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雪夜賞梅
我跟着駱寒衣回了太子府。這件事兒讓葉瀾修受了刺激,在太子府中布置了嚴密的防範。他在府中還好,長熙閣還能自由出入。他不在府中時,就在長熙閣外設下輪崗的侍衛,只有得到他的許可,或者是持有府中的腰牌才能夠進出長熙閣。他對外聲稱我傷寒未愈,一并連皇後娘娘那裏都替我擋了。
對于皇後娘娘我們采取的是拖字訣,拖得一時算一時,還沒到我們跟皇後娘娘撕破臉的時候。在鬥倒駱氏一族和葉瀾昊之前,我們還得跟她虛與委蛇地耗着。
我徹底成了養在籠中的鳥兒,葉瀾修忙得整日不見人影,身邊只有妙霜她們幾個小丫鬟陪着我。每日不過就是繡繡花,看看書,曬着太陽發呆,每個清晨睜開眼睛就是等着天黑,我連糕點都懶得再做,這樣的日子讓我覺得自己都快悶得發黴長毛了。
又調養了一個月,我已經徹底痊愈。年關将至,葉瀾修留在宮裏的時間越來越多,聽聞皇上又一次卧床,病情來勢洶湧,葉瀾修常常留在宮中侍疾。他不在府中的日子,整個太子府更顯得冰冷。我居住的長熙閣更像是與世隔絕了一般,門口的侍衛冷冰冰的,連我要到湖邊的花園走走這樣的要求都斷然回絕了,聲稱殿下說了,要嚴保我的安全。
眼看就要過年了,長熙閣裏還是冷冷清清的,沒有一點兒過年的喜慶氣氛。我只有帶着妙霜和沐蓮、沐槿她們幾個挂燈籠,剪窗花。妙霜她們畢竟年紀小都愛玩,在我的帶動下很快就叽叽喳喳地開始布置長熙閣。生活雖然艱難,但還是要自己制造快樂的。
當長熙閣的屋檐下都挂起了大大的紅燈籠,窗扇上也貼上了紅紅的窗花,院裏的枯樹枝上也紮上了彩色的綢帶,這個清冷的院落終于有了些過年的熱鬧勁兒。
我陸續地收到了各處送來的年禮,有将軍府的、國舅府的,還有雅若從草原上捎過來的一大包禮物。讓我心中充滿感動,感到自己還沒有被大家遺棄。說來慚愧,這是我在這個時空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新年,去年的年節我和葉瀾修還躺在床上養傷呢,所以我根本沒想到送禮這回事兒。不過接到人家的禮物總是要回禮的,于是我洗手下廚精心做了幾樣點心,有桂花杏仁酥、紅豆水晶糕、香芋棗卷,還利用膛竈烤了幾個蜂蜜小蛋糕 ,用食盒裝着送到國舅府和将軍府去。聽聞過了年,于将軍就要帶着夫人和兩個新出生的兒子回邊關了。至于雅若那裏,算算出了正月她就該啓程來京城完婚了,到時候再補給她吧。
除夕那晚,下了一天的大雪終于停了。葉瀾修帶着駱寒衣進宮赴宴。雖然我看不見他們攜手而去的背影,但僅僅是腦補一下就讓我的心針刺一般。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那份酸澀,為了避免自己落入自怨自艾的悲催境地,我讓長熙閣的小廚房做出一桌菜,拉着妙霜她們幾個同坐吃個團圓飯。
幾個孩子跟我混熟了,知道我最不在意那些尊卑的虛禮,都高高興興地圍坐在一起。說起尊卑來,在別人的眼裏,我的身份跟她們有什麽不同呢?一樣是要在人前自稱“奴婢”,跪來跪去的,因為爬了主子的床,更讓人多了幾分不齒。看,我說了不再自怨自艾,可是一不小心又想起了身份這個敏感的話題。
吃完晚飯,時辰還早,幾個小姑娘鬧着要守歲,沐蓮拿出象牙做的牌九,幾個人坐在軟塌上玩得大呼小叫,全然沒有了平日裏的小心謹慎,顯出了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該有的天真活潑。我雖然對“板凳”、“虎頭”、“皇帝”什麽的牌面不甚了解,但也歪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夜深了,幾個小姑娘打着哈欠,還是舍不得去睡。我因為蠱毒,身體一直不算強健熬不得夜,卻不忍心讓她們散了去睡覺,一年難得除夕這夜放縱一回。有些萎靡之際,妙霜走了過來,湊到我耳邊道:“我看青蕪姐姐似乎是困倦了,這除夕之夜可是要守歲的,不能睡。”
我打了個哈欠道:“你們玩你們的,我打個盹就好。” 這會兒她們把我做的撲克牌也拿出來了,按照我教給她們的玩法在鬥地主。
妙霜看了看依舊玩得熱火朝天的幾個人,抿嘴笑道:“這屋裏燃着這麽多個炭火盆,暖和是暖和了,可是怪悶的。我聽說府內西北角那一大片梅花,此時開得正好。不如我陪姐姐去賞梅吧!”
