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一意孤行
雲謹言的燒終于退了,我又給他吃了一次祛風丹,直到下午他的體溫都是正常的,我用唇試他的額頭,他的額頭光潤有着絲綢般的觸感,帶着一絲絲涼意,讓我終于放下心來。只是他之前身負重傷,又病了這些日子,偏偏又趕上外祖父的逝世,親人的背叛,殚精竭慮的操勞,再加上這幾日的囚禁人已經瘦得厲害,靠在他懷裏都覺得他的骨頭硌得慌。我捏捏他凹陷的臉頰,“看你現在瘦的身上都沒幾兩肉了,等完事了我一定将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他哼哼了一聲表示對我捏他面頰的不滿,不過眉眼中全是笑意。
有心愛的人在旁邊,即便是天牢囚室也不覺難熬,忽略暗室裏的八個木頭樁子,反而覺得這是難得的靜谧時光可以兩個人單獨相處。唯一讓我揪心的是阿城,昨晚他負氣跑走,今日來送飯也是匆匆放下就轉身離開,根本不看我一眼。我知道他是氣惱我忘了父仇,還處處為殺父仇人開脫。
我倚着雲謹言郁悶道:“阿城一心要報殺父之仇,也許我應該告訴他實情,如果他知道真正的葉瀾修一年半之前就已經死了,他就會放下仇恨,不再執着。”
雲謹言嘆了口氣,緩緩搖了搖頭,“我能理解阿城,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此仇不報妄為人子。但是如果你貿然說出葉瀾修一年前就死了,他肯定會覺得你在敷衍欺騙他,恐怕會對你更加失望排斥。除非你告訴他你不是他姐姐,夏青蕪和真正的葉瀾修一起死的,你和林越在他姐姐和葉瀾修的身上借屍還魂了。暫且不說他是否會相信,就算他信了這番說辭,我擔心這對他的打擊會更大。阿城是個至純至性的孩子,看中親情,對你依賴很深,在這個世上,姐姐是他唯一的親人。我能理解他複仇的執念,更能理解失去唯一親人這種巨大的打擊。我覺得還是等皇宮裏的事兒結束後帶他離開這裏,再慢慢化解他的心結。即便是告訴他實情,也要循序漸進地一點一點透露給他。”
我想了想,無奈道:“你說的很對,在這個時候貿然告訴他,他肯定難以接受,還是慢慢來吧。”
第二日一早,雲謹言就被雲惜瑤帶走去參加位于金銮殿的禪位大典。臨行前他囑咐我呆在地牢裏,因為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誰也想不到我會藏身此處,等到一切結束了,他再來接我。他還将裝有草藥的鹿皮袋交給我,讓我喚醒暗室裏的八名暗衛保護我。
我在囚室中靜等,心中不免焦急忐忑,雖然知道雲謹言已經安排好一切,勝券在握,但仍是擔心他的安危。卯時一過,外面隐約傳來禮樂之聲,莊嚴肅穆,我知道禪位大典已經正式開始了。
我正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時,阿城進來給暗衛送早飯,他依舊不理我,将早飯放在暗室裏就要離開。“阿城。”我沖着他正待離去的背影喚了一聲。
他頓住卻不肯回頭,脊背筆直雙肩僵硬,明顯地是在抵觸我。一年多來,我始終拿他當我的親弟弟,這是他頭一次與我生出隙嫌,讓我的心裏非常難受。“阿城,別不理姐姐。姐姐知道你一心為爹爹報仇,可是冤有頭債有主,我們真正的仇人并不是現在的葉瀾修。”
阿城苦笑,“姐姐,事到如今,你還是在為葉瀾修說話。他害得我們夏家家破人亡,害得我們姐弟骨肉分離,他還……還那樣欺負你,害得你不得不假死遁世,這樣的人有什麽值得留念?你這樣對得起死去的爹爹,對得起你自己嗎?”
