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剖腹産子
“阿盈……”于烈失聲喚着妻子的名字,祈求地看着屋裏的每一個人,“救救她,救救她,我不要孩子了,我只有她活着!”他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着莫傷,“你是神醫,你一定能救她對不對?對不對……”
莫傷上前,再次給于夫人喂下一顆丹丸,神色凝重道:“我只能保住她的心脈一個時辰,若孩子再生不出來,恐怕……”莫傷于心不忍地頓住,掙紮片刻還是直言道:“恐怕都保不住。”
于烈失魂落魄又将目光調向為首的穩婆,“蔡大娘,您是京城最有名的穩婆,有沒有辦法救救我娘子?”
蔡大娘目光躲閃,“将軍,贖老婆子無能,夫人的情況太過兇險,若是将軍想保住夫人,只有……舍了孩子,讓碎塊滑出母體……”
我聽了頭皮一陣發麻,咬住了下唇才忍住差點兒沖口而出的驚呼,真是太殘忍了!連戰場上見慣生死的于烈都渾身篩糠一樣地抖了一起,他回首看看妻子蒼白的面龐,“對不起,阿盈!但是我寧可不要孩子,也不能沒有你。”他仿佛失去了渾身的力氣,跌坐在床頭的地上,抓起妻子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沉聲向穩婆命令道:“動手吧!”
蔡大娘拿起一把精巧的小剪刀,顫顫巍巍地掀起于夫人下身的毯子,忽然驚呼道:“不好了,夫人出大紅了!”
這是血崩!莫傷急上前,一陣施針喂藥,勉強止住了出血的狀況。而此時于夫人已經是面若金紙,出氣多進氣少。莫傷神色黯然攔住蔡大娘,“別傷孩子了,于夫人禁不住這樣的操作,會再次血崩的。”
蔡大娘自然也明白于夫人的狀況,孩子生不下來,強行去掉孩子又會造成致命的血崩,只能嘆息一聲向于烈道:“大将軍節哀,陪陪夫人吧!”
于烈神色茫然地看着衆人,仿佛聽不懂大家在說什麽。好半天,才從胸膛中迸發出一聲類似野獸似的嚎叫,緊緊抱住了妻子。
屋中一片愁雲慘霧,我扭頭看到雲謹言站在門口,也是一臉的悲憫。
“等等!會有辦法的,我們可以試試剖腹産子!”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這才發現剛才的話是我說出來的。此刻容不得我退卻,“在我的家鄉,曾有醫者在孕婦的腹部劃開一道切口,将孩子取出來……”
不待我說完,于烈失控地單手掐住我的脖頸,将我後面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他目光赤紅地逼問道:“你說什麽?你要将阿盈開膛破肚!”
雲謹言和莫傷合力拉開于烈,我捂着窒息的喉嚨,聲音沙啞道:“我……還沒說完呢……取出孩子……再縫上……”
“那還能有命在嗎?”于烈又要沖上來,被雲謹言從後面死死抱住。
我調整呼吸,急忙道:“操作得當,做好止血和消毒,有活下來的希望。”
屋內的人都被我驚世駭俗的言辭震驚得無法言語,只有莫傷低着頭若有所思。我以祈求的目光看向雲謹言。
雲謹言嘆息一聲向我道:“若不剖腹,于夫人一屍三命,将軍只會傷心,不會怪罪于你。若剖腹了,夫人依舊身亡,只怕這個責任要你來負,此中厲害你可明白?”
雲謹言話說得清楚明白,我感激地看着他,他是在向我點明厲害關系,另一方面來說又何嘗不是在于烈面前打好預防針,将醜話說在了前頭,萬一不成功的話,也免得于烈遷怒于我。
即便如此,我依然堅定地點點頭,“國舅爺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有機會救于夫人和孩子,無論如何我願意試試!”
莫傷從沉思中擡起頭,“剖腹産子匪夷所思,但既然夏姑娘都有膽量一試,莫傷更是義不容辭。就由我來操作吧!”
有莫傷這個神醫在讓我信心大增,他靈巧的手指簡直就是為外科手術而生的。
事不宜遲,我讓屋內丫鬟婆子等閑雜人員都出去,只留下了蔡大娘和一個看上去穩重的丫鬟。在請于烈出去時,于烈拒絕了,“我要陪着阿盈。”我沒勉強他,讓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着他妻子的手,并囑咐他,“手術中如果她醒了,你一定要按住她,別讓她亂動。”于烈點點頭,只癡癡地盯着妻子的臉。我又小聲囑咐一旁的雲謹言看好他。萬一他一會兒看見我們劃開了他媳婦的肚子,打我們怎麽辦?
