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4章 無法回頭

翌日清晨,當陽光爬上窗棱,我轉動着腫澀的眼睛,這才發現一夜未眠,連眼睛都不曾閉一下。我起身擁着被子坐在床上怔怔地發呆,昨晚發生的事兒是那樣的遙遠而不真實,仿佛大夢一場。

沐蓮小心翼翼地站到門口,“姑娘醒了嗎?現在梳妝嗎?”

她聲音怯怯不安,肯定是已知道了太子妃有了身孕,而昨晚葉瀾修從我這裏走出去再也沒回來。我暗自苦笑,果真我在其他人眼裏,已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棄婦。

“好。”我應了一聲,無論在別人眼裏我是什麽樣子,我還是需要維持自己最後得那一點可憐的自尊,只是聲音一出,我自己也吓了一跳,竟是粗噶得吓人。

我穿上裏衣,看到被劍割傷的那只手,掌心的血已經凝固,傷口處木木的發緊。我趕緊讓沐蓮和沐槿幫着我重新清洗了傷口,厚厚地塗上莫傷配制的傷藥,又用幹淨的白布細細包起來,這才松了一口氣。

因為手上有傷,不能碰水,沐蓮絞了布巾遞給我,我用那只沒受傷的手接過布巾敷在臉上,濕熱的布巾貼在面頰上,服帖了每一個毛孔,酸澀的眼睛也得到了緩解,我仿佛從沉睡中又活過來一般。

這一刻,我已想明白了我的歸宿,這個地方我已經待不下去了,這裏承載了我太多的悲傷和屈辱,無論如何,我一定要離開這裏,離開他。

沐蓮窺着我的神色,見我只是淡淡,并沒有滿臉的傷心失落,悄悄地松了一口氣,手腳麻利地為我梳了一個簡單清爽的發髻,沐槿過來将一個梅花形的紅寶石發簪插在我的頭上,那紅豔豔的顏色灼痛了我的眼睛,因為我身邊再也沒有人可以陪着我攜手賞梅。我擡手拆掉那個紅寶石梅花簪,在妝匣中翻撿了一下,随手拿出一個樣子樸素大方的珍珠釵子。

沐蓮在一旁為難地小聲說道:“姑娘,大過年的,府裏又有喜事,這個是不是太素淨了。”

我的手一下子頓住,是啊,駱寒衣有喜,對于整個太子府乃至整個天煜國來說都是天大的喜事,我這裏雪衣素釵的,不是給人家添堵嗎!在大家的眼裏,我這個沒有名分的太子屋裏人,在這個時候更應該表現出恰如其分的喜悅才是最和适宜的。我放下那枚珍珠釵,瑩潤的珠光被一匣子的珠光寶器映襯得頃刻黯淡下去。

沐槿見我怔住,偷偷用肩膀撞了一下沐蓮,圓場道:“姑娘容貌清麗,本不需太過豔麗妖嬈的飾物,簡單清雅的更能襯托姑娘玉質。”說着從妝匣裏拿出一個碧玉桃花簪插在我的頭上,又為我戴上兩個水晶珠花和一對綠玉纏銀絲的耳墜,方小心翼翼地問我,“姑娘看,這樣行嗎?”

我雖無心思打扮,但更不願以一副憔悴面貌現于人前,仿佛在向世人彰顯自己的落魄失意。反正已經要離開了,何必給衆人留下一個黯然失意的背影。我看看鏡中的人影,點頭道:“挺好,就這樣吧。”

沐槿拿來一件淡綠色以白和櫻色絲線繡着桃花花瓣的外衫幫我穿在身上,清新雅致又不過于素淡。我自己披上雲水碧鑲白狐領的厚披風,披風裏有我剛剛放進去的幾千兩銀票,我還沒有蠢到把自己完全地淨身出戶。

我想了想,又從卧室的枕頭底下拿出星冢挂在了脖子上,貼身藏在了衣服裏。想來葉瀾修在這個世上,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不再需要這個了吧。穿戴整齊後,我向沐蓮沐槿二人道:“我一個人出去走走,不必跟着我。”

二人對視了一眼欲言又止,終是拗不過我,沐蓮滿臉擔憂道:“外面天寒地凍的也沒什麽好看的,姑娘出去透透氣就回來吧,免得着涼病倒,太子殿下又要擔心了。”

聽她提到太子,沐槿唯恐戳到我的痛腳,偷偷又撞了沐蓮一下,沐蓮反應過來,趕緊閉了嘴。

我扭頭快步出了門,感到自己再多待一秒都會崩潰,無法再維持表面的平靜。我寧願一人獨自舔傷,也不願看到別人同情的目光。

因為葉瀾修在府中,侍衛并沒有封鎖長熙閣,我出了長熙閣的大門,直奔太子府的側門而去,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離開這裏,至于出了這個大門何去何從,我沒有精力去想,天無絕人之路,我又有銀子傍身,總不至于餓死!