我心中一動喜上眉梢,雪地尋梅,倒是雅致得很,須臾又垮下臉來, “長熙閣外守着那麽多侍衛,沒有太子殿下的許可咱們出不去。”
妙霜笑道:“不妨事,剛才有兩個府裏大膳房的仆婦給姐姐送來年糕,我留她們兩個在長熙閣的小膳房裏吃酒,這會兒她們都醉了,趴桌子上睡了呢。我拿了她們身上大膳房的腰牌,咱們換了府裏仆婦的衣服就能混出去。”說着,妙霜拿朝我晃了晃手裏的腰牌。
“妙霜,你真聰明!”我由衷贊道,“你這個小妮子,不言不語的,事情做得這樣滴水不漏。”
妙霜愣了一下,小心地看着我的神色,“我這不是見姐姐悶悶不樂的,想讓姐姐高興高興嘛!我聽府裏的人說,那片梅林種了好幾種的梅花,有臘梅、綠萼、福壽梅、雪月花、荷花玉蝶、灑金紅,映着雪光美得不得了,老遠就能聞到梅花的香味兒。”
我兩眼放光,好多梅花的品種,我都沒有聽說過。雖然心馳神往,我還是有些猶豫的,葉瀾修不在府裏,我不想讓他擔心。我不無遺憾道:“今天太晚了,明天等太子殿下回來了再說吧。”在府中看梅花又不是什麽危險的事兒,等葉瀾修回來,我讓他陪我去就是了。
妙霜搖着我的胳膊,“好姐姐出去走一圈吧!我知道太子殿下是擔心姐姐的安全不讓姐姐出長熙閣的門,可是咱這府裏這麽多的侍衛,不單單是長熙閣裏安全,府裏也是安全的。再說了,今兒是除夕,壞人也得過年啊!哪有時間來作惡。”
我對小女孩撒嬌是一點兒抵抗力都有沒的。想想也對,宮裏過節必定是大張旗鼓,皇後娘娘又是總指揮,她手下的太監宮女們忙得腳不沾地,哪有功夫來“探望”我。
妙霜見我終于點頭,便扶着我的胳膊進了裏屋,又吩咐幾個依舊埋頭苦玩的小丫鬟,“夏姐姐倦了,我服侍夏姐姐先睡下,你們若要守歲就回屋接着玩吧,今晚我在夏姐姐這裏值夜。”
幾個小姑娘歡呼着,“謝謝妙霜姐姐!”便抱着吃的喝的玩的回屋去了。
妙霜拿出藏好的兩身仆婦衣服,我們兩個除去外衫,将青布棉袍穿上,又罩了一件朱紅色的褙子,卸去頭上的珠花,梳了一個普通婦人的發型。
為了尋求逼真的效果,我遞給妙霜一個食盒做道具,自己抱起一壇酒,大搖大擺地出了門。長熙閣院門口處,有府裏的侍衛将我們攔下,我舉了舉手裏的腰牌,侍衛仔細檢查了腰牌,問道:“剛才你們送年糕進去半天了,怎的才出來!”
我粗聲粗氣道:“大過年的,夏姑娘賞婆子們喝了酒,所以出來遲了,夏姑娘還說,天氣冷,幾位大哥值夜不容易,讓我倆給幾位大哥送來一壇酒驅驅寒氣。”
“哥幾個任務在身,哪敢喝酒誤事!”領頭的侍衛說道,語氣卻不再嚴厲。
“那是那是!等幾位交了崗再喝!”我遞上那壇酒。領頭的侍衛接過酒壇,揮手道:“快走吧!”
我拉着妙霜趕緊出了大門。直到走出老遠,妙霜才驚魂未定地拍着胸口道:“還好姐姐機敏,我真擔心他們會識破咱們。”
我低頭看了看我們兩個的裝束,這一身大棉襖,什麽身材都看不出來,再加上黑燈瞎火的,還真是很難發現我們是冒牌貨。
因為葉瀾修和駱寒衣不在府中,因此府裏也沒有什麽過年的氣氛,各院的仆從都各自待在自己的院子裏,府中看得見的只有不時來回巡邏的侍衛。
我跟着妙霜躲避着一隊一隊的侍衛,靠着夜色的掩映順利到達梅林。清冷的空氣中帶着梅花的幽香,直穿透肺部,令人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混沌的頭腦都凜然清醒。月光下的梅林靜谧優美,我們仿佛闖入了一片只有梅花精靈居住的仙境。四周悄然無聲,只能聽到我們踏過地上的白雪,發出輕微的“咯吱咯吱”的聲音。
我伸手拉下頭頂處的一枝紅梅,不禁屏住了呼吸,生怕氣暖了,融化了嫣紅的花瓣上積攢着晶瑩的雪花。
我忽然想起在大學校園裏也有一片梅花,冬日裏下雪的時候大家都躲在宿舍裏避寒,只有我和林越冒着雪跑到梅花下。當然林越只是為了陪着我,不在屋裏老實呆着大雪天還非要出去看梅花的就我一個。我記得紅梅下林越捧着我凍僵的手輕輕呵着氣,酥□□癢的感覺就從指尖傳到了心底。
一旁的妙霜殷勤道:“夏姐姐,咱們采幾枝回去插在玉瓷貢瓶裏吧,這樣姐姐看書的時候就能伴着梅香了。”
我松手,梅枝輕輕彈了回去,花瓣上的雪花散落下來,我微微揚起臉,感覺到雪花帶着涼意落在了面頰上,緩緩融化,仿佛清冽幽香的淚滴慎入到肌膚裏。我幽幽嘆了口氣,“不必了,就讓梅花開在枝頭吧,何必讓它們與我們一起困在鬥室裏。”
過去的終究是過去了。那個大雪天陪我瘋的男孩,那個為我呵氣暖手的情人,那個為我套上婚戒鄭重地說要呵護我一生一世的愛侶。如今我的林越又在哪裏呢?為什麽即便他在我身邊,我也沒有以前那種心貼心的感覺?究竟是時世逼人還是我們自己的問題?是婚姻中必然的平淡還是我們之間已經出現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