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真巧。”
太宰治用頗有些惋惜的語氣說,“我也這麽認為。”
六道骸一噎:“……”
太宰側過視線看看他:“要喝下午茶嗎,骸君?”
六道骸涼涼地回:“現在是晚上。”
“說的也是,時候不早了。”
太宰的語氣深以為然。
話語意有所指。
六道骸:“……”
他思考了一下,神色微妙:“你是在趕我走?”
“怎麽會呢?”
太宰笑得春光燦爛,“我只是在邀請你喝茶。”
六道骸臉色沉了些許,他本不想置評,凜不太喜歡別人過多摻合她的事情。
但他看太宰治這吊兒郎當的樣子,恨不得一把三叉戟把太宰治釘在天花板上祭天:“看上去好像布局了很多,結果最後打到這種局面,只捉住了一個澀澤龍彥,凜還需要配合你進行這種演出,如果你也意識到了自己的無能,就應該趁早放棄将凜卷入這種事件中。”
“嗯嗯。”
太宰點了點頭,面對這段話的反應,仍然是笑眯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
六道骸:“……”
好似一拳打到棉花上,毫無建樹。
反而讓人更生氣了。
太宰态度溫和地說:“如果骸君不急着走,順便幫忙解決一下後續的事吧?”
“我可沒有那麽閑。”
骸實力拒絕,剛一說完就覺得不對。
看見太宰治純良真摯的目光,骸嗓間一梗,心緒不快地閉上眼。
——男性的身形隐藏變化,變為了嬌小的女性。
凜睜開眼,一時間沒能立刻緩過來,眼睛接連眨了幾下,手臂被太宰輕輕扶住了。
“……解決了?”
凜第一句話問的就是這個。
太宰這時候,才去除了那種“笑臉人”的狀态,眉眼一耷拉,就露出可憐兮兮的模樣:“讓陀思妥耶夫斯基跑了。”
凜頓了一下,說:“笨。”
“QAQ。”
太宰在數秒內立刻就進入了眼淚汪汪的狀态,“我沒有料到還會有那種異能嘛……明明都已經到人圍起來了,結果突然就變成淤泥逃跑了,看來他手上的異能還真是多呢……”
“澀澤龍彥收集了這麽多異能,他能從中偷取幾個,不足為奇。”凜不假思索地道,說着就發覺自己這話好像是在幫太宰辯解,已經看見太宰亮起來的雙眼,她自然而然地轉了話題,“這裏已經控制好了?那我們……”
她突然停了下來。
不僅是聲音,連帶整個人的身形、動作,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一瞬。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于過往無數次曾經感覺到的,在無聲的空間中,自然而然的在對方到達之前,就率先感受到了那份氣勢所帶來的安靜與威壓。
凜擡起眼。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步伐從容,寂靜無聲。
戴着黑色的禮帽,同色系的西裝,肩膀上還停着一只她熟悉的動物。
來人是誰,已經不言而喻。
“……”
凜卻在一時間,仍然無法說出話來。
雖然基本特征都已經完全對上,那份熟悉感也不容作假,但……變化實在是太大,身形的拔高,從嬰兒肥轉眼變成了沉穩英俊的青年。
……這感覺太魔幻了。
哪怕reborn已經提前向她旁敲側擊過這件事。
“……呵,傻了?”
reborn停在她跟前,視線不經意的掃了太宰治一眼,很快又落回凜的身上,哂笑一聲,看見凜微微睜大的琥珀色眼眸,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是我。”
是我。
凜。
凜本身沒有做出任何抵觸或閃躲的行為,這在她自身的防禦機制上,已經是承認的表現。
但凜卻只是在最後一句輕且迅速的低吟中,猛然間收攏了所有外散的思緒。
“……reborn?”
凜眼睛亮晶晶的,憋不住,一下嘴角先彎起來了,分明她還想要保持謹慎的态度,用了詢問的語氣,結果只是喊了一聲名字,最直觀的面部表情已經迫不及待地顯露出了高興的情緒,“這是你的樣子嗎?你已經都好了是不是?”
“這種時候應該先關心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reborn看似也是在嚴肅教導,然而下一句話就是話鋒急轉,“是,已經完全好了。”
他的詛咒已經徹底解開了,不必遵循普通人生長的時間原理,經過這幾年的時間,他徹底恢複到了原來的樣子。
“太好了。”
凜壓抑着歡呼,她還是知道收斂,從不肆無忌憚,很快就壓下這種情緒,只是嘴角還彎着,“reborn怎麽會在這裏?”
如他所說,又提出了這個問題。
“這就要問太宰君了。”在這并不算長的兩人交談中,reborn終于第一次算是正視了從旁安靜站立的太宰治都存在,這過程中太宰治都只是看着他們的互動,沒有做出任何打擾,但那眼神看上去太安全純良了,讓更相信自己看人眼光的reborn都感覺到了迷霧,“因為自己人手的不夠,而擅自将你拉入這種戰局,最後不得不求助到我頭上。”
“——自私且狡猾。”
reborn對太宰的評價,是半點不留情面的批判與諷刺。
太過直接,凜都沒敢出來打圓場,視線兩邊轉換:“……”
他們這是有什麽大過節?
