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骠騎将軍
第二日,葉瀾修進宮去了。我換上男裝,将奈何揣在懷裏出了門。我這個太子屋裏人的新身份還是有一定的便利的,可以堂而皇之地讓府裏給我備馬車。雖然這樣一來駱寒衣就會知道我要出府,但是她也不好出面阻攔,如今我在葉瀾修面前正得寵,她更是小心翼翼,以免有嫉妒之嫌,落得打壓下妾的名聲,所以只能裝不知道,由得我坐着馬車出了門。
我問過葉瀾修,于烈此次回京還帶着他即将臨盆的妻子回來待産。于烈雖然是一介武将,但是在疼愛妻子的方面确是極其細致溫柔的,堪稱模範丈夫。他的妻子喜歡吃杏花樓的桂花如意糕,他每日下朝,便會拐到杏花樓,買了剛出爐的桂花如意糕帶回府中給妻子。
杏花樓臨蔚河而建,二層的小樓店面不算大,卻勝在別致精巧。葉瀾修曾帶我來過一次,這裏招牌菜冬筍燴糟鴨、酒釀清蒸鲈魚、藕絲荷粉在京城中頗為有名。尤其是這裏的桂花如意糕更是遠近皆知。最絕的是,杏花樓每日只做三鍋的桂花如意糕,賣光後,任你是皇親國戚,還是腰纏萬貫,對不起,明天早點來排隊吧!上次我與葉瀾修來時就沒有吃到桂花糕,還讓我頗為遺憾來着。用現代的說法,這叫饑餓營銷。
我到杏花樓時時辰尚早,還未到中飯的時候,杏花樓前只有排隊買桂花如意糕的長隊,店內的食客卻沒有幾個。我一身貴公子的打扮,光是身上那件雲水碧色繡着蘭草的冰绫錦袍就價格不菲,目光毒辣的店小二自然識貨,立刻熱情上前招呼我,“公子瞧着面生得緊,是第一次來杏花樓吧!小的給您介紹幾樣我們這裏的招牌菜。”
我伸脖看看在店外排隊的長龍,當機立斷,“別的後說,先給我來兩盤桂花如意糕。一盤端上來,另一盤給我包起來。”
店小二帶着一臉殷勤的笑意道:“公子果真是貴人好運道,除去外面排隊的,今日就剩下最後兩盤桂花如意糕了。”
我信步走進杏花樓,這裏的二樓是一間間獨立的雅間,一樓則是散堂,擺着若幹桌椅,整個大堂裏幹淨敞亮。我擇了臨窗的一張桌子坐下,點了一壺楓丹白露。不一會兒,店小二将淡青色的瓷壺和配套的茶盞擺到我面前的桌子上,又端來一盤桂花如意糕和用油紙包好的另一份如意糕。六塊菱形的如意糕整齊地擺放在水紅色的瓷盤中,半透明的白糯糕點上嵌着幾朵金黃的桂花,糯米的清香搭配着桂花的郁甜,那味道絕對是讓人食指大動,欲罷不能。
鑒于我這兩份是今日的最後兩份,後續來的食客都搖搖頭失望而去。望着那些人離去的背影,我越發吃得香甜。人就是這樣,堆着摞着地放在那兒,你肯定覺得無所謂;如果就這麽點兒,大家都搶,還有搶不到的,你立刻會覺得手裏的東西彌足珍貴。
我一口清茶一口桂花如意糕,吃得不亦樂乎,很快就消滅掉盤中的四塊,本要一鼓作氣都裝到肚子裏,不過想到還要留兩塊做道具,于是将裝糕點的盤子推遠點兒,專心致志地喝起茶來。
不過一會兒,我見到從大門進來一個身着武将官袍的魁梧身影,三十歲左右的年紀,目測有一米八五以上,虎背熊腰,鐵塔一般的身軀,往門口一站,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店小二都是從他的腋下鑽進鑽出的。我見他官服上繡着虎頭,必是朝廷三品以上的武将。此人面目冷峻,帶着一股肅殺之氣。伶俐油嘴的店小二面對他舌頭都有點兒打結,“大……将軍,您老今日來……來晚了,桂花如意糕已經賣光了。”
那人虎目一瞪,殺意凜然,店小二駭然後退了幾步,腿都開始打哆嗦。
當然這個骠騎大将軍并沒有為了塊糕點發飙,只是沙場征戮的那種鐵血氣勢已經滲入他的骨髓,不經意間散發出來就會讓人膽寒。此刻他一臉的失望,仍不死心地向店小二道:“這位小哥,明日可否給本将軍留出一份?”