我讓丫鬟準備了消毒用的白酒、一盆炭火,小鐵鉗,幹淨的白布,并讓她們備下煮沸的水。我與莫傷都換上一身幹淨的素色衣服,并用熟水淨了手。
我用幹淨的白布沾着白酒為于夫人的腹部消毒。莫傷在于夫人舌下放了一顆金丹,并用金針刺入她腹部的幾處xue道,以減少一會兒傷口的出血。準備好後,我用手在于夫人臍下的部位比劃了一下,示意莫傷從這裏劃開。莫傷在橫着劃和豎着劃的問題上遲疑了一下,我再次提示道:“豎切,便□□速地取出孩子和後續傷口的恢複。要一層層地劃開,先是皮膚,然後是肌理,最後是子宮。”
莫傷了然地點點頭,握着柳葉薄刀一絲顫抖也沒有地從于夫人臍下向下劃開一道十幾公分長的刀口。血一下子蜂擁而出,即便有心理準備,我仍然感到頭腦一陣眩暈,勉強支撐才沒有後退。
莫傷翻開刀口,我拿過鐵鉗,在他的指引下将主要出血的幾個大血管從斷面焊住。一股皮肉燒焦的味兒傳來,我緊張得額頭上的汗都流進了眼睛裏,殺殺的,卻不敢擡手去擦,只是瞪大眼睛,看清傷口處的血管。
期間于夫人□□了一聲,似乎是被劇痛驚醒,皺着眉頭蠕動了一下,于烈馬上溫柔地低聲道:“阿盈,我知道很痛,求你堅持住,為了我,為了我們的孩子。”
于夫人果真安靜下來,她太虛弱了,即便這樣開膛破肚的疼痛仍然沒有讓她清醒,從始至終她一直處在昏迷之中,這對于我們在場的所有人來說都是一件好事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終于一聲響亮的啼哭打破了屋內壓抑的死寂。旁邊的蔡大娘趕緊上前剪斷孩子的臍帶。我自莫傷手中接過這個不停地蹬着健碩的小腿的男嬰,緊張得差點兒坐在地上。丫鬟抱走這個孩子,所有人都緊張地注視着莫傷,因為還有另外一個。
莫傷小心地自于夫人腹部的傷口處扯出第二個孩子,也是個男孩,比剛才那個個子要小一點兒。蔡大娘剪斷這個男嬰的臍帶,拍打着孩子的小屁股,小東西“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我松了一口氣,專心致志地輔助莫傷一層層地縫合傷口。莫傷手指翻飛,我則在邊上不停地清潔傷口,防止血落入腹腔,時不時地還要替莫傷擦去額頭的汗珠,以防汗水流入他的眼睛模糊住他的視線,或者落入傷口處引發感染。
終于莫傷縫合上最後一針,将厚厚的一層藥膏塗抹在傷口表面,又用幹淨的白布将于夫人的腹部層層包裹住。做完所有的事兒,莫傷探了探于夫人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脈搏,給她喂下一丸丹藥,方疲倦地向于烈道:“夫人雖然氣息微弱,但生機仍在。今晚夫人會發熱,我會留在府中看顧夫人,只要挺過今晚,便有七成的把握可以脫險。”
這一晚我也沒有離開,這是異常難熬的一夜。子夜時分,于夫人果真發起燒來,高熱來勢洶洶,莫傷一直為于夫人施針喂藥。我們緊張地關注着于夫人的情況,看着她在劇痛和高燒的雙重折磨中受盡苦楚,即便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她的眉頭依舊因為痛楚而緊鎖着,偶爾發出微弱的□□聲。
于烈一直在床邊握着于夫人的手,在她的耳邊喃喃細語,“阿盈,快點兒醒過來吧,你肯定想看看我們的孩子,是兩個很棒的小夥子。你是最了不起的母親,要是他們将來敢惹你生氣,看我不湊得他們屁股開花!”原來剛硬的男人溫柔起來也可以這樣柔腸百轉,引人唏噓。
直到第一縷霞光照進屋內,于夫人的熱度才退去一些,身上不那麽火燙,呼吸也平穩下來。一夜未合眼的莫傷號了她雙手的脈搏,欣慰道:“看來是度過難關了。将軍可以放心了,接下來仔細将養,好生調理,定能康複。”
一滴淚珠自于烈的眼眶中落在于夫人的臉上。他慢慢站起身,松開自昨天以來一直握着妻子的手,虔誠地向莫傷拱手拜下:“大恩不言謝!”又轉身向我拜道:“夏姑娘大恩大德于某全家沒齒難忘,姑娘若有用到于某的地方但說無妨,于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未及我跟他客氣,他便一頭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雲謹言不便在将軍府久留,在确認于烈只是過度緊張和疲倦才會暈倒後就離開了将軍府。我和莫傷又多待了兩天,一直等到于夫人徹底脫離了危險。在第三天的清晨她清醒過來,她終于看到了一直守護着她的丈夫和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兩個孩子,為了這一刻,所有的苦難都是值得的。
于烈千恩萬謝地将我們送出将軍府。我疲倦得眼睛打架,恨不得立刻睡在地上。而莫傷雖然一樣勞累,卻帶着莫明的亢奮,拉着我讨論這次剖腹産的心得。我知道他醫癡的毛病又犯了,跟打了雞血似的。經此一事,莫傷對我更加崇拜,非要問清我師從何門何派,我打着哈欠告訴他:“姑娘我是外科門的”
正好走到門口,太子府的馬車已經守候在将軍府外接我了,我直接爬上馬車,留下莫傷站在那裏發呆,“外科門?我怎麽從來沒有聽說過呀?”
我閉着眼撲倒在馬車裏,一雙手接住了我,我勉強睜開眼,卻看見葉瀾修目光深幽地看着我。我嬉笑着用手摸摸他的臉,“我又在做夢了,告訴我,我的林越去哪兒了?”我忍不住越來越濃的困意,嘟囔着“林越去哪了?”沉沉睡去。最後的意識裏,葉瀾修嘆口氣将我抱在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