對方腕骨處的凸起和肌膚的觸感都無比清晰。

凜貼在他肌膚上的手指無意識地磨蹭了一下,是在思考是否要退開,就在這瞬間雲雀整個人的身形都僵硬了。

凜最終還是沒有放開,她好聲好氣地客套說:“我來付吧。”

沒道理雲雀千裏打人還要自己出錢的,更何況這頓飯雲雀還吃的不是很滿意的樣子。

凜見他沒有第一時間反駁,擒着他的手就把錢付了,結束後才放開。

交握覆蓋的那一部分肌膚已經有了不同于其他區域的溫度。

雲雀放下手,袖口掩蓋住了那一小片的特殊地帶。

凜看見他不爽(?)地別開臉,以為這人馬上就要走,結果一擡頭,倒是先看到這個角度下,暴露在她視野中的雲雀的耳尖。

……紅了。

啊。

該不會是剛剛那一下就……

凜反應過來,眨眼睛的頻率加快了一些,她小心地進行着交談:“那您接下來——”

“雲雀。”

凜的話被打斷了。

雲雀聲線清冽,姿态幹脆,他側過視線垂眸望着凜,“我叫雲雀恭彌。”

凜一頓:“……”

凜反應過來肯定是稱呼上的問題,“您”這個稱呼實際上确實有些老派化,即便是為了表示尊敬,雲雀和她的年齡隔開也沒有太多:“啊,雲雀先生。”

雲雀的目光仍然盯着她。

完全不像是對這個稱呼滿意了。

“……雲雀君?”

凜試探着,最後明白了那個答案,“雲雀。”

“嗯。”

回應她的,是雲雀收回的視線,以及那說不好是什麽的、從鼻腔震動中發出的更近乎于可有可無的單音節。

走出餐廳。

日光仍然強烈,明明沒有多少溫度,卻明亮異常,仿佛所有的事物都會變得無所遁形。

雲雀伸出手,形狀優美的手指上挂着一串像是手鏈、長度又明顯不夠的銀色細鏈,尾端墜着一點紅色。

“是你的?”

雲雀問。

不用多言,凜一下子就被啓發了記憶的大門:“……是。”

是綁在頭發上的。

和頭繩一起。

小女孩愛漂亮,這東西還有配套的手鏈,被她不知道放到什麽地方去了。

凜囧囧地從雲雀手上接過來,對方微涼的手指伴随着一陣風在她的掌心一觸即走。

“……謝謝。”

凜今天數不清第幾次道謝,感覺自己一次比一次來得尴尬。

雲雀冷哼一聲:“之前還敢明目張膽地留信息,教訓我應該怎麽做,現在是怎麽了?”

“那不是教訓……”

凜略顯艱難地嘗試辯解。

不是教訓,也不是教雲雀該怎麽做,但那時候的梅宮凜,比現在更加不懂收斂,看見哪裏可能會有事不好處理,她自己又不能直接解決了,就會留一張以“雲雀”作為開頭、點名道姓的紙條,裏面不用修飾地陳述事情,讓他記得注意。

就連後來催他去試一試某家的菜色,或者是去一處好玩的地方,也總是這樣的模式。

雲雀對她的辯解不以為意,但凜被他帶起來的回憶以及因此而生的局促卻讓雲雀心情好轉:“你是叫……梅宮凜,是吧。”

這絕對稱不上是在詢問。

那最末的确認更像是催促凜的回應。

‘是你吧。’

凜聽見自己的名字從他口中說出來,就想到了多年前雲雀屢次試圖将她這個人揪出來、卻次次失敗。

她全副武裝地坐在樹上,聽見雲雀從窗戶內的聲音,帶着一點慵懶松懈的興味:“遲早會抓到你。”

“……是的。”

被抓到了。

凜握着手心那截的銀鏈,沒有去和雲雀對視,她和人交談是習慣去看着對方的類型,這會讓面部微表情的判斷發揮運用,也能讓她“真誠”的表現有更大的成功。

“很抱歉,那時候在你身邊……惡作劇。”凜說着,有點自暴自棄,被抓現行這種事她活到現在就沒怎麽經歷過,惡作劇的打鬧也總會有人替她頂包,“希望沒有讓你産生太不好的體驗。”

雲雀清淩淩的聲音一下子跟過來:“你是想說‘跟蹤狂’?”

這是凜熟悉的腔調,是雲雀故意捉弄人時會出現的。面對那些被他制裁而虛與委蛇的人,甚至有時候對自己的二把手草壁哲矢,他都會露出這幅與兇名在外的殺神形象不符的模樣。

凜一下子被他打擊得毫無生機:“……如果是你,想要怎麽說都行。”

畢竟被她惡作劇的對象是雲雀。

“還不到那個程度。”

雲雀心情詭異地好了起來,“你一開始就表明了存在,只不過給我設置了難題,讓我找出你。”

“這不算是跟蹤狂,頂多是……”

雲雀的話語停下來。

凜的心髒也跟着停了一拍。

這段話的措辭其實有些奇怪,但凜沒心思去糾正了。

凜去看雲雀的表情,她擡頭,兩人這樣的身高和位置,雲雀于她幾乎就是逆光。

“……”

凜不禁眯了眯眼,下一秒這種刺激就不存在了。

雲雀伸出手來,漫不經心地擋在她的視線上方,替她阻擋了強盛日光。這讓凜停止了移開視線的動作,也讓她看清楚了雲雀現在的真正表情。

他唇邊落着一個弧度很淺的笑。

稍縱即逝。

“——頂多是樂趣吧。”

雲雀用那樣和記憶中足以重合的表情姿态,給出了他的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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