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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臣谏言【9.1

窦太後到了麒麟殿的時候,宮殿裏還是一片安寂;殿下的文臣三五垂首站立,殿上的緯紗遮掩得不露痕跡。

侍官剛一禀報,那幾位文臣就忙不疊地争相見禮,而那殿上的緯紗裏面,卻像是沒人聽見,還是那麽安靜。

修養平息了幾天的太皇太後見狀,心裏雖然是不滿,卻沒有流露出來,向着一早就鋪擺好的位置去了,“……老身今日不請自來,皇上勿怪。”

階上緯紗裏仍舊沒什麽聲音,殿裏的氣氛一時也詭異起來,殿下的幾個文臣都是暗暗地抹汗,唯恐皇上與太皇太後翻了臉,殃及他們這些池魚。

所幸眼見着太皇太後臉色愈發沉下來的時候,殿上紗帳裏也傳出了皇帝的聲音——

“——朕批閱奏章失了神,竟沒察覺皇祖母駕到,請皇祖母寬解。”

這話說出來之後,旁人倒不在意真假,只求面子上過得去罷了。

在聽得皇帝開口之後,文臣中看起來年紀最大的一位與似是無意掃視過來的窦太後對望了一眼,便上前一步作禮道:“啓禀陛下,臣有事啓奏。”

紗帳裏劉徹把玩着手裏那人的墨發,聲音平淡,眸光清冷:“……嗯。”

被這一聲似是而非搞得雲山霧裏,那老臣眼睛轉了轉,也顧不上皇帝到底是要聽還是不要聽,還是硬頂着壓力開了口:“臣等深知陛下感懷先帝,謹守孝悌,無心後宮子嗣之事;然陛下之後妃子嗣為國之重事,一日不定則天下一日難安。”

頓了頓話音,老臣看了一眼窦太後,然後才接了下去:“陛下既已受先帝加冠——臣鬥膽,請陛下為安定天下民心,納妃于後宮,恩澤雨露,傳承子嗣,也算是告慰先帝了!”

話音一落,殿上緯紗裏劉徹還未說些什麽,便聽得幾句接連響起——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臣等——附議——!”

滿意的神色在端坐的太皇太後眼底一閃而過。

殿內一時良久安寂,落針可聞。

“……呵。”

兀然的,一聲輕笑從那紗帳裏傳出,讓一幫大臣着實是愣了一愣——既非憤怒亦非平靜,這意料之外的反應着實讓幾位大臣有些措手不及。

“‘鬥膽’?”

小皇帝的聲音裏有與年齡不符的低沉與陰郁,卻偏偏透亮着慵懶的笑意,不見得用了多少力度的聲音仍是響徹在整個宮殿裏,“朕看你們不是鬥膽,——是放肆。”

那幾乎算得上是輕飄飄的尾音一落下來,就讓階下的幾位老臣微微地顫了下身體。

——只能怨他們将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就算有太皇太後撐腰又怎麽樣?

小皇帝一上任就能面不改色地将窦太後的人撸下一串來,更是不知何時就在朝中甚至是他們“姓窦”的派隊裏埋下了自己的人,單是那番不掀開就能瞞他們三年五年甚至更久的心機手段與隐忍不為,就讓他們這些自以為權柄在握的老臣心驚膽戰。

若是這小皇帝真的好對付,能逼得他們到這般龜縮田地?能逼得太後形同幽禁後宮?

只是如今他們一步都退不得,窦太後手裏不知道捏着怎樣能直插要害的尖刀,就抵在他們的脊梁骨上,泛着森森的寒意呢——

叫他們如何退得?

仍是那個最先開口的老臣,咬着牙往身前地上便跪了下去,聲音高高地揚了起來——

“陛下若能得後妃而旺漢室子嗣,興大漢天下,佑黎民百姓,——老臣雖萬死——不、辭、啊——!!”

這一句慷慨陳詞吐出來,連那老臣自己也覺得很是滿意,面向地面的臉上眼底滿是得色,聲音裏倒不忘了幾分惶恐以及英勇就義的激昂。

只是還沒等他得意一會兒,聲音裏的惶恐就瞬間成為了現實——

衆人只聽得殿上紗帳裏,那個從小到大、從太子到皇帝,就算是下旨抄家也是笑着不急不慢、語氣輕緩的陛下,聞言驟然一聲低沉且壓抑,甚至是有點氣急敗壞的怒喝——

“閉嘴!”

老臣只覺得那紗帳裏皇上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過來将他淩遲一樣。

只是可惜這一句也是晚了,紗帳裏面,本來阖目躺在新登基的皇帝龍袍上的隽秀男子眉頭顯見地蹙了起來,那長長的微微翹着的眼睫顫了下,然後睜開,露出一雙水漉漉的還沾着些茫然的眸子來。

“……”

劉徹氣得恨不得讓人把殿下面跪着的那個扯着嗓子不要臉的傻x拖出去斬了。

紗帳外面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窦太後臉色難看,在她眼裏劉徹這番言行無疑是打她的臉,而且是絲毫不顧念情分不把握尺/度,只是還不等她開口說些什麽,就聽見那紗帳裏面傳出來一個輕和卻不知什麽原因而有些喑啞的聲音來——

“……你又把我鎖在哪兒了……”

而紗帳裏面,聽了陳小嬌這句話,劉徹的神情頗有些複雜且微妙,他盯着那雙不複茫然的眸子低頭壓下去,直到親吻在這幾天被他肆/虐得始終有些紅腫而未消的唇上,“……打擾哥哥休息了?阿徹很快就解決掉。”

陳小嬌心裏隐隐有些不祥的預感,他竭力回想起了那道驚醒了自己淩亂夢境的聲音,不由地有了點猜測。

卻在這時,外面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皇上,程大夫是為國為民,也是為了大漢的江山基業,對于幾位大臣所言,老身深以為然——納後妃的事情,皇上應當正式提上議案了。”

那話音一傳進來就将陳小嬌驚愣在了那裏,這個聲音的主人他還真是熟悉,畢竟是這身體的外祖母,窦太後在宮裏又是出了名的護着館陶公主與陳阿嬌。

陳小嬌驚怔地望向劉徹,也暗自想着眼下的事情。

……所以太皇太後是默認了他的存在,但是也要讓阿徹立後衍嗣?

“朕年不過十五,又是登基不久,只求政事通達。”劉徹索性用那老臣的話來堵,面不改色地說得一臉坦然,毫無心虛的模樣。“此事再議。”

窦太後冷聲開口:“皇上那日所說的,老身考慮過了,所幸老身手裏還有啓兒留下的……憑證,若非是這虎符護身,大概皇上那日便要對老身不敬了吧?”

“……皇祖母說哪裏的話,朕怎麽會做出對皇祖母不敬的事情。”

“——皇上不願立後衍嗣,不就是為了阿嬌?”窦太後擡眼望過去,“阿嬌不是與皇上一般的性子,他,——自然顧全陳家——!”

那話音輕飄飄的,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了陳小嬌的心上。

他終于知道景帝的憑仗在哪裏了——

一個虎符,窦太後手裏握着的是大漢的軍權,要滅區區一個陳家,……可真是再容易不過!

什麽寵愛館陶公主?!什麽陳家幺子阿嬌最得窦太後寵?!

——皇家的親情,可真是輕薄得可笑!輕薄得令人惡心!

劉徹眼眸微狹,眼底冷光兇戾,卻未看到懷裏人剎那間煞白的臉色。

窦太後突然換作了不緊不慢的語氣:“你為了阿嬌不願納後妃衍子嗣,你怎麽知道阿嬌是什麽意思?你可問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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