如同面對六道骸的那樣,太宰治的臉色沒有半點變化。
reborn在偵探社內朝他開了一槍,神态那樣從容自若,理所當然,太宰從那時候就知道reborn對他,可不是一點不滿意。
“日安。”
太宰主動示好打了招呼,reborn才挑起了嘴角,卻根本不是一個笑。
“這是回敬。”
reborn這麽說,“你将凜帶入這種危險的境地。”
他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手,好像只是開槍打他這個動作都玷污了他的手,在無形中釋放着抗拒的敵意。
冷淡又客氣地說:
“不用謝了。”
送你的回敬。
一枚子彈。
不用感謝。
狂得理所當然。
冷嘲熱諷得明明白白。
……
凜理了一下目前的情況:澀澤龍彥順利被捉,基地全面控制,但費奧多爾憑借那種意外的異能逃脫。
六道骸的出現,是在與費奧多爾一起從凜的房間內走出來。
作為罕見的幻術師,六道骸的等級太高端,确實被費奧多爾重點防範,但正如他們沒有了解到費奧多爾的逃脫異能,費奧多爾也不知道六道骸可以在夢中與凜相見,更不知道——六道骸可以直接在凜的身上具現化。根本不必專程趕過來,縱使兩人相隔千裏,也能通過這種方式瞬間抵達。
其後的一切皆是幻術。
澀澤龍彥所面對的幻術,費奧多爾所面對的幻術,六道骸只在後者的情景中扮演的角色。但他同時支撐了兩種幻術情景的進行,追根究底,他只是為凜而來。
正如reborn,他也是為了凜而來。
思緒轉了兩圈,凜終于明白過來,reborn對太宰那樣不加掩飾的批判态度,是出于對她的維護。
從reborn的角度來看,确實是太宰治本人要達到他自己的目的,在這中途将作為“幌子”的她拉了進來,從而經歷了後面這一系列的事情。
但凜心知肚明,這其實是一種不得已而為之、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變相的提前保護:因為費奧多爾是絕對不打算放過她的。
早晚而已。
……現在凜也沒法兒主動向reborn解釋。
除非她做好了應對reborn一切可能反應的準備。
因此,凜看着太宰的眼神,不禁有些同情與心虛。
reborn大概是心情真的不怎麽好,沒讓凜動,吩咐太宰去收拾殘局,他要去中心控制室看看——俨然是一副準備接收大局的表現。
凜等他走了,悄悄往太宰那邊去了:這人方才表現得那麽安靜,實在不像他一貫的作風,讓人覺得擔心。
她跟上去,太宰一下就發現她了,敏捷地回過身,朝着她露出高高興興的笑容。
凜:“……”
更覺得擔心了。
“怎麽了,凜?”
太宰語氣親昵,娴熟地等着她靠近後,用自然的态度發問,“一臉擔心的樣子,是怕我心情不好特意跟上來的嗎?”
凜也很坦然:“看來你不需要。”
“不,我是看到你心情才好的。”
太宰望着她,眼神分外專注,看得凜都忍不住用疑惑的視線回望,他才姿态輕快地問,“那個時候,凜為什麽不真的對我下手?”
他指的是将匕首遞給凜的“那時候”。
原本他們的眼神已經對上,在片刻瞬息間理解了對方的用意。
太宰治那時候遞出來的匕首,是真的希望凜捅他一刀。
但凜卻沒有下手。
分明應該那麽做,在當場,太宰治曾經隐晦地看了她一眼。
——動手。
凜仍然放棄了。
太宰聲音很輕、輕得過于小心:“差點……就露餡了。”
不像是在陳述,更像是在提醒。
而這種提醒,是太宰自己都不太敢面對的。
凜脫口道:“我相信你有辦法解決的。”
說完了,凜覺得這句話實在太過“甩手掌櫃”,容易引起理解歧義,補了句解釋:“你怕疼,得不償失。換種方法也可以,沒必要總是讓你受傷。”
結果這句話補充完,感覺什麽地方……更不對勁了。
太宰沒趁着這個大好時機說出任何成功可能性極大的話,他的思緒實際上還沉浸在凜的上一段中。
無能。
自私。
狡猾。
這些對于他的評價可以說是很正确,也可以說是毫無道理。
因為無需在意,無關緊要。
太宰治是如此認為的。
他的表現也是如此。
但是。
——她相信我。
好像那些評價帶來的蟄伏效果,一瞬間層層湧了上來,大概正因為是與她息息相關的人,所以他也根本沒有做到全然的不去在意。
可是與此同時,是這句話一并帶來的堅硬铠甲。
他仿佛得到了理直氣壯的保護。
因而感覺到了可能的傷害,卻不可避免地沉浸在了铠甲所帶來的空間中。
前所未有的堅不可摧。
脆弱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