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芥川能清楚感覺到自己正在發高熱,是重傷引起的感染導致。
渾身滾燙,大腦像在被炙烤,骨頭間都泛着幻覺般的疼痛。
但即便是在這種時候,他還是敏銳感覺到了一只手正在靠近。
「羅生門」比他的意識還要快,率先發起攻擊。
他掙紮着要睜開眼睛。
耳邊先落了一聲槍響。
「羅生門」發出嘶啞的哀嚎。
芥川的額頭上被一片冰涼覆蓋。
“下次再這麽兇,我就把你扔下車了。”
“……”
啊。
他好像,好像是和這個女人一起上了車,被對方塞了臨時應急的藥品,現在的大概是被冷水浸透的濕毛巾。
說到底為什麽要同行。
到了這種地步也沒有将他扔下去。
——不。
芥川也很清楚。
如果她是在這樣的半途将他扔下去,說不定他會做出什麽“恩将仇報”的事情來。
她就是救了這樣的一個怪物。
……
芥川意識再度清醒,身邊的聲音有些嘈雜,他忍不住蹙起眉,從那一衆混亂的聲音中,辨認出了那個女人的聲音。
他睜開眼。
視野往上就是亮光。
芥川撇開眼,看到她正打着電話,另一手自然垂下,手腕纖細白淨,被那只純色的手表襯得很好看。
凜聽着電話那端的彙報,腳步一動,還沒有真的動作,手腕突然被抓住了。
“醒了?”
芥川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來,一握便精準扣住她的手腕。
聽見問話卻沒反應,感覺意識不是太清醒。
凜也是覺得不妙,先将他送來醫院——她固然可以發動異能,将芥川在瞬息間治好,但換來的是她的暴露,以及在不确定對方傾向、更大可能是向着太宰治與港口黑手黨的情況下,她原本就沒查清楚暗處的針對她的勢力為何,實在不需要铤而走險。
更何況,他已經順利接受醫院治療。
芥川不回答,眼神都有些渙散,但手指這麽握住了大約是不想改變,她試着掙了一下,反被芥川抓緊,她便沒動了。
“……那一批都沒用了,不必留着。”凜垂眸掃了眼芥川勾在她手表上的手指,“嗯,先穩住他們,我下午到。”
這人中途有一段燒的意識不清,凜聽見他突兀地大喊了聲“太宰先生”,語氣之凄厲,讓凜這麽無所畏懼的人都忍不住側目。
身份也很好猜了。
這大概就是太宰的那位學生,芥川龍之介。
“……”
凜這時候看着芥川,心情還是挺難形容的。
不知道該先感嘆芥川執着,還是先佩服太宰駕馭人心的功力。
護士拿着藥品和針管進來,看見兩人這副樣子,不禁露出點笑意,正要直接下手紮針,便見這個看上去親切溫和的漂亮女人猛地出聲制止了她:“等等——”
護士的動作下意識地停了。
凜看着差點沖出去直接攻擊人的黑色兇獸停滞在半空,還好護士的角度看不到這些。凜當即放将手機放到一邊,俯下身去,手掌拍了拍芥川的臉頰,壓低聲音道:“現在很安全,你盡力清醒一點。”
她掃了一眼,被子下面的黑色外套還是有湧動的趨勢,停了稍許,說:“你不能忍耐的話,我就把你丢下了。”
“……”
兇獸安靜了。
凜起身,迎着護士震驚又怪異的目光,笑着說:“麻煩您了,請。”
芥川沒再有任何動作。
只握緊的手指泛出青白的顏色,手背亦是青筋暴起,看得護士有點愁人:“這位先生……不用攥得這麽緊啊……”
護士看見這人另一只手正緊緊握着女人的手腕,突然明白了,不再說話,拿着托盤安靜地離開了。
門扉合上。
凜看着自己被死死握住的右手,感覺到了神經傳來的痛感,等了一會兒,猛然抽手退開,與此同時,蟄伏已久的兇獸「羅生門」再也按捺不住,猝然向着凜的方向發起襲擊,張開了吞噬的深淵。
凜喂「羅生門」吃了幾粒子彈,這異能卻不像之前簡單的被制服,短暫的平息後,愈發兇狠地朝她攻過來。
“啧。”
怎麽不識好歹呢。
凜懶得多做應付,打算從窗戶跳出去,芥川人分明還在閉眼躺着,「羅生門」倒是很有先手意識地封住了窗戶的去路。
“別逼我真的揍你啊,我不想打病人的。”
凜這話是對着病床上的芥川說的。
蓄勢待發的「羅生門」突然如潑墨一般流淌,落在地面上,像一條黑色的河流——以芥川為起點,終點止于凜的腳邊。
凜警覺地跳開,「羅生門」的動作晚了一步,延展出來的河流頂端,卻還是迅速地纏繞上了凜的手腕。
凜的匕首也正好将其割開。
——手腕這麽重要的地方,怎麽可能就這麽讓人制住了。
病床上的芥川緊緊地鎖着眉,有些躁動不安。
凜冷眼看着「羅生門」重新聚起,這次到底不敢随意亂動,在她腳邊停留。
