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如鲠在喉
在這半個月中,我不知喝下了多少黑乎乎的藥湯子,常常剛喝下這碗,沒歇多一會兒下碗又到了。本來我對喝湯藥不算太排斥,甚至有時候還能喝出藥材清苦中帶着清香的味道來。可如今,當我連續半個月把湯藥當飯吃當水喝之後,我深刻體會到了什麽叫做生不如死。我的嗅覺、味覺和腸胃對那碗黑乎乎的液體有了排斥反映,只要湯藥一端到我周圍五米半徑內,我就開始幹嘔。即便如此,我依舊捏着鼻子把藥灌下去。最後連莫傷都看不下去了,給我減了藥量,讓我終于有肚子能吃下被稱之為食物的東西。
在我卧床期間,一點兒也沒感覺寂寞,每日阿城都會來看我,陪我說說話。莫傷更是借機跟我探讨了許多醫學問題。我都自認是外科門的了,便将一些現代的醫學知識說給他聽,讓他對我越發的高山仰止起來,倒讓我覺得不好意思,我不過是占了自己是現代人這個便宜,若論醫術,與莫傷相比真是拍馬也趕不上。
雲謹言來得不多,他是個大忙人,除了暗地裏忙他的正經事兒,明面上還要忙他的閑事兒。偶爾來看我,也是囑咐我快點兒好起來,不要繼續浪費他家的糧食。作為朋友,他真的是無可挑剔,總是在危急關頭現身,危機過後又悄然隐退,不會越雷池一步。面上嘻嘻哈哈風流成性,實際上卻是個知禮守節的正人君子。
更讓我意外的是,于烈帶着他的夫人阿盈也來看望我。于夫人是個溫婉秀麗的女子,即便是初為人母,也不見多豐腴,依舊是身姿清瘦,長得不算絕美,卻落落大方,讓我一見就生出親近之意。有的時候人就是這樣講究面緣的,她生産之日自是顧不得交朋友,今日一見兩個人都生出相見恨晚之感,看來所謂一見鐘情,并不是僅僅限于男女情愛之間。在這個時空,除了雅若我又多了一個朋友。
這一日我終于能夠下地行走,卧床這麽久,覺得渾身都沒有力氣,勉強移到窗前的軟榻上坐着。聽聞我已下地雲謹言很是高興,據說這些日子他也很不好過,不是胸口疼就是腦袋疼,因此他對于我的康複表達出由衷的喜悅,三步兩步跑過來恭喜我道:“終于大好了!怪不得爺這兩天渾身通泰,不像前些日子那樣身上哪裏都疼,嚴重影響爺的戰鬥力,在添香閣的牡丹面前很是沒面子。”
我有些無語,渾身疼也沒耽誤他老人家逛花樓。我坐着向他彎腰福了一禮,“多謝國舅爺搭救之恩,我已經讓下人回太子府傳了消息,大概一會兒太子府就會來人接我回去。 這半個月青蕪在國舅府上讨饒了。”
“一家人,客氣什麽!”雲謹言毫不在意地揮揮手。“倒是你這一病驚動了不少人,我那大外甥和外甥媳婦就不必說了,恨不得住到我這國舅府來,于烈将軍和他夫人也踢破了國舅府的門檻,就連宮裏也傳出消息,我那二姐姐親自過問你的病情,她不會是想扶植你跟駱寒衣鬥吧?雖然駱貴妃和葉瀾昊不是好東西,爺這外甥媳婦可真是個好孩子,跟你一樣對爺那大外甥死心塌地。你說你們一個兩個的這是為什麽啊?那小子就真有這麽好?不是當舅舅的偏心自己的親外甥,要我說他還真不如三小子呢!”
我意識到既然是同盟,有些底該露還是要露的。通過那天雲謹言斷言皇後娘娘不會容我跟着葉瀾澈,甚至會出手要我的小命,我就知道雲謹言對他這個二姐還算有一個清醒準确的認識,所以我直截了當道:“我跟葉瀾澈雖是青梅竹馬,但是我們兩人根本就不可能,皇後娘娘不會同意的。況且我是你二姐皇後娘娘放在太子府的眼線,她告訴我葉瀾修是我的殺父仇人,讓我監視他。”
雲謹言本是笑着的,臉上挂着人神共憤的優雅迷人的笑容,聽我如此說,一時僵住,笑容凝結在了臉上收不回去,無奈下伸手抹了一把臉,才抹去僵直的笑意,換上可以稱得上是凝重的表情,半響方問道:“為什麽告訴我這個?”
“因為我發現自己喜歡上太子了,我不想再聽命于皇後娘娘做她的棋子,我不想幫她扳倒葉瀾修。”我實話實話道,與雲謹言談話其實很輕松,不用拐彎抹角。
雲謹言走到我身邊,直視着我的眼睛,“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在說天煜國的國母要傾覆太子的儲君地位。你知道你這麽說是殺頭甚至是誅九族的罪過嗎?還有,你說的這個人是我的二姐,我是天煜的國舅,你不覺得你對我說這樣的話很愚蠢嗎?”