語氣并不驕橫,謙謹的态度跟他閻王一樣的形象頗有出入,讓我對他平生了幾分好感。勢強但不蠻狠,位高卻對一個普通百姓彬彬有禮,權重仍能謹守市井中一個小小酒樓的規矩。
誰料那店小二也是個妙人,雖然整個人都被罩在了于烈高大身軀的陰影中,依然以顫巍巍的聲音堅持道:“大……大将軍明鑒,小……小店的規矩,一日,只……只賣三鍋,不接預定。”說完便一溜煙地跑了,留下于烈悵然若失地呆立在原地。
他無奈地搖搖頭,向門口走去,不經意的目光撇過來,正好看到我桌子上的桂花如意糕。我見時機成熟,便拿筷子夾起盤中的一塊如意糕,慢慢放進嘴裏咀嚼,邊嚼邊做出陶醉狀。
于烈看到我桌上的桂花如意糕,眼睛“叮”地一亮,快步走到我的桌前。我佯裝沒看見他,繼續享用我的如意糕。于烈盯着我的嘴足有一分鐘的時間。我實在嚼不下去了,只能“咕咚”咽下去,擡眼以詢問的目光看着他,“這位兄臺,有何賜教?”
他尴尬地搓着雙手,“這位公子,贖在下冒昧,家中拙荊喜歡這杏花樓的桂花糕,今日在下有事耽擱來晚了,沒有買到。我見公子桌上還有一份,可否請公子賣将于我。”
我微微一笑道:“既是夫人喜歡,将軍拿去便是。”說着将桌上打包的如意糕推到他的面前。
他不料我如此爽快,不禁喜上眉梢,擺手道:“那怎麽成,公子肯讓給我,已是幫了在下一個大忙,哪有白拿的道理。”說着從懷中掏出一個銀元寶放在桌上。
“不過一包糕點,大哥何須與小弟客氣。”我自然是抓到機會順杆爬,與他稱兄道弟起來。
他看在這包如意糕的面子上,也沒有反駁,卻也并未如我所願地與我過多親近,只是拱手道:“公子好意,于某心領了。只是無功不受祿,公子若不肯收下銀兩,于某便不敢要這糕點了。”
我見他有心疏遠,便沒再堅持相贈,以免過猶不及,引他反感,當下決定換個策略,于是微微一笑拿起那元寶在手中把玩,也不再與他攀兄弟,直言道:“将軍出手好大方,五兩的元寶,別說買這一包桂花糕,買下三鍋也盡夠了。”
我将元寶放在桌上,目光中帶出幾分傲然與不屑,“不過幾塊糕點而已,在下也只不過是想成全将軍一片愛妻之心。将軍卻執意要買。将軍可是覺得在下是那缺銀子的人?也罷,那就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吧,免得将軍為難。在下今日将這包桂花糕賣給将軍,一不是為了将軍身份地位,二不是為了這五兩銀子,而是完全看在了将軍府中婦人的面子上。只是将軍有将軍的原則,不願平白拿走這包桂花如意糕,在下也有在下的驕傲,斷不能一小包點心便收下将軍五兩銀子。”
不待他說話,我便從懷中拿出奈何,抽出匕首。雪亮的刀光帶着駭人的寒意刺得于烈眼睛一眯。電光火石間,我揮刀劈向元寶,“铮”地一聲脆響,元寶一角應聲而落,掉在了桌面上。我随手将匕首仍在桌子上,拈起那角碎銀,淡然道:“錢貨兩訖,将軍自便吧!”言罷,端起茶盞自顧喝茶,不再看他。
于烈沒有離開,反而拱手道:“公子見諒,剛才于某多有失禮。”
我的眼睛雖然沒看他,全部的注意力卻都放在了他的一舉一動上,見他語氣歉然有所松動,正暗爽到內傷,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喲,人生何處不相逢啊!我也愛吃桂花糕,看在老熟人的份上,讓給我吧!我不付你銀子。”
我一聽這聲音,立刻渾身僵硬,這哪裏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這分明是陰魂不散有木有?
下一秒鐘,身旁的椅子被來開,雲謹言坐到了我身邊,毫不客氣地将魔爪伸向我盤子裏最後那塊桂花如意糕,拈花起來放到自己的嘴裏,閉上眼睛,臉上做出與我之前一模一樣的陶醉表情。
自從當日葉瀾修将我帶離國舅府,一個月來我第一次見他。他還是那副閑散的老樣子。解蠱無望,一輩子沒有子嗣,換了別人能愁死,他卻一臉的毫不在意。
我面無表情地看他表演。他吃完我的桂花糕,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笑臉。
我皮笑肉不笑道:“國舅爺,好巧,真是哪裏都能看見您玉樹臨風,風流潇灑的身影。不知是什麽風把您吹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