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殘紅2
顏春曉蹦出狹窄的樓道,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原本走在她身邊的段尋不知什麽時候落在了後頭。
她回頭,看到段尋站在巷子裏,昂首向上,凝望着身後的高樓,眉頭鎖得緊緊的。
“段先生?”顏春曉輕輕喚了聲。
段尋回神,快步跟上來。
車子就停在不遠處,顏春曉在段尋的幫助下,瘸着腿爬上副駕駛座,綁好安全帶。來時因為一門心思都在郁琳芬的身上,她都沒有注意到,段尋開得并不是撞她的那輛卡宴。
這壕,也不知道到底有幾輛卡宴?
段尋繞過車頭,上了車。顏春曉趁他發動車子的間隙,細細地打量了一下車廂。車裏內飾都是深色系的,一派大氣的男性風格。
車頭挂着一只貔貅,随着車子開動,貔貅來回晃蕩,顏春曉這才發現,貔貅後面,還藏着一個禦守。
禦守的錦囊是紅底的,袋口綁得緊緊的,墜着一枚小鈴铛。錦囊上有一只憨胖的福貓,福貓的肚皮上繡着“交通安全”四個字。
這不像是段尋會挂的東西。
“這是段靈年前去日本帶回來的。”駕駛座上的段尋仿佛看穿了顏春曉的心思,出聲道。
“她挂的?”
段尋點點頭。
車廂裏一陣冗長的沉默,好一會兒之後,他又開口補了句:“不讓摘。”
不讓摘。
這簡潔的三個字,卻讓顏春曉聽出了濃濃的寵溺感。她忽然想起了舅舅生日宴上莫子昂說過的那些話。
段尋是真的真的很疼段靈吧,那種疼愛內斂又深沉。
“你勸解自殺的病人,很有一套。”段尋忽然扯開了話題。
“是誇我嗎?”
段尋微聳了下肩:“一般遇到有人自殺的情況,勸解者都會順着自殺者的思維,引導輕生者開口說話,讓對方宣洩情緒,可是今天,你好像反了。”
“的确。一般情況下是該說輕生者想聽的話,避開自殺的話題,免得戳到對方的點,導致對方情緒波動,增加一躍而下的可能性。可是,我了解郁琳芬。任何人在選擇自殺的時候,內心總有一部分力量想要活下去。我知道郁琳芬最放不下她的母親,所以,我對她強化這部分的求生力量。”
“任何人在選擇自殺的時候,內心總有一部分力量想要活下去。”他喃喃重複,又問:“那我妹妹呢?”
顏春曉咬了下唇:“那一瞬間,我無法判斷出她的情緒,我甚至來不及和她說一句話,她已經跳了下去。”
段尋猛地攥緊了方向盤,顏春曉看到了他手背上浮動的青筋,這一刻,她能感受到他的自責和悲痛。
“段先生”
她想說起撞見邱函和那個女人的事情,可又怕是一場誤會,徒添他的煩惱,她只能伸手,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顏春曉這一個動作讓段尋的手更僵硬了,他用餘光掃了她一眼,看到她背光的側臉,黯淡中生輝。
“段先生,無論如何,人死不能複生,節哀。” 隔天早上,顏春曉一起來,她就聯系了肖光,表示自己要出院。
肖光有點意外,一般車禍,當事人就算沒病也得在醫院耗幾天,趁着這個機會做個全身檢查,順便訛點誤工費營養費什麽的,可這位顏小姐,也太實在了吧。肖光趕去醫院之前,先去了趟段尋的辦公室。
段尋正準備要去開會,聽到肖光的話,他只簡單地說了兩個字:“依她。”
肖光得令之後,便去了趟醫院,他和顏春曉的醫生溝通了一下,确定顏春曉的情況可以出院,就替她辦了出院手續。然後,肖光順道把顏春曉送回了家。
顏春曉剛回到家,就接到了邱函的電話。
邱函在電話那頭反複道歉,說自己最近因為狀态不好才遲遲沒有聯系她。顏春曉表示了諒解,兩人就近約了一家茶室見面。
顏春曉拄着拐杖趕到茶室的時候,邱函已經到了。
他穿着黑色的外套,發型淩亂,胡茬邋遢,周身都散發着一種肉眼可見的頹敗。顏春曉是很容易心軟的,她也曾真的心疼過邱函,可不知為何,今天的邱函,她同情不起來。
“邱先生,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沒關系。”邱函推了一下眼鏡,看向顏春曉的腿,“你的腿怎麽了?”
“沒事,前兩天去鶴亭西路看房子的時候,出了點小意外,被車碰了一下。”
顏春曉說到“鶴亭西路”這四個字的時候,特意看了邱函一眼。邱函原本端正地坐着,聽到這個地名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頸部。
著名心理學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曾經說過,任何一個感官健全的人,最終都會相信沒有人能守得住秘密,如果他的雙唇緊閉,而他的指尖會說話,甚至他身上的每個毛孔都會背叛他。
顏春曉的職業讓她對人的身體語言格外敏感,此時,她已經在邱函不自然的小動作裏,感覺到了端倪。
“顏醫生出門還是得小心些。”邱函說。
“謝謝,吃一塹長一智,我以後會注意的。”
兩人來回客套了一下,忽然話題就斷了,場子有點冷。
邱函繼續保持着他未從傷痛中走出來的低迷形象,而顏春曉則在腦海思索着接下來該怎麽辦。
“顏醫生”
“嗯?”
“那個錄音,靈靈的。”
“哦,對了。”顏春曉翻了一下包,從包裏掏出一支嶄新的錄音筆,朝着邱函推過去,“這是段靈生前在我那裏的就診記錄,你想她的時候可以聽一聽,如果有什麽特別想了解的,也可以打電話給我,我會抽時間和你聊一聊。”
“謝謝。”邱函把錄音筆緊緊地握在手心裏,低頭在筆頭落下輕輕的一吻,“真的很謝謝你,把這麽珍貴的東西留給我。”
“不用客氣。”
“我會好好聽的,我會把它當成我繼續生活下去的動力。”邱函說着,眼眶裏泛起了一層晶瑩。
顏春曉沉了一口氣,如果邱函此時這般動情的模樣都是真的,那麽她還懷疑他簡直太沒有人情味了。反之,如果這一切都是他裝的,那麽這個男人的城府真是深得可怕。
她相信,結果很快就會有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