穿過花園時,我不經意擡頭看了一眼,冬日的花園萬物蕭瑟,本沒什麽好看,不知何時裝點上了五色絹花,挂在枝頭,猛一看真如一夜春風,百花競開。我目中一酸,是為了賀喜府中喜事吧。

剛走到湖邊,眼見穿過長廊就能到達東角門,卻被斜刺裏伸出的手臂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你這是要去哪兒?”聲音如我今早一般的粗噶難辨,我扭頭看見了葉瀾修布滿血絲的雙眼。

我撥開他的手,淡然道:“我要離開這裏。”

他痛苦地以手捶了一下旁邊的樹幹,震落了樹上的幾朵絹花,他壓抑着低聲懇求,“別鬧了,回去吧!我這些日子真的很難,別在這個時候跟我耍性子了。”

他以為我在耍脾氣,在使小性子嗎?我忽然覺得好笑,原來不光是我不再了解他,他也并不了解我。

見到我的漠然,他的眼中透出深深的恐懼,“你到底讓我怎麽做才肯原諒我?好,我發誓,等到駱氏倒臺,我就殺了駱寒衣和她肚子裏的孩子,這樣總可以了吧!”

他的話讓我震驚不已,短短的一天,他給我的沖擊真是一次比一次更加強烈。我看着他,仿佛看着一個陌生人,“我沒有要你為我殺任何人,你自己犯下的錯誤,不要用別人的生命來洗刷,那只會讓你背負更多的罪孽。如果你對我還有一絲的愛戀與尊重,就放我離開,讓我躲得遠遠的。”

“不,我昨晚想了一夜,我不能就這樣失去你。沒有你,我所做的一切都不再有意義。給我一次機會,我會用我全部的身心對你好,再也不會有其他人,相信我……”

“這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我悲哀地看着他,“有些事情,既然發生,就沒法回頭了。我回不去,你也不能。”

游廊那頭跑來葉瀾修的随從侍衛,“禀報太子殿下,宮裏的賞賜到府外了,随來的公公說請您攜太子妃進宮謝恩。”

我冷眼看着葉瀾修,他掙紮了一番,晦澀道:“我去去就來,你哪兒也不要去,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你離開我,哪怕是綁也要把你綁在我身邊。等我回來咱們再好好談談。聽話,沒有我的許可,這個府門你也出不去。”

他匆匆而去,留下我一個人在寒風中氣急而笑,這算是給我的威脅嗎?還是說将我軟禁起來了。

看來是我太天真了,以為他還是那個對我百依百順的愛人,而現在的他已經是別人的丈夫,還将為人父,早已不會只在意我一個人的喜怒,或者他還是在乎我的,因為在乎所以不讓我離開。而這樣的他,又是多麽自私!将我的自尊和對他的感情棄之如敝屐,又苦苦糾纏着我留在他身邊。

我忽然想起了那日雲謹言所說的男人的劣根性,不禁苦笑,也許吧,男人都是這樣的,只要有了合适的土壤,忠誠不過是口頭随便說說的甜言蜜語。最讓人齒寒的是,他對忠誠的理解僅限于對女人的要求,而對于自己卻是雙标的,在他的觀念裏,給了我愛,就可以随意地背叛我。又或者說,他覺得只要沒有愛上別的女人,就已經是對得起我了,身體的出軌并不值得一提,我如此在意此事,倒是我不懂事,不知體諒。

我兀自伫立在湖邊,對着冰封的湖面發呆,廊柱後面轉出來一個人,默默地站在我身後。我微微側頭,眼角的餘光看到一角雅青色的袍角,我重新看向湖面,低聲問:“蘇先生怎麽也在這兒?”

身後的人靜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跟你一樣,本來也是要走的。”

我一怔,随即釋然,駱寒衣和葉瀾修已然錦瑟和諧,又有了身孕,蘇宴幾也應該放心了,沒有再留下來守護駱寒衣的必要。我點頭道:“外面天地廣大,蘇先生必能有所作為。”

“可是現在,我不能走了。”他的聲音中透出一股執着。

“為什麽?”我詫異地回頭,這才發現他随身帶着一個小小的包袱,貌似也就是幾件換洗的衣服,此刻松垮地拎在指尖,包袱都快墜到了地上。

我試着勸說他,“蘇先生輔佐太子的使命已經完成,現在說白了,先生留在府中也難以得到太子的重用。再說,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太子妃已經……”我深吸了一口氣,還是覺得說不出來,只能含糊地帶過去,“先生心願已了,不如及早抽身,離開這是非之地,何必還要留下來自尋煩惱?”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