“你乖點,我就不打你。”
凜說着,回頭看了眼窗戶——還被這成了精的異能封鎖着。
芥川的異能要行動起來也實在方便,悄無聲息,潤物細無聲地就能完成想做的事,攻擊性與潛伏性都是一等一的。
太宰挑人的眼光倒是一如既往的好。
凜擡步,腳尖還沒落下,就察覺到「羅生門」也跟着微妙的移動了分許。
“……”
凜往門口處走了一步,這無聲的利器便跟着挪動一步。
神了。
這時候,凜已經完全感受不到「羅生門」帶來的任何威脅氣息,那種殺意盡數消散後,分明該是染血的利刃,表現看上去反而……更像個小孩子。
凜走了幾步,快到門口。
「羅生門」迅捷無比地跟上了。
凜的收握住了門把,轉動一下。
“吱呀——”
她低頭一看。
「羅生門」無聲無息地纏住了她的腳腕。
“……”
明白了。
凜試探地坐回芥川身邊,「羅生門」便立時全部收斂,化為普通的衣服狀态,悄悄地溜回了被子下方。
(真悶騷啊……)
(不管是這異能還是其主人本身。)
凜默默地看了芥川數秒,感嘆道:“快點好起來吧。”
“……”
無人回應。
室內一片靜谧。
陽光從解脫束縛的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鋪滿金色的綢緞。
芥川龍之介再次醒來,入眼仍舊是一片白色,地方是病房,擺設沒有變過。
确認了身邊沒有任何活人的氣息,他冷淡的面容沒有分毫改變,徑直撐着上身坐起來,指尖被什麽東西硌到了,他低頭一看,怔住了:
是一塊手表。
女士的。
如果他沒有記錯,這應該是那個女人手上的。
……在他上一次昏沉中短暫醒來,他就是摸到了這塊手表。
但現在,手表卻被他握在手裏。
病房門被推開。
芥川倏忽擡眼望去。
護士被他給沉沉的眼神吓了一跳,躊躇在病房門口,愣是因為這一眼而沒能動彈,遲疑着問:“請問……我能進去嗎?”
芥川不說話。
那幽暗的眼睛也沒有移動分毫。
簡直像是一尊不祥的雕像。
護士覺得自己好像陷入了某種突兀的不安全境地,她的聲音都在不知不覺中發了抖:“您……您該換藥了。”
黑到如墨一般的眼珠終于轉動了。
芥川開口,沙啞的嗓音因為長時間的缺水更顯艱難,但他一字一句都說得清楚:“和我一起來的人呢?”
“嗯?”
護士一下沒反應過來,随即恍然,“你是說那位小姐嗎?她剛剛說要出去買點東西,很快就回來了。”
“……”
這樣。
芥川的表現仍舊冷淡。
但護士卻莫名覺得那種威脅好像已經褪去了,于是她再次猶豫地問:“我可以進來嗎,先生?您真的該換藥了。”
“請進。”
出乎意料。
不僅僅是回應了,而且還用了敬語,并且措辭居然相當讓人心生好感——如果忽略這人臉上揮之不散的冷淡與漠然,一切就更完美了。
護士換完藥,出去帶上門的一瞬間,隔着門扉松了口氣,覺得自己好像完成了職業生涯中的一項重大任務。
——真是可喜可賀,值得下班以後去大吃一頓。
護士保持着這樣的心情,安詳等待下班,半個小時後,護士鈴響了,護士看着顯示的房間號:“……”
上班真的很難。
她發揮最高素養沖了過去,打開門就看到這位病人又不安分地坐了起來,不知道是怎麽了,這次還在咳嗽,看得護士整個人都要暈了,心中的職業素養超過了恐懼,連忙沖到跟前:“您小心傷口崩裂!請您快躺下!”
這位陰沉的病人卻側首,一錯不錯地望着她,那眼神實在是恐怖:“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
護士:“……??”
你在說啥啊??
特意喊我來難道不是因為身體不适而是為了專門談談時間嗎?
要不要給您送一本《時間簡史》啊?
芥川嗓音喑啞地道:“她還沒出現麽?”
護士:“……您……您指的是?”
芥川言簡意赅:“和我一起來的人。”
護士恍然大悟,心都累得稀碎,語氣都疲憊了:“還沒有呢。”
芥川不說話了。
護士看了一下,确認他傷口沒有崩開流血,松了口氣,随口安慰他:“現在這個時間段有點堵車,您要麽睡一覺,那位小姐就會回來了。”
求求你了!
病人!
你快睡吧!!
“不會。”
芥川說。
“什麽不會?”
護士低頭查看他的針頭。
還好沒歪。
芥川看了眼指尖的手表:“她不會回來的。”
本來就是萍水相逢。
他居然因為對方表現出來的善意,感到了自然與親近。
太荒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