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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殘紅1

郁琳芬抱着她的母親哭了很久。

顏春曉和段尋就站在邊上,無聲地旁觀。她本以為段尋這樣的人不會有耐心去觀看去理解市井小民的凄楚眼淚,畢竟,這些柴米油鹽人間煙火裏産生的矛盾,追根究底,都不外乎一個“錢”字。可是當她轉頭的時候,卻發現他比任何一個時刻更專注。

郁琳芬的情緒平靜下來之後,顏春曉帶她回房間聊了一會兒,算是最後的心理疏導。

段尋一直在外面等着,梁小小局促地翻箱倒櫃,最後從抽屜裏拿出一包放了很久的花生,推到段尋的手邊,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吃點吧。”

“謝謝。”段尋拿了一顆。

花生早已經潮了,咀嚼起來還有一股怪味,但他沒吱聲,平靜地咽了下去。

“今天謝謝你和顏醫生了。要不是你們,我的孩子,就沒了。”

“不客氣。”

梁小小看了看段尋,沉默了幾秒,忽然說:“顏醫生人很好。”

段尋猜想,老人家可能誤會了他和顏春曉的關系,但是,他沒解釋,只是點了點頭。

“她真的很好。”老人喃喃的,用手剝了幾顆花生,把花生米去了紅衣,堆到一起,不知是想留給段尋還是其他人。

段尋不作聲。

“兩年前,琳芬沉迷賭博,輸了很多錢,但她一直瞞着我,每次只會找各種理由來搜刮我的錢。有一次,琳芬去我的紅薯攤找我要錢的時候,正好碰到顏醫生來買烤紅薯。顏醫生一眼就看出來了,琳芬在騙我。她提醒我不要再給琳芬錢,為此,琳芬還差點打了她,可是,她了解了琳芬的情況之後,非但不計前嫌,還一直在幫助琳芬做心理疏導,她說賭瘾也是一種心理疾病,只要努力,能治好。她一直在努力,是琳芬自己不争氣。我打聽過,聽說心理醫生的收費都很貴,我沒那麽多錢,賣紅薯攢了兩百想給她,可她一分都沒拿。她很好”

段尋靜靜地聽着,燈光下,老人的聲音有着一種平和的力量,盡管話題并非他在意的,可此時聽來,也足夠溫情脈脈。

“要再吃點嗎?”老人把剝好的花生米推到段尋的手邊。

段尋看着那白胖的花生米,又撿了一顆,放到嘴裏。

依然是還潮的味道,有點難以下咽,但是,他接連吃了好幾顆。

梁小小很開心,仿佛他願意接受她的招待,已經是莫大的饋贈。

顏春曉從郁琳芬的房間出來的時候,就看到段尋和梁老太并排坐在方桌上,他們一個高大,一個瘦小,但畫面卻莫名和諧。

桌面上堆了很多花生米和花生殼,梁老太招呼顏春曉吃,她拿了一顆放進嘴裏,瞬間被那股奇怪的味道惹得蹙了下眉。

顏春曉不由看了段尋一眼,他淡定自若。

這人簡直看不透!

“梁奶奶,那我們先走了,如果有事,你随時給我打電話。”

“好,謝謝你了顏醫生。”

“不客氣。”

兩人與梁老太告別,走出了那方小小的屋子。

顏春曉一路蹦跳走到樓梯口,下樓沒有那麽趕時間了,她自然不好意思再麻煩段尋,于是手按着樓梯扶手,一階一階地往下挪。

段尋放慢了腳步跟在她身旁,安靜的樓道裏,只有他們重疊的腳步聲。  顏春曉蹦出狹窄的樓道,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原本走在她身邊的段尋不知什麽時候落在了後頭。

她回頭,看到段尋站在巷子裏,昂首向上,凝望着身後的高樓,眉頭鎖得緊緊的。

“段先生?”顏春曉輕輕喚了聲。

段尋回神,快步跟上來。

車子就停在不遠處,顏春曉在段尋的幫助下,瘸着腿爬上副駕駛座,綁好安全帶。來時因為一門心思都在郁琳芬的身上,她都沒有注意到,段尋開得并不是撞她的那輛卡宴。

這壕,也不知道到底有幾輛卡宴?

段尋繞過車頭,上了車。顏春曉趁他發動車子的間隙,細細地打量了一下車廂。車裏內飾都是深色系的,一派大氣的男性風格。

車頭挂着一只貔貅,随着車子開動,貔貅來回晃蕩,顏春曉這才發現,貔貅後面,還藏着一個禦守。

禦守的錦囊是紅底的,袋口綁得緊緊的,墜着一枚小鈴铛。錦囊上有一只憨胖的福貓,福貓的肚皮上繡着“交通安全”四個字。

這不像是段尋會挂的東西。

“這是段靈年前去日本帶回來的。”駕駛座上的段尋仿佛看穿了顏春曉的心思,出聲道。

“她挂的?”

段尋點點頭。

車廂裏一陣冗長的沉默,好一會兒之後,他又開口補了句:“不讓摘。”

不讓摘。

這簡潔的三個字,卻讓顏春曉聽出了濃濃的寵溺感。她忽然想起了舅舅生日宴上莫子昂說過的那些話。

段尋是真的真的很疼段靈吧,那種疼愛內斂又深沉。

“你勸解自殺的病人,很有一套。”段尋忽然扯開了話題。

“是誇我嗎?”

段尋微聳了下肩:“一般遇到有人自殺的情況,勸解者都會順着自殺者的思維,引導輕生者開口說話,讓對方宣洩情緒,可是今天,你好像反了。”

“的确。一般情況下是該說輕生者想聽的話,避開自殺的話題,免得戳到對方的點,導致對方情緒波動,增加一躍而下的可能性。可是,我了解郁琳芬。任何人在選擇自殺的時候,內心總有一部分力量想要活下去。我知道郁琳芬最放不下她的母親,所以,我對她強化這部分的求生力量。”

“任何人在選擇自殺的時候,內心總有一部分力量想要活下去。”他喃喃重複,又問:“那我妹妹呢?”

顏春曉咬了下唇:“那一瞬間,我無法判斷出她的情緒,我甚至來不及和她說一句話,她已經跳了下去。”

段尋猛地攥緊了方向盤,顏春曉看到了他手背上浮動的青筋,這一刻,她能感受到他的自責和悲痛。

“段先生”

她想說起撞見邱函和那個女人的事情,可又怕是一場誤會,徒添他的煩惱,她只能伸手,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顏春曉這一個動作讓段尋的手更僵硬了,他用餘光掃了她一眼,看到她背光的側臉,黯淡中生輝。

“段先生,無論如何,人死不能複生,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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