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面目全非
第四日夜晚,停靈的寶華寺起了一場大火,還差點兒燒傷了為一個不知名的寵妾守靈的太子。後來衆人撲滅了大火,好在沒有人員傷亡,只是棺柩裏的寵妾就只剩下一堆骨灰了。
這些當然都是我後來知道的。
我再次醒來時是個白天,怔怔地盯着水墨床帳發了一會兒呆,才想起了前塵往事。談不上什麽百感交集,恍如隔世,只是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好像那些事不過是我臆想出來的,并沒有真正發生。我還是夏青蕪,隐匿在太子府裏,守着葉瀾修,又或者我還是杜蘅,與林越新婚燕爾,正在度蜜月。思緒一轉,我才發現,我已經不知道我到底是誰,是杜蘅還是夏青蕪。不過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我已經失去了我的林越,永遠地失去了。從今以後,我的生命中,我的生活中,我的心房中,這個人将成為一段過去,一段回憶。能夠再次睜開眼睛看這個世界,讓我感到慶幸,幸好,我還擁有我自己。
我轉動着睡腫了的眼睛打量四周,這個房間我很熟悉,上次我進宮見皇後娘娘,淋雨生病轉為肺炎,就是住在這個小院裏讓莫傷替我醫治,也就是說,我又到了雲謹言的國舅府。
雲謹言驚喜的聲音傳過來,“太好了,你終于醒了,比預計的晚了兩個時辰,爺這心一直提在嗓子眼兒,生怕你就此醒不過來,爺都開始讓府裏為自己料理後事了。”
言語間,我就看見雲謹言那張傾倒衆生的臉出現在我的面前。可不是嗎,我們兩個要死死一雙,誰也跑不了。我安慰雲謹言,“放心,姑娘我命大着呢。不會拉你墊背的。”
雲謹言心有餘悸地手撫胸口,盯着我的臉看了一眼,脫口而出,“吓死我了!”
這次我能逃脫升天全靠他了,他又一直守候着等我醒過來,雖說他是為了自己的性命擔憂,不過不管怎麽說,我也欠他一個大大的人情。見他猶自一臉驚懼,我趕緊安撫他,“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我倒覺得睡了這麽長時間,醒來後神清氣爽的。你身上也不疼不癢的對不對?”
我見自己仍穿着假死前那件淡紫色繡玉簪花的衣裙,便作勢起身,“躺了這麽久,骨頭都躺乏了,我得起來走動走動。”
“呃,好!”雲謹言趕緊扶我起來,不知為什麽,他顯得頗為緊張。這種緊張感染了我,我動了動手腳,朝自己身上仔細看了看,又刻意體會了一下,感覺都挺好啊,用現代醫學的術語來說,各項生命體征都沒問題。
一擡頭,就見莫傷鬼鬼祟祟地在門外扒頭,見我看過來,“倏”地一下将頭縮了回去。
雲謹言也發現了莫傷,三步兩步走到門口,将莫傷抓進屋來,“進來,別想溜走讓我一個人扛雷!”
雲謹言的話有些莫名其妙,不過我還是誠心誠意地向他二人致謝,“多虧二位,我才能順利脫身于太子府,多謝了!”
二人并排而站齊齊搖手,動作整齊劃一。
我沖他二人粲然一笑,不知為何,二人齊齊倒吸了一口冷氣。尤其是莫傷,自從進來目光就一直四處亂竄,一副不敢看我,刻意躲避的樣子。
我心中狐疑,不禁伸手摸摸自己的臉,并未感覺到異樣,四處看看,上次屋裏還擺着的螺钿銅鏡,今日也不見了蹤影,我自然而然地問:“有鏡子嗎?”
誰料兩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一個義憤填膺,“你這麽貌美如花還照鏡子!還讓不讓別人活了?”
若是換個人這麽說,我可能還會高興,可惜說這話的是雲謹言,就他頂着那張帥到慘絕人寰,天怒人怨的臉,還說我貌美如花,怎麽聽都覺得他言不由衷。
另一個傷結結巴巴道:“你……你餓了吧,先吃……吃點兒東西,我讓廚房給你做去!”說完腳底抹油就想開溜,卻被雲謹言一把抓回來,“太不仗義了,說好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
我覺出不對勁兒,河東獅吼道:“給我拿鏡子來!”
