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臨終托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催産藥、護心脈的藥、參湯輪番灌進駱寒衣的嘴裏。我握着她的手,不停地鼓勵她,“用力,用力,孩子很快就能生下來了。你的孩子需要你,你不能放棄,他需要你把他帶到這個世上……”到後來,我的嗓子也啞了,在這種生死相搏的時候,所有的言語,所有的鼓勵都是如此的蒼白無力。來自地獄般的疼痛鋪天蓋地,不知何時才會結束,仿佛永遠沒有盡頭,然而沒有人能替她分單哪怕一分一毫的痛楚。駱寒衣的神智已然模糊了,只能在陣痛來襲時發出斷續的抽氣聲。
來到這個時空,我見證了兩次新生。另一次是于夫人阿盈剖腹産下雙生子。那次雖然兇險,卻有莫傷那個神醫在,更有她的丈夫陪伴。而駱寒衣完全是在這種絕望的狀态下一個人苦苦掙紮,她的丈夫根本不想要這個孩子,甚至要置這個孩子于死地,對她更是不聞不問。
對于駱寒衣,我曾經戒備過、排斥過、嫉妒過,而此時卻只餘深深的憐惜。她孱弱無力地躺在滿是鮮血的床上,仿佛了無生氣的布娃娃,只有疼痛才會讓她蹙着眉頭,發出一些若有似無的呻/吟。
我求救地看向兩個面色疲憊的産婆和眉頭緊鎖的李太醫,“想想什麽辦法讓孩子出來吧,太子妃她已經撐不住了。”
兩個産婆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小聲地惴惴道:“只能是弄碎孩子了……”
“不……”駱寒衣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巨大的悲痛與恐懼讓她一時凝聚出驚人的力量,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眼中滿是盈盈欲滴的淚水,帶着期盼哽咽道:“你答應過我的,會保住我的孩子。”
我也明白這個孩子對她的意義,躊躇道:“可是,情況危急,再這樣下去,別說是孩子,你也會有危險。”
“我可以,真的可以!”她哀求着我,又轉向李郎中,“你有辦法對不對?你是府裏醫術最好的郎中,你一定有辦法。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李郎中用袖子擦擦額頭的汗,遲疑道:“在下倒是知道一個方子可以催産,只是藥力過猛,怕是太子妃如今的身體承受不住。”
“開藥方!夏初,你去煎藥來。”駱寒衣果斷地吩咐,帶着毋庸置疑的力量,我待要再勸,她慘然向我道:“青蕪,如果沒了這個孩子,你覺得我還活得下去嗎?”
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連“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這樣的安慰在此時都是無謂的敷衍。就像駱寒衣所說,如果孩子沒了,她這一天一夜的堅守就毫無意義,哀莫大于心死,只怕她日後都只能活在痛苦和悲傷之中。
濃稠的黑色藥汁很快端來,駱寒衣就着夏初的手一飲而下。藥力很快發作,她蒼白的臉上帶着不正常的潮紅,身體卻迸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她握緊我的手,手背上青筋暴露,我将一塊布巾放到她的嘴裏,防止她在發力時咬到自己的舌頭。
“太子妃,往下用力啊!”産婆一邊按摩着她高聳的腹部,一邊焦急地催促。
半個時辰的煎熬,終于聽到産婆驚喜道:“看到頭了,孩子要出來了!”
