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麒麟殿【8.31
未央宮,麒麟殿。
小山似的奏章已經堆覆滿了桌案,表情欠奉的侍官淡定地站在一群議論紛紛的朝臣谏官面前,仍是第無數遍重複着那句原封不動的敷衍——
“皇上身體抱恙,正在寝宮歇息,諸位稍安勿躁。”
這話若只是第一遍聽甚至若只是第一天聽,這些大臣也只能默默忍了,可如今這句讓他們倒背如流的話被重複了六七天,——他們把下下輩子的耐性都快預支了!
更何況……“皇上身體抱恙”?!——騙鬼呢?!
如今這宮裏朝廷裏,從上到下恐怕就沒人不知道,自從七天前“逃家遭擒”的陳小侯爺被帶到了皇上的寝宮裏,兩個人就再沒從裏面出來過。
——同樣,除了用膳的時間和必要的休息(……昏睡?)之外,那讓寝宮裏外侍候着的下人們都聽得骨子酥麻的時高時低的軟聲也幾乎沒停下來過。
皇上身體抱恙?——他們怎麽反而覺得皇帝身體好得很,需要擔心的應該是那位嬌貴的陳小侯爺呢?!
“李侍官,”終于還是有人忍不住上前,“可否煩請李侍官進去通報一聲,便說我等有要事求見皇上。”
衆人不約而同地點點頭,按捺着不耐,期冀地轉向那位李侍官。
被所有人矚目的侍官依舊是不急不慢的動作,他擡起頭來望了衆人一圈,語氣十足地淡定:“皇上貴為天子,執掌*,還有什麽事能比得上皇上的安康不成?諸位若是等不及,回去便是。”
那欠揍的表情欠揍的語氣讓在場大臣盡皆磨牙怒目而望,頂着衆位大臣怒目而視的神情,侍官想了想,最後還是補上了句:“皇上下過令,天塌下來衆位也要自己撐着,沒有他的準許,任何人不能打擾,違者——”他到這兒忽然笑了,沖着諸位大臣笑得很是溫和,“斬、立、決!——……諸位還有誰想去試一試?”
所有人面面相觑,都不再說話了。
與此同時,皇帝寝宮。
單薄而纖弱的白色軀體被裹挾在豔色的衾被中起伏顫栗,仿佛少年一樣的細瘦腰身被一雙手扼住,随着那雙手的主人的動作震顫高低,如同哭泣一樣的抽叫長吟像是受不住那無邊無際地浪潮一樣的沖/撞——整個宮殿裏都響徹着那令人面紅耳赤的水聲啧啧。
被動承受着的陳小嬌只覺得自己的靈和肉早就被那或疼痛或歡愉的莫名感覺沖/撞得分崩離析,他甚至不記得了——這麽長時間來無論清醒或是沉睡,總會在眼前發生着的場景到底是他的夢境還是現實?又或許已經是夢境和現實的沒有縫隙沒有瑕疵的結合?
被自己所在意着的、喜歡着的甚至是愛着的人,近乎淩辱一樣地對待,無論是現實還是夢境都讓他有一種大哭的沖動。
……明明錯了的那個不是我,憑什麽要我來承受這一切?
然而他不會得到回答,唯一能夠算的上回應的只有那一下又一下更加深刻的頂/入,仿佛要叫他的身體永遠記住這種感覺一樣的無限重複的侵犯和占有。
而他只能在那起伏間不自禁地發出或高或低的泣音。
他的意識終于漸漸地開始淡去了,他只覺得自己的魂兒像是飄了起來……盤旋着回到他熟悉着的那個高中的教室……他看見穿着白色襯衫的少年面無表情地在老師的指示下站了起來,朗聲背誦着長篇的古文——
……漢皇重色思傾國,禦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雲鬓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想那時他還曾私以為是武帝無辜躺槍……絕沒有想過事到最後,原來躺槍的那個卻是自己。
“禦宇多年求不得”的漢皇接了個把自己送上門的,然後同樣是落得了個君王不早朝的結局……
孽緣什麽的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陳小嬌就這樣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而察覺到懷裏的人已然再一次地昏厥過去,劉徹将自己深深地埋進那人的身體裏,他低頭在那人汗濕的細嫩脖頸上輕輕齧咬住,悶悶地低哼了一聲。
半晌後,當宮殿裏再沒有任何聲音,劉徹擡起臉來,看着被自己壓在身下的人,白皙肌膚上肆虐似的深色痕跡,他輕輕地流連一樣地親吻着,動作再不見半分那人清醒時的兇戾,連眼底的神色裏都慢慢地浸染上疼惜。
“哥哥……你不知道……”
他伏在那人身上用最輕的聲音呢喃着,近乎癫狂的情緒終于褪去得徹徹底底一幹二淨,湛黑的眸子也失了焦點似的不知所适。
“……你不知道…………我再也不敢讓你覺得我不舍得傷害你。……因為你憑仗着我的不舍得,再差一點點,——就能逼死我……”
——這一世我不求疆域、不求政績、不求浮華奢侈、不求睥睨*、不求名垂青史、不求功成千古……我只求一個你。
求你……別讓我求而不得。
得到了武帝終于從寝宮裏邁出來的消息後,待在家裏愁眉苦臉的大臣們都松了一口氣,紛紛備車往宮裏趕,然而行至半路就得了個新消息——
武帝看見麒麟殿裏堆積如山的、至少要批閱一兩天的奏章之後,親自回了寝宮将昏睡中的陳小侯爺抱到麒麟殿去了。
“——胡鬧!!!”