雲謹言期期艾艾地從身後拿出一面小銅鏡,遠遠地伸長胳膊遞給我,我拿過來一照,“啊……”一聲凄厲的喊聲震動了整個國舅府。
雲謹言和莫傷捂着耳朵狼狽鼠竄。
鏡子裏的那張臉,竟然是黑紫色的,我假死前因為面色蒼白而刷的那層粉和上的胭脂都浮在紫汪汪的臉蛋兒上,好像葡萄挂的霜。虧我還想死得漂亮,死得有尊嚴,還想給太子府裏的人留下一個美麗凄豔的回憶。虧我還特特意意地梳妝打扮,換上這身紫色的衣裙。現在看來,我真是有先見之明,這臉和這衣服簡直絕配,都是一個色系的。
我出離了憤怒,指着兩個抱頭鼠竄的人厲聲問:“你們兩個誰給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麽回事兒?”
雲謹言不厚道地将莫傷推到我面前,“不關我的事兒,他可沒告訴我吃了這藥有這後作用。”
莫傷緊張地搓着兩只手,“龜息丹裏添了一點兒點兒□□和鶴頂紅。不過你放心,劑量很小,對健康無絲毫損害,完全可以忽略不計。這樣一來才真像是服毒自盡,才顯得逼真,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我忍不住哭了出來,“還白得回去嗎?”淚水将臉上的水粉沖得一道一道的,看得莫傷又是一哆嗦。
在我逼問的目光下,他遲疑道:“按理說……”
“按理說?”我差點兒昏過去。
“能,能變白,肯定能白回去。”
“那需要多久才能變回去啊?”我哭着又問。
“大概……”
“大概?”我恨不得把手裏的銅鏡沖他扔過去。
見我面色猙獰,像要咬人一樣,莫傷趕緊改口,“一個月,最多一個月。我回頭再給你配點兒玉容花骨湯,保證你比以前還白還漂亮,半身不遂的人看見你都能追着你跑。”
我微微放心,忍不住問,“雲謹言說你吃過這個龜息丹,你是多久白回來的?”
莫傷一攤手,“每個人的體質不一樣,中毒的表象也不盡相同。我當時吃完沒變顏色。”
“那你是什麽症狀?”我本着通病相連的病友心理好奇地問。
“我是七竅流血。”莫傷不無得意道,“那場面,那效果,把我那雞賊師叔都糊弄過去了。聽我師弟說他還抱着我哭了一報,說什麽從此之後江湖中再無對手。結果我沒幾天又活過來了,他一氣之下改了名字進宮做太醫去了。”
七竅流血啊!我一下子覺得我這紫汪汪的臉蛋兒也不那麽瘆人了,總比七竅流血強吧,好歹本來的模樣還在,就是顏色不對。我郁悶地摸摸臉,“好吧,本想就此別過,闖蕩江湖去的,這下只能先暫住在國舅府了,等一個月後變回來再說吧。”
我便在國舅府裏住了下來,每日或與雲謹言鬥嘴,或與莫傷讨論醫術,不去想以前的種種,日子倒也過得去。只是雲謹言讓我躲着阿城,他并沒有告訴阿城我是假死,因為阿城要去太子府吊唁,他是個實誠的孩子,雲謹言怕他知道真相會露出馬腳,索性瞞着他。可憐的孩子在我的靈前哭到暈倒。我知道後心疼得不行。
而自诩為偶像派與演技派并存的雲謹言,自己拿着一個上書“紅顏知己,香魂一縷,痛兮哀哉,淚濕滿襟”的挽聯去了太子府,用他的話說,他蘊含着滿眶将墜未墜地的眼淚給我上了一柱香,還握着葉瀾修的手使勁兒搖了搖,“對于你的痛苦哀傷,舅舅我感同身受!雖說她不顧你我而去,但是她将永遠活在我們的心裏。”結果直接被人架着胳膊從太子府扔了出來。
至于他如何跟葉瀾修解釋為何我死了,他還活得好好的,我就沒有多問,左不過他身邊有個神醫莫傷,就說是莫傷新配制了神藥,保他一命好了。反正蠱毒這種東西,葉瀾修也不懂。
說起來唯一讓我擔心的是給我們下蠱那個人,她會知道既然雲謹言沒有死,我就不可能真死了。不過,我的目的就是離開太子府,這個目的達到了,其他的也懶得再顧及。以前是我在明處,她在暗處,所以處處受制。如今我已經棄明投暗,只要我隐姓埋名,小心謹慎,她又能耐我何。
一個星期後,我的臉還是沒有回複正常的顏色,不過在莫傷玉容花骨湯的作用下,肌膚細膩柔嫩,散發着光澤。當然這個光澤也是紫瑩瑩的,尤其當我笑的時候,紫黑的臉上忽現一口小白牙,那滋味,那酸爽!雲謹言和莫傷一見我笑就渾身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