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林間迷霧
第二天一早風和日麗,空氣中帶着早春的草木氣息和陽光的味道,将昨日的陰霾一掃而光。我打開房門就看到雲謹言一身素衣倚在我的門口,見到我後給了我一個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不得不說,除了心存複仇的執念,雲謹言沒有被心底的仇恨扭曲成一個陰狠變态的人,作為朋友讓我很欣慰。在這一年多的接觸中,我知道他雖然表面上放蕩不羁,內心卻是正直善良,溫暖友善的。尤其是昨天看到他痛失親人的悲痛哀傷,更讓我觸碰到了他的內心世界,對他的了解也深了一個層次。
阿城也過來跟我打招呼,年輕的臉上布滿笑容,“早啊,姐姐!”
他們兩個的好心情感染了我,我歡呼着,“咱們去後山吧!”
雲謹言瞟了我一眼,“這麽迫不及待?”
“這個地方光禿禿的,一點兒也不好看。聽說後山有溫泉,植物四季常青,經年鳥語花香,我自然想去看看。”我手忙腳亂地绾起頭發,仍有一撮散在發髻外面随風飄蕩。
雲謹言用手指拈着我那縷在風中招展的頭發,撇嘴道:“着急也不必打扮得跟個瘋婆子似的。”
“有那麽驚悚嗎?”我難以置信地又跑回屋裏對着銅鏡左看右看。雲謹言也跟了進來,他身量高,毫不費力地擡手打開我散亂的發髻,十指為梳梳順我的長發。他做得自然随意,我也沒躲避。最後他用一根玉簪将我的頭發绾好,退後兩步看了看,神色滿意。我臉一紅,以為他要贊我貌美,誰知他贊的是自己,“爺就是心靈手巧!”
我撇撇嘴,剛要反唇相譏,但是事實擺在面前,他一個大男人梳頭的手法都比我強,實在是讓我汗顏,所以我識趣地沒有說話。
從皇陵繞到後山是坐不了馬車的,只能腿兒着走。雲謹言的暗衛順利将銀子押送到了西北大營,來到西山向雲謹言複命。雲謹言讓八名暗衛跟随我們去後山,剩下的暗衛帶着馬車轉到後山山腳下,等我們彙合了莫傷再下山一起回京。
我們三個人走走歇歇地走了整整一上午,當然主要還是因為我走得比較慢,還不時要坐下來歇息。下午時分我們才到達後山的半山腰。
這裏與其他地方形成鮮明的對比,別處還是隆冬剛過,枯木禿枝,而這裏參天的樹木枝葉繁茂,郁郁蔥蔥,巨大的樹冠遮住了天空,只有點點陽光碎金一般從樹葉的縫隙透過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樹影。轉過古樹林,一汪碧色的溫泉湖靜靜地出現在我們的面前,湖上霧氣氤氲,如夢如幻,連那霧氣都是淡綠色的,帶着花草樹木的芬芳。林間百花盛開,不知名的碩大花朵點綴在綠草之間,嬌豔的花瓣上和翠綠的草莖上都挂着晶瑩的露珠,不時“滴答”一聲滾落到地上。這裏人跡罕至,連蝴蝶都不懂怕人,翩飛着落在我的肩膀上,扇動着柔弱而美麗的翅膀。婉轉的鳥鳴,流水的叮咚和風過樹葉的沙沙聲彙成一曲最美的自然交響樂。我們仿佛步入了一個世外仙境,在這裏看不到季節的更替,看不出風霜的痕跡,我驚嘆于自然的神奇,屏息着大氣兒都不敢出。
湖畔建着一個原木的小木屋,簡單古樸,屋外爬滿青蘿和紫藤花,門口還放着莫傷的大竹筐。屋裏的藥罐子裏還有研磨了一半的藥材,奇怪的是莫傷并不在屋內。我們圍着木屋轉了一圈都沒有發現莫傷的身影。
雲謹言微蹙了眉頭,“莫傷愛藥如命,一般來說不會将炮制了一半的藥材丢下不管的。”
我在房門口蹲下來,指着地上的腳印疑惑道:“看,地上的腳印顯示,除了莫傷,還有別人來過這裏。”
阿城彎下腰,“是有不同的腳印,不是我們幾個人剛才踩出來的嗎?”
雲謹言也發現了,沉聲道:“不是我們的,這些腳印都陷到土裏,顯然是清晨時土地被露水浸濕後留下的,現在露水沒有早晨時候大,土地是幹的,所以不會是我們的腳印。”
阿城在地上使勁兒踩了踩,擡腳一看,果真只有淺淺的印記,與那幾組清晰的腳印有很大的不同。我仔細辨認着腳印,指着其中幾個向他二人道:“腳印應該屬于兩個人的,這個布鞋的印記是莫傷的,我記得分開時,他穿的是布鞋。至于這個……”剩下的一組腳印難住了我,只有一只左腳的腳印,右邊的是一個小方塊的戳印,我遲疑道:“難不成是個瘸子拄着拐杖?”