我毫不退縮地回視他,“我以為我們是同盟,我們有共同的敵人,那就是駱貴妃駱靜怡和二皇子葉瀾昊。我以為你和你二姐的目的不同,你是為了給你大姐報仇,而她是為了讓她的親生兒子登上皇位。本來就是禿子腦袋上的虱子明擺着的事兒,犯不着遮遮掩掩。如果我們連這點兒基本的坦誠都沒有,還做什麽同盟?”
雲謹言一下子沒了脾氣,“姑奶奶,你是夠坦誠了,你的坦誠能要命啊!”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灌了口涼茶給自己壓驚,“你總不會認為我會幫着你們對付我二姐姐吧!”
“我們結盟是為了對付駱氏一族和葉瀾昊,事成後我們就拆夥了,你可以去幫助你二姐姐扶植葉瀾澈上位,到時候我們由同盟化為對立,兩不相欠,各不相幹,有何不妥?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我想起一事,問雲謹言道:“你沒把與太子結盟的事兒告訴皇後娘娘吧?”
雲謹言搖搖頭,遮掩道:“我不想我二姐姐擔心,所以沒告訴她。”
“你是怕她攔着你吧!”我嘴快道。
雲謹言無奈地瞥了我一眼,“又抖你的聰明!”他嘆了口氣,斟詞酌句道:“我知道我二姐姐的想法,坐山觀虎鬥,坐收漁人之利。只是我不願再等,而且我也想自己親手報仇,其實葉瀾修也好,葉瀾澈也好,都是我的……”他頓了一下,複又說道:“朝堂上的事兒誰上誰下,我不想插手。”
他已經說得很直白了,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其實有一句話我是一直沒敢問他的,為什麽他二姐不想着為他大姐報仇?雲謹言這麽處心積慮地掩飾鋒芒,暗中集結力量以求扳倒駱貴妃,而駱氏一族的壯大正是皇後的扶植和姑息造成的,她只為了擡高駱氏與太子葉瀾修相鬥,卻枉顧親姐姐的冤仇。皇家多陰暗□□,雲謹言不說,我也不好多問。我只是敏感地覺察到他們姐弟間的關系遠談不上親密,皇後娘娘一直對雲謹言縱容姑息,卻不像一個姐姐那樣管教弟弟,希望弟弟成器。雲謹言寧可自己暗中籌劃複仇,也不求助于自己的親姐姐,而且他表明了立場不會插手幫助葉瀾澈搶奪皇位。這對姐弟還真是怪啊!
我壓下心中的疑惑,沒有進一步的詢問雲謹言,若說疑點,兩個人中我肯定是那個疑點更多的人。莫名其妙地抛棄了青梅竹馬的戀人轉投殺父仇人的懷抱,又背叛了皇後娘娘,上演了一出無間道。
氣氛一時有幾分凝重,空氣都仿佛澀重起來。我們兩個互相打量,目光中多了審視的意味。
一抹微笑忽然出現在他無暇的面容上,仿佛陽光穿透烏雲,照亮了整個房間。我不禁也回報以微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我們都知道對方有秘密,卻都信任對方。我們共同目标就是對付駱貴妃和葉瀾昊,各自的秘密各自保留就好。
丫鬟進來通報太子妃駱寒衣已到了國舅府,她親自來接我回去。我手撐着軟塌慢慢起身,忽覺一陣天旋地轉,幸好雲謹言上前一步,及時扶住了我。 “還記得你讓我去查蝕心散和莫傷的師叔鬼手崔心嗎?”雲謹言低聲道。
我想起上次中了一劍在國舅府養傷時的事兒,點頭問道:“你查到什麽了嗎?”
雲謹言的神色有幾分掙紮,靜默了一會兒方道:“崔心明面上是駱貴妃的心腹,但是我查到他實際上跟皇後娘娘暗中有來往。還有咱們身上的蠱毒,五年前苗疆的巫神梵冥曾經到過中原,他見的人是我的二姐皇後娘娘。”
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鬼手崔心的事兒我早就想到了。但是蠱毒竟然也跟皇後娘娘有關,這讓我還真是挺驚訝的。難不成是皇後娘娘給她自己的親弟弟下這麽惡毒的蠱?
我看着雲謹言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安慰道:“梵冥就算見了皇後娘娘也說明不了什麽。你是皇後娘娘的親弟弟,她總不會害你的。”
雲謹言牽牽嘴角,“那蠱毒可是要雲家斷子絕孫的!我二姐姐當然不會給我下那個蠱毒,她真敢的話,我爹第一個不饒她。”他嘴上說笑着,神色卻依舊有些落寞。我知道他雖然從感情上不相信蠱毒的事兒跟皇後娘娘有關,但是事實擺在面前還是讓人如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