——幾乎每個正在趕往皇宮的大臣們得了這個消息之後都是這個反應,當然他們也只敢跟自家下人這麽“舒緩”一下情緒,以免待會兒到了武帝面前落個“君前失儀”的罪名。
——想想之前武帝一登基就拍下罪證掀翻的幾位“姓窦”的老臣,想想那不知道隐忍幾年都攢在手裏等着的罪證,這幾位大臣至今還是對“年少”的武帝心有餘悸。
于是劉徹做到麒麟殿裏還不到一個時辰,階下就站了數位朝中的文臣了。
幾位大臣一進到麒麟殿裏也是傻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們當了十幾年的官,面見龍顏也是無數次,即便是這麒麟殿他們也進來過許多趟。
——可就沒有哪次他們是隔着層架在雕龍皇椅和桌案上空的緯紗,來面見皇帝的。
這……這不是胡鬧是幹嘛啊?!
尤其是那紗帷裏面影影綽綽的,可分明還有另外一人在裏面——
除了那位勞小皇帝興師動衆舉國搜尋的陳小侯爺,不做他想!
——這簡直是寵盛危朝啊……
幾位文臣越想越火,卻只能憋在心底,有一位看上去資歷年輕些的當時就要一步邁出來,反而是被旁邊的文臣不着痕跡地拽了袖子拉住了。
緯紗帳裏的劉徹便在這時擡起頭來,目光寡淡地望向階下的幾位文臣,聲音裏像是帶點笑意,仔細聽又散得幹淨冷得徹底,話裏乍一聽起來更是莫名——
“……諸位今日看來是有所仰仗了。”
只是這聽起來莫名的話一落進下面幾人的耳朵裏,險些将幾位文臣吓得叩首請罪——任是哪一朝臣子聽了皇帝這麽一句話,估計也好不了;更何況今日便如兩軍對壘,己方的戰鼓還沒擂響,對面軍隊的首領突然就伸過手來将己方最大的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一張底牌掀開——這件事擱誰身上也舒坦不了。
而得到了證實的劉徹眼底卻是劃過一絲鹜色。
……今日他突然就決定出寝宮,并不是他自己的意向;依他劉徹的本意,便是真的準備十九天不肯離開寝宮的,只是一個多時辰前,他的暗衛來報——太皇太後隐忍數日之後,在今日巳時态度強硬地要離開東宮,預計要前來麒麟殿。
于是劉徹倉促而來,知道東宮那裏畢竟不能徹底崩裂,最終還是解了禁。
而今日,看這些“姓窦”的文臣竟敢獨身明晃晃地上門來,劉徹就知道自己心裏的擔憂多半是成了真——景帝逝世前,應該是将虎符托付于窦太後保管。
今日這些幾乎是窦氏家臣的幾位,是仰仗着窦太後要撐腰,才敢就這麽進了麒麟殿。
思及此,劉徹的眼底驟然劃過刀鋒般的厲芒,洶湧的殺意頃刻便浮上心頭,甚至誘惑着他不想按捺這種眼下要不得的情緒。
……他實在是積攢了太長時間的負面情緒。
所幸理智尚存,他還是将自己心頭的殺意壓抑下來,轉作一絲複雜。
虎符在太皇太後手裏,如今他又動之不得,若是太皇太後用這虎符來逼他……
劉徹幾乎是反射性地低頭去看自己腿上睡得正熟的人。
那披散開的烏發青絲就垂落在自己手邊,這麽多天他曾在這人睡着的時候珍寶似的攥在手心裏親吻……世人說得對,很多東西只有失去過才知道其意義——從前他只知道自己珍視這人更勝己命,那許負後人一言之後他時常在夜裏輾轉難眠惶恐不安,可直到這個人真的不見了,半個月……那麽多盞茶的時辰,他一點點數着過去的記憶茍延,尚有希望他就已經忍不住想毀了這個要他等待的世間,他甚至想幹脆所有人都死掉好了,這樣是不是我就能立刻尋到我的哥哥,縱使化作塵埃也要纏/綿。
等到他不知道熬過了多少盞茶,再也挺不住昏過去的時候,他對自己發誓——
從這一刻起,為了得到哥哥你,無論于人于己甚至是于你,我都會不擇手段。
……若恨,便要你恨極了我。
……若死,我便帶你一起去。
你會怪我麽,哥哥?
你且怪我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