一縷憂色爬上雲謹言的面龐,我忍不住問:“怎麽了?”
雲謹言思索道:“我忽然想起我派到南疆的暗衛回來時說南疆的大巫梵冥素有眼疾,是個半瞎,而且只有左腿,右腿自膝蓋下就沒有了,裝了一截木棍代步。平日走路很慢,但是此人很是邪門,前一秒還見他在前面慢吞吞地走,一晃眼就不見了蹤影,所以派出去的人只見過他的背影,連他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瞬間位移啊!”我一臉崇拜,這個技能我可只在電視裏見過。我見雲謹言滿臉的擔憂,忙寬慰他,“天下有腿疾的人多了,也不見得是這個大巫大老遠地從南疆跑到中原來。”
雲謹言點點頭,只是神色依舊不見輕松,“最好不是,不過還是謹慎點兒吧,以防萬一。”他輕拍了幾下手,從周圍的樹林草叢憑空竄出幾條黑影,畢恭畢敬地垂手而立。
雲謹言吩咐道:“在周圍找找,一定要找到莫傷,不過要小心行事,若見到一個一條腿有殘疾的人,要尤為注意,此人可能就是南疆的大巫,精通巫術。”
“是。”幾個人齊聲答道,怎麽出現的,又怎麽消失不見了。
我們站在屋外等,這塊地方貌似不大,轉一圈應該用不了半個時辰,可是現在随着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派出去的暗衛一個也沒回來的。
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林間看不清百花的缤紛顏色,只剩下影影幢幢的暗影。太陽落到了山峰之後,剛才還宛如仙境一般的樹林,失去了金色的陽光,看上去了無生氣,沒有了絲毫的詩情畫意,湖上籠罩的淡綠色霧霭此刻看上去變成了青灰色的,神秘中帶着一絲詭異。霧霭中的香味兒更濃了,除了草木花香,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奇怪香氣,仔細聞,竟帶了一絲腥甜。我跟莫傷學過幾日辨毒,也算略懂□□的成分,就我判斷這香味裏并不含有毒性,只是鋪天蓋地地彌漫過來,兜頭蓋臉,無孔不入,呼吸間肺腑中充斥的都是這種味道,膩膩的往骨縫裏鑽。
一聲鳥啼在寂靜的林間突然響起,白日裏清脆婉轉,此時聽來竟覺凄厲,一絲恐懼自心頭升起,昏暗的林間仿佛潛伏着危險的野獸,窺視着我們的一舉一動。我不禁後退一步,撞到了雲謹言堅實的胸膛。雲謹言伸手護住我,警惕地看看四周,“我的暗衛不會無緣無故地耽擱這麽久,這林子透着古怪,我們先進屋去。”
我趕緊拉着阿城和雲謹言退回屋內,雲謹言點燃了桌上的油燈,溫暖的光線驅散了屋內的陰暗,也将屋外的冷森阻隔開來。我剛剛舒了一口氣,就見雲謹言忽然頓住,盯着阿城,好看的眉毛緊緊地擰在了一起。阿城一直順從地讓我牽着,不言不語,我也發覺他過于安靜了。我扭頭看向阿城,就見阿城臉色潮紅,紅得極不自然,目光茫然呆滞,完全沒有平日裏那種如水一般的清亮,像是沒睡醒,又像是喝醉了酒。我大驚失色,搖着他的手,一疊聲地喚他,“阿城,阿城,你怎麽了?”
他沒有絲毫的反應,任我如何搖晃呼喚,都如木頭人一般。雲謹言伸手探向阿城的鼻端,又将手指按到他的頸脈處,須臾移開手指,“呼吸和心跳都是正常的,沒有異樣。”他舉起桌上的油燈,借着油燈的光亮仔細觀察阿城的臉,輕聲喚我道:“你看他的眼睛。”
我聞言趕緊去看阿城的眼睛,阿城有雙漂亮的鳳眼,大而清亮,而此刻他那漆黑的眼仁竟是灰色的,仿佛是灰茫茫的霧氣遮住了他心靈的窗扇,蒙蔽了他的心智,也阻斷了他與外界的聯系,他木然地直視前方,對我和雲謹言的言語和動作都無動于衷。
“他是中毒了嗎?”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真後悔之前光跟莫傷神聊現代的醫學,沒跟他好好學學古代的藥理和毒理。
雲謹言搖搖頭,“不像是中毒,倒像是中邪了。”
中邪?我一下子想到了湖上青灰色的霧霭和怪異的香氣。情急下我一把捧起雲謹言的臉,鼻尖對着鼻尖,雲謹言驚訝的雙眼在我面前放大,我都能看到他瞳孔中倒映着我的臉。我懊惱地又放開他的臉,“你的眼睛是正常的,我也沒事兒,為什麽只有阿城是這樣?我們三個一直在一起,阿城就站在我身旁,不管是中毒和是中邪,沒有道理我們兩個都好好的,就他出事兒。”
雲謹言臉色微紅,連耳朵都紅了,我倒吸了一口涼氣,用手指指着他,顫聲問:“你也中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