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凜抵達生産區。
那裏據說有一個偵探正在等着。
——凜遲遲沒到,又不是以前露過面的人,實在不知道她的深淺,負責人焦灼不已的情況下,聽從朋友的建議,請來了一位在附近城市協助辦案的偵探。
據說例無虛發,每次都能将案子成功破獲。
若說一般流水線的失誤,肯定是和偵探八竿子打不着,但負責人堅持說他單獨多次檢查過,絕對不會是意外或失誤。
凜走進去,就見一個戴着貝雷帽小個子的男人,嘴裏正叼着一根棒棒糖,雙手叉着腰,邁步在場地內小範圍地走了一圈。
“嗯……是下毒嘛。”
男人嘎嘣一下咬碎了嘴巴裏的糖,聲音因此變得更加含混,他回過視線,正正好與凜的眼神撞上,動作随之停頓,那雙狹長的眼眯起來。
凜挑起笑容,微微點頭示意。
這人似乎非常任性,看見凜的表現,連客套的簡短回應都沒有,徑直轉開目光,最終定格在一個角落裏,他堪稱趾高氣揚地擡起手:“就是那個人下的。”
說這話是意氣風發都不足以形容,整個人像是發着光,洋洋得意卻并不讓人讨厭,還有幾分可愛。
一片寂靜,而後是嘩然。
短暫混亂後,那個被指認的人被控制住,嘴裏還在辯駁。
凜走過去,就見這位偵探皺着眉,将嘴巴裏光禿禿的糖果棍子扔了出來:“但他是被人指使的……唔,指使你的人本來讓你趕緊跑,但是你太貪心,沒能在封鎖之前跑走。”
偵探直接跳過了負責人,看着剛來不久的凜:“不算太笨,知道讓人封鎖內部。”
凜:“猜到是有內鬼了。”
偵探的表情并不意外:“畢竟這件事和你有關系啊,你會想到也是理所應當的。”
他停了一秒,表情大概盡量想要拽起來,可惜失敗了,仍然是更為可愛的感覺:“所有你已經有想法了嗎?”
關于幕後主謀。
凜詫異地看他一眼。
——如果只是偵探,到剛才為止的一切事情都還說得通,但問到這個地步,實在是有種神奇的地步了。
偵探撇了撇嘴,有些不高興:“我在問你問題呢,不可以不回答偵探的提問。”
凜很快收斂了心情,搖頭:“還不确定。”
最終人選還在猶豫中。
負責人聽得雲裏霧裏,但這位的身份他也是了解過的,看兩人停止交談,負責人才湊過來:“梅宮小姐,我是青山。”
他表情不太好看,額頭還有虛汗:“這位是名偵探,江戶川亂步先生。”
又轉向亂步:“這是我們的老板,梅宮凜小姐。”
凜伸出手,禮貌性的動作:“您好,江戶川先生。”
江戶川亂步卻疑惑地看着她伸出來的手,短暫的困惑表情從他稚氣可現的臉上一閃而過,而後他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恍然神色,猛然伸出手,抓住凜的手指晃了晃,力道根本不像是普通的打招呼:“哦!你好!”
警方很快到來。
被制伏住的嫌疑人還在大聲辯駁:“你們沒有證據!憑什麽污蔑人?!”
“證據在你背包裏啊,你一心想着通過這次的事情證明你那無能的人生,并非一無是處,怎麽可能輕易就罷休嘛。”
江戶川亂步打了個哈欠,險些被犯人沖過來撲到跟前,他不高興地往後退了一步,“你們好好抓住他啊,要是傷到了名偵探大人,這樣的損失就太大了。”
“……”
口吻很奇特。
有種自我世界觀的感覺,模式傾向兒童化。
意外的是,來的警察似乎是認識江戶川亂步,對他的話語沒有半點不滿,甚至還笑了笑:“這次也多虧了江戶川先生啊。”
江戶川亂步微微揚起下颌哼了一聲,驕傲又愉快。
凜悄悄地問了青山,青山說是從橫濱的一家武裝偵探社請來的,這幾年聲名遠播,甚至偶爾還會有海外的人慕名而來尋求這位名偵探幫助。
其最大的特點,便是短短數秒內發動異能,将所有事件看穿。
“橫濱?”
凜的關注點與青山所想到的完全不一樣,一般人都會在這時候詢問異能才對。
青山:“……啊,是、是的。”
青山小心翼翼地問:“有什麽問題嗎?”
“你最近有沒有見過一個看上去清清秀秀,但是說話口吻有點傳銷分子、行事瘋瘋癫癫的人?”凜突然問了這麽一句。
青山:“???”
一臉懵圈。
凜:“……算了。”
她看江戶川亂步還盯着屋內的擺設,視線有種說不出的猶豫,主動走過去:“江戶川先生,請問您還看出什麽了嗎?”
