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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忠犬殿下

我一下子想到了我的弟弟杜誠,小時候被我欺負,也是這樣露出一副像被遺棄的小狗似的神色。我不是個霸道姐姐,卻總喜歡逗他,等到他快哭出來了再去哄他,把我最愛吃的糖果塞到他嘴裏,看着他抽抽搭搭地吃糖,再胡魯胡魯他毛茸茸的小腦袋。

連最疼我的老爸都看不過去了,搖頭嘆息:“你也沒個姐姐的樣子,都這麽大了,還老欺負你弟弟”。

而杜誠睜着一雙明澈見底的眼睛認真地說:“爸,姐那是跟我逗着玩呢。這個世上,除了爸媽,就我姐最疼我。”

杜誠就是那種所有姐姐夢寐以求的弟弟。

而現在,身在異空,我真的好想爸爸媽媽和杜誠。心裏想着杜誠,再看這個三殿下,就有種心疼的感覺,他是真的傷心最親愛的哥哥把他忘記吧。忍不住輕聲勸他:“三殿下別難過,即便太子殿下忘了過去的點點滴滴,但你們之間的血脈親情不會因為他的失憶而淡泊,他永遠是最愛你的哥哥。”

我是有感而發,只當自己勸慰一個年輕人。但當太子妃和睿王都驚訝地看向我時,我馬上意識到是自己多嘴了。現在我的身份只是個王府婢女,跟這幾位雲泥之別,他們面前哪裏有我插嘴的份兒。

我退後一步低下頭,希望他們別再注意到我。三殿下倒是心無芥蒂地扭頭給了我一個燦爛的笑容,“阿蕪說得對,不管太子哥哥記不記得,我也永遠是太子哥哥的弟弟。”

聽他如此親切地直呼我現在的名字,我心裏咯噔一下,忽然想起雪嫣說過,這個三殿下與夏青蕪似乎有些交往,還頗有好感。我可不想再節外生枝,趕緊屈膝行禮,低眉順眼道:“是奴婢僭越了。”

看得出駱寒衣很疼愛這個小叔子,笑勸道:“三弟不必傷懷,太醫說了太子殿下只是一時的癔症,過一陣子定會痊愈。再說殿下就是想不起以前的事兒也沒有關系,三弟日日來太子府将以前的事兒告訴你太子哥哥,時日長了,你太子哥哥即便仍然想不起來,也會重新印在腦子裏了。”

三殿下眼神晶亮,忙不疊地點頭,“那敢情好,皇嫂別嫌棄弟弟日日來讨饒就行。”

駱寒衣眉眼彎彎,“我自是不會嫌棄,不過是囑咐膳房加雙筷子罷了。再者三弟小時候的事兒我們聽着都覺得有趣。一直以為三弟幼時必定乖巧聰慧,誰料原來如此頑皮。”

三殿下俊臉發紅,急着為自己辯解,“剛才我那是急着喚起太子哥哥的記憶才專撿小時候淘氣的事情來說的。我其實一直很懂事,父皇和哥哥們都誇我來着。”見衆人發笑,他愈發着急,“是真的,連太傅和少傅後來都誇我敏而聰慧,大有進益。”他說這句話是眼睛卻瞟向我,帶着一股執着的認真勁兒。我趕緊又往後縮了縮,恨不得躲到花叢裏。

一片和諧之中,睿王瞟了我一眼,忽然開口問道:“聽聞最近侍奉皇兄跟前的都是這位夏姑娘,皇兄不是一直最寵信豔姬嗎,整日形影不離,如今怎麽不見他在跟前伺候?”

氣氛一下子尴尬起來,林越見睿王提及他的斷/袖之癖臉都紅了,恨不得把腦袋紮到被子裏。

三殿下看看我,又看了看林越,一臉的迷惑,“怎麽是阿蕪侍奉皇兄呢?豔姬呢?”

還是太子妃從中解圍,淡淡:“豔姬畢竟身為男子,不如女子細心。我擔心豔姬擾了太子休養,便遣他回避了。等太子痊愈再在跟前伺候。青蕪當日救主有功,太子對她信任有加,我便讓青蕪近身服侍太子。”

睿王高深莫測地一笑,不再言語。日光漸暗,已是傍晚時分,駱寒衣吩咐底下的人将晚膳擺在府內會客的慕賢堂,并邀兩位皇子入席,又吩咐我道:“青蕪也勞累一天了,先下去吧。”

眼見駱寒衣差人搬來一張步輿,三殿下已經扶起林越,坐在步輿上。林越不着痕跡地沖我點點頭,三殿下倒是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笑臉。

我稱是退下。晚風一吹,才發現後背涼飕飕的。這個時空對我和林越來說危機四伏,單是那個睿王就總是陰測測的,仿佛躲在暗處伺機而動的野獸,不知何時會沖出來給你致命的一擊。而據我們了解到的,駱寒衣是睿王生母駱貴妃的親侄女,他們應該是表兄妹的關系。不知駱寒衣又是哪種立場。

再想到林越至今還未見過的那個皇上老爹,背後的整個朝堂,林越處在風口浪尖上的身份,一時更是憂心忡忡。讓我們碰到穿越就夠倒黴了,還穿到了這樣的環境中。哪怕是穿到尋常百姓家裏,我們還能白手起家,把穿越演藝成一個标準的種田文。可惜穿到帝王家,這是我們最不擅長的宮鬥文的節奏啊!