我上前攬住他的手臂,“阿城,我并不是還留戀他,只是你也知道的,即便是葉瀾修定了爹爹的罪,又派人殺了爹爹,他也肯定不是那個主謀。姐姐的話你可以忽視,但是你們國舅爺的話你應該相信吧。雲謹言也說了,這件事背後必有隐情,當年葉瀾修與咱們夏家并無仇怨,爹爹彈劾的又是駱明德,葉瀾修沒有理由去陷害爹爹,他肯定也是受人指使,也許是駱明德,也許是小雲皇後雲惜瑤。”
“葉瀾修是不是受人指使又有什麽區別嗎?”阿城甩開我的手,憤而轉身,眼中滿是悲憤,“他們都是皇親貴胄,都是金枝玉葉,誰會在意一個普通官員的死活,他們一句話,動動手指就可以讓爹爹含冤入獄,死于非命,可以讓我們夏家灰飛煙滅。沒錯,爹爹是他們權力争鬥中的犧牲品,可能是駱明德在背後搞鬼,不願自己出手卻拿葉瀾修當槍使;可能是小雲皇後為了安撫駱貴妃和睿王,讓葉瀾修殺了爹爹以向駱氏示好;甚至可能是聖上為了平衡各方權勢受益葉瀾修動的手。但是爹爹死了,殺人兇手是葉瀾修,至于他背後是誰,我會去查證清楚,但即便是葉瀾修受命于人,也不能抹殺他是我們姐弟殺父仇人這個事實,我夏青城絕對不會放過他的。”
他每說一個字,我的臉就會白一分,他已經不是那個天真簡單的阿城了,不是只知道在我身邊尋求親人溫暖的弟弟。仇恨迫使他飛速成長,這一刻的他思維如此缜密,能夠輕易看透權力角逐的殘酷□□,意志又是如此堅定,不會為他人的言語而有絲毫的動搖。
我深吸了一口氣,破釜沉舟道:“阿城,如果姐姐告訴你以前的那個葉瀾修已經死了呢?現在這個葉瀾修只是個假冒的,一年多前葉瀾修曾經身中一劍,那時他就已經死了,後來他又活了過來,但是已經不是原來的他了,他……”
阿城靜靜地聽着,卻突然面無表情打斷我,“夠了姐姐,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他看向我的目光陌生而疏離,我無力再說下去,懊惱地想起昨晚雲謹言的話,果真是被他說中了。我告訴了阿城實情,然而阿城卻覺得我在敷衍欺騙他,對我更加失望排斥。
見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阿城面露不忍,扶着我的肩膀,讓我坐在石床上,“姐姐,你放心吧,我已經長大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從石床上拿起我的外衣替我披在身上,又笨手笨腳地幫我把披散的頭發從衣服裏掏出來,這才蹲在我的面前,将臉貼在我的腿上,“姐姐,這兩天看到國舅爺對你這麽好,我也就放心了。國舅爺是個好人,你不要再想那個葉瀾修了,好好跟着國舅爺吧,他會好好照顧你的。”
我手撫着他漆黑濃密的頭發,心中卻由于他的話而咯噔一下子。阿城又緊緊地抱了我一下,起身就向外走。他面色決絕,眼中殺氣突現。我一驚忽然明白過來,騰地一下站起來,聲音抖得自己都聽不清,“阿城,你是要去禪位大典上找葉瀾修複仇?”
與我的吃驚慌亂、語不成聲成鮮明的對比,阿城異常的平靜,用已是男子漢的醇厚嗓音沉聲向我道:“今日大殿上群臣聚集,還有許多的觀禮之人,場面必會混雜,而且他們絕想不到會有人在大典上動手,所以這是我最好的機會。”
“不要阿城,太危險了,金銮殿上那麽多的侍衛,你即便能混進去也肯定逃不出來的。”我撲過去想拉住他,慌亂地口不擇言,“姐姐錯了,我有一件事一直沒有告訴你,阿城你聽我說,我不是你姐姐,你姐姐在一年多前就和葉瀾修一起死了,你別走,你聽我說完……”
阿城掙脫我的手,“我知道姐姐是擔心我,不願讓我以身犯險才編出這樣的謊話。可是姐姐再也不要說這樣的話了,即便明知是謊話,也讓我很傷心。姐姐是阿城唯一的親人了,我除了要為爹爹複仇,唯一的心願就是姐姐能夠平平安安,快快樂樂。若姐姐不認阿城了,阿城活着還有什麽意思。”
阿城邊說邊步步後退,未及我反應過來,他已出了門,并迅速将鐵門鎖住,“姐姐安心等在這裏,國舅爺會回來救姐姐的,他定能護你周全。”他最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目光眷戀不舍,卻決然地轉身而去,很快消失在洞口的水簾處。
我伸出的手臂猶自凝在空中,“等等,我真不是……”
我無力阻止阿城,卻不能眼睜睜看他身陷險境,命喪宮中。我拿出雲謹言給我的鹿皮袋,取出草藥口罩到暗室裏給那八個木頭樁子一樣的暗衛戴上。漸漸的他們呆滞空洞的眼睛恢複了清明,瞳仁中的灰色迷霧逐漸散去,露出清亮的黑瞳。見八名暗衛都恢複了清醒,我簡單向他們說明了目前的處境。其實他們雖然神智一直被梵冥控制,但是在最深的意識裏都明白發生了什麽,只是自身的意志被隔絕了,無力反抗罷了。此刻幾個人躬身道:“但憑夏姑娘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