用那直逼真相的異能。
“唔……只是有點不明白,他背後到底是誰指示的。”江戶川說話并不客套,也更沒有鋪墊的言辭,梅宮凜對他發問,他便直接用不加修飾的态度回答,“這家公司建立沒有太久,業務重合區都有便利,按理來說可能是勢力間的競争,你們也遭受了很大損失,還需要去挽回民衆信心,但你剛剛肯定了我的那句話吧……連你自己都無法确定幕後主使。”
江戶川亂步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剔透綠色的在他沉靜的表現中顯出了冷然之意:“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對方用這麽大的陣仗就是為了逼你出現。”
“原來名偵探也會套話。”
凜的關注點完全不同,也可能是故意在插科打诨,她笑了笑,“我還以為江戶川先生憑借那種異能,就可以一往無前呢。”
“因為我現在還看不透你。”
江戶川亂步盯着她,他的眼形實際上很好看,只是外表打理太過粗糙,加上那孩子氣的行為展現,讓人會下意識忽略他偶爾冒出的沉穩與攻擊性,“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這是讓江戶川亂步執着的原因。
不會有他看不出來的東西,也不應該有。
凜不置可否。
她不覺得這種評價,需要她本人發表意見。
目前的事情告一段落,公關解決好,危機就能暫時解決。
江戶川亂步突然別開臉,對着落地窗外照射進來的金色陽光吐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重擔:“既然這樣——”
“請我吃飯吧!今天我想吃咖喱!”
凜正拿着手機刷資訊。
周遭一靜。
她擡眸一看,撞上江戶川亂步理所當然的視線,頓了頓:“……我?”
江戶川亂步大概還覺得她這個動作極為奇怪,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當然啊。”
凜:“?”
江戶川亂步和梅宮凜落座在一家相對平價的店,這個時候非用餐高峰,餐廳內人不多。
江戶川亂步哼着沒聽過的斷續曲調,視線在菜單上游移,毫不客氣地點了幾份遠遠超出食量的食物,他又将視線放在了餐廳內的各式人群中,然而最終——還是回到了凜的身上。
“天才,格鬥,資産,追逐……”
江戶川亂步就這麽盯着她,逐一吐出詞彙。
凜喝了口溫水,擡眸看看他,很包容地笑了:“遇到無法一眼看穿的存在,江戶川先生就會執着到明白為止嗎?”
“不。”
江戶川亂步斬釘截鐵地否定,“我還沒有遇到過這種看不穿的存在。”
凜理解地颔首:“所有您才讓我請你吃飯,是想盡快消除這種‘意外’吧。”
“是好奇。”
出乎意料的,看上去十分好看穿行為軌跡的江戶川亂步,再一次否認了凜的說法,他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鏡,指尖還俏皮地稍稍彈了一下鏡腿,“你是很聰明的人,我這麽說你應該可以理解。對于我而言,看不穿的才是獨一無二,才是樂趣。”
因為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太過一目了然、毫無挑戰、不具新意。
所有只要出現了那麽一個,不會是“名偵探”之名生涯中的污點。
是好奇。
是意外之喜。
江戶川亂步的手機響了起來。
凜也趁勢,獲得了不必繼續發表言論的機會。
說到為什麽要請亂步吃飯,也是因為她覺得江戶川亂步這個人有趣。
說到底他們兩個人懷有的心思差不多。
“唔……你不能來接我了嗎?那我要怎麽回去?”江戶川亂步蹙着眉,方才一番帥氣的發言在這兩句回應中便被盡數打消。
他現在看上去就像個撒嬌的孩子。
電話那端又說了些什麽。
江戶川亂步悶悶地“噢”了一聲:“新人……那他認路的吧,我今天要趕回橫濱的哦,有件事要和社長說。”
“……他快到了啊?”
江戶川亂步在生活上顯得比較笨拙,“那就讓他直接來這家餐廳找我吧!我之前已經把地址交給你了。”
挂斷手機。
江戶川亂步揮舞着手上的叉子,對着不過是一面之緣的凜随口道:“與謝野不能來接我了,讓一個新人來接我呢。也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新人,可是我才離開偵探社兩天啊,這麽快就招新人了。”
凜适時道:“這大概是因為,偵探社一天也離不開江戶川先生吧。”
江戶川亂步聞言,綻出了一個大大的笑:“你很有眼光嘛!”
“亂步先生。”
聽上去溫雅又和氣的男生,熟悉的一以貫之,從門口那處傳達過來,瞬間引發了腦海中的一系列回憶,“您在這裏啊。”
青年穩步走進來,臉上和腦袋上的繃帶已經去除,但從脖頸處延展出來的、以及挽起的風衣袖口處所顯露的繃帶痕跡,說明他那奇怪的愛好數年如一日仍然在持續。
身影站定在桌邊。
青年眉眼帶笑,比春風更盛的柔和,讓人心生好感:“看來您還在招待客人。”
他禮貌妥帖地對江戶川亂步用着敬語,說這話時也是全程看着亂步那一方,只話音方落,他随着轉過視線。
看見凜的這刻。
帶着笑意的眼睛倏忽彎起——
“好久不見。”
姿态清俊從容。
眼底卻深邃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