一時覺得悶,便信步走出了長熙閣,來到府內的湖邊,托腮坐在回廊裏看着晚霞發呆。忽然有人從背後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我吓得跳起來,回頭才看見是三殿下,帶着一臉忠犬笑容。

葉瀾澈大咧咧地坐在我旁邊,挨我挺近的,肩膀若有似無地碰着我的肩膀,是那種親密中又帶着一絲小情侶羞澀的距離。他也不說話,只是不時偷偷扭頭看我,卻還偏偏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但上揚的唇角卻無法掩飾地洩露了他的秘密。

我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心中卻七上八下地打鼓,生怕自己在他面前露陷,被他看出來是個西貝貨。畢竟照當前掌握的信息來看,他們兩個應該是很熟識的,更何況葉瀾澈看着夏青蕪那略帶羞澀又情意綿綿的目光真是傻子都能猜得出來他們以前的關系。

他見我不理他,裝作不經心地用肩膀碰了我一下,我小心地往旁邊挪了一點兒,跟他保持一定的距離。他見狀有些懊惱氣餒,滿臉戀愛中的男孩子苦惱地猜不透心上人心思的樣子。

他皺着眉頭想了想,不一會竟然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好阿蕪,我知道你惱我去邊關那麽久。但我人雖在邊關可心裏一直惦念着你,一天也不敢忘。真的,我一回來立刻就來太子府了,當然看太子哥哥是最重要的,可也是急着來見你。”

我對夏青蕪跟葉瀾澈之間的過往細節一無所知,生怕露陷兒,只能顧左右而言他,“晚膳才剛開席,三殿下這樣溜出來,一會兒他們該到處找你了。”

他見我終于開口說話便松了一口氣,滿不在乎道:“我說我出來更衣的,你也知道,我常常來太子哥哥這裏,這府裏哪兒我沒去過,熟悉得緊,太子哥哥和皇嫂都不會急着找我的。”接着,又獻寶似的從懷裏掏出一個錦緞包塞到我手裏,盡量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挑眉道:“爺送給你的。”

我接過來層層打開,發現裏面是一堆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一個小瓷人,石頭雕的小鳥,露着毛茬兒的竹編蜻蜓,漂亮的小石頭……其中還有一顆拇指大的珍珠,瑩瑩放光,還有一顆不知是什麽野獸的牙,白慘慘的。這一堆東西千奇百怪,互不搭調。

在我愣神的當口,葉瀾澈一樣樣拿起來跟我顯擺,“這個瓷人是我在樊城的市口看到的,我一眼就看中了,你看,是不是跟你很像,一樣的眉眼,一樣笑靥,連發髻都是一樣的……”

我看着那個面貌模糊,着實看不出相貌的小瓷人,耐不住他一再堅持,只能胡亂點點頭。

他更高興了,依次指着那些小玩意,“這個竹蜻蜓像不像那年你編了送給我的那個?你送給我的,我一直好好收着呢。這只可不是我買的。這次出門偶然碰到竹編的小販,便央那小販教我。我手笨,學了一上午,好歹才編出這一個像樣的來。這只小鳥,像不像我們一起養過的花姑?後來花姑飛走了,你哭了一天呢。這顆珠子可是有來歷的,我在東海邊上救了一個漁夫,他非要把他的女兒許給我,可我心裏只有你一個,當然不能要他的女兒,他便送了我這顆珠子……”

他講得興致勃勃,帶着小男生的讨好和炫耀,最終拿起那顆獸牙,“我在戈壁巡視時,忽然遇到狼群,頭狼身長五尺,威風凜凜。我與侍衛九人與狼群激戰了一個時辰,最終我手刃頭狼,在那頭狼撲倒我之際,将長劍插入它咽喉之中。”說着将那顆獸牙放在我的掌心,聲音也溫柔了下來,“當時我想着,我不能就這樣死在戈壁,我一定要活着回來見你的。”

他如此殷切,一時讓我不知如何回應,同時對兩個人的過往有些好奇,一個皇子,一個婢女,應該是早在夏青蕪的老爹夏庭遠獲罪前就相識了吧。

我也不敢直着問他,只能試探道:“多謝三殿下費心惦記我。青蕪如今只是太子府一個婢女,怎敢勞殿下如此費心。”

看我神色冷淡,葉瀾澈一臉的茫然,“阿蕪,你怎麽了?咱們自小一起長大,我對你的心意你是知道的,從未變過。我也明白你家逢巨變,心裏不好受,但不要再說什麽婢女不婢女的,你這是在戳我的心嗎?”

我面上不動聲色,腦海中卻飛速地在捕捉他話裏的信息。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家逢巨變。看來我的猜測是對的,夏青蕪以前也算是個名貴閨秀了,兩個人應該是從小就認識。

見我依舊不語,葉瀾澈神情苦惱,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樣,須臾眼睛一亮,“我知道你為什麽不開心了,你是想你弟弟了對不對?”

弟弟?我心一動,府裏的管事說夏青蕪是有個弟弟的,我沒敢細問,沒想到今天葉瀾澈提起他。雖然明知不可能是杜誠,我還是忍不住問:“他……他還好嗎?”

葉瀾澈慧黠地一笑,帶着終于找到問題結症的滿足與喜悅,“阿城很好,你放心吧。我知道你們姐弟許久未見面了,本來我今日就想帶他來的.誰料去到小舅舅府裏才知道,他随小舅舅游玩去了。你也知道小舅舅那個人,素來是在家呆不住的,聽聞江南平湖景色別致,幾個月前啓程下了江南,把阿城也帶去了。”

“阿城”我喃喃念着這個名字,心中悲喜交集,仿佛在異鄉見到了親人。

不過除了一個弟弟來,貌似又多出一個舅舅來,這可是我在現代沒有的。我遲疑了一下問道:“舅舅……他什麽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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