駱寒衣受到鼓勵,拼勁全身力氣嘶啞地喊了出來,“啊……”
“生出來了,生出來了!”産婆一邊拍着孩子的小屁/股一邊向太子妃道喜,“恭喜太子妃,是個小世子。”
孩子發出孱弱的小奶貓一樣的哭聲,委委屈屈的,仿佛不願意離開母親溫暖的子/宮。産婆手腳麻利地将孩子擦幹淨,用襁褓裹上。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孩子,由于駱寒衣瘦弱,孩子也顯得瘦瘦小小的,小腦袋只有一個成年人的拳頭大。眉毛淡淡的,只有眉骨的形狀,但看得出眼線很長,将來會有一雙大眼睛。雖然新生兒紅彤彤,皺巴巴的,但是我還是一眼看出那飽滿的額頭和鼻子,以及輪廓分明的小嘴,簡直跟葉瀾修一模一樣,基因的力量實在是強大,雖然葉瀾修不想要這個孩子,然而這個孩子卻如此肖似他生理上的父親。我只能這麽稱呼葉瀾修了,我不能接受哪個父親可以如此狠心地抛棄自己的孩子,那他就不配“父親”這兩個字。
我抱起孩子湊到駱寒衣面前,“看,孩子長得很像你呢!”
駱寒衣貪婪地看着孩子的小臉,溫柔地笑着,“是個漂亮的孩子。”她伸出手似要撫摸孩子柔嫩的面頰,然而手伸到半空又無力地垂落下來,她已經沒有力氣抱自己千辛萬苦生出的孩子。“把他放在我身邊吧!”她輕聲懇求,“我這個做娘的真沒有,都不能抱抱他。”
我将孩子放在她身旁,又拉過她的胳膊輕輕地放在襁褓上,讓她用這種方式擁着孩子。她低頭一眨不眨地癡看着嬰兒,目光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勉強笑道:“日子長着呢,有你抱的時候。”擡眼之際,就見站在床尾的那個産婆面色驚恐地自駱寒衣腿/間收回兩只手,手上的鮮血滴滴嗒嗒地往下流。我心猛地一沉,扭頭去看李郎中,李郎中也看見了,神色一黯,輕輕沖我搖搖頭。
此刻駱寒衣面色灰白,氣若游絲,誰都能看得出來,生命正随着洶湧而出的鮮血湧出她的身外。夏初捂着嘴躲到床欄後面哭泣,兩個産婆怕連累到自己吓得瑟瑟發抖。只有駱寒衣好像毫無覺察自己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她用手指輕輕摩挲着孩子的小臉,滿眼的幸福與滿足,嘆息着感慨,“他真小啊……”一滴眼淚自她的眼中落下,滴到了孩子的嘴邊,小家夥抿抿小嘴,大約是嘗到了苦澀的味道,委屈地抽泣起來。
駱寒衣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我只能勉強聽見她在說,“我可憐的孩子,一生下來就沒有爹也沒有娘……”
我的眼淚忽地一下子湧出眼眶,淚眼朦胧中,我聽到駱寒衣在喚我的名字,“我在。”我清清嗓子,上前一步。
她笑着,已經無懼生死,“想不到啊,竟是你送我最後一程。謝謝你,青蕪,如果不是這層關系,我想我們能成為朋友的。我既是将死之人,唯有厚着臉皮再求你最後一件事……”
我誠心誠意道:“你說吧,我一定做到。”
駱寒衣眼中的神采如燃盡的爐火漸漸熄滅,她一字一句地向我道:“我……的……孩……子……不……要……生……活……在……宮……中……”
說完最後一個字,她的頭一歪,臉頰抵着孩子的頭頂,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像是她太累了,睡着了一般。母子連心,孩子似是感受到了母親的離世,呱呱哭了起來。屋外一聲驚雷,雨下得更大了,好像從天上落下的眼淚……
我扯下床上的帳子,蓋在駱寒衣身上,遮住她的面龐,又輕輕抱起孩子,轉身看着兩個産婆。那兩人趕緊跪下,苦苦哀求,“姑娘饒命,姑娘饒命。求姑娘放我們一條生路,我們肯定出去不會亂說。”
“我不會殺你們的。”我輕拍着懷裏的孩子,小家夥哭累了,抽抽搭搭地睡着了。“你們兩個接生的手藝不錯,跟我一起回國舅府吧。”
兩個産婆面面相觑,知道我是變相地要将她們軟禁起來,但能保住性命已然是讓她們感到劫後餘生,撿回了一條命,因此連忙稱是,表示願意今後為國舅府效力。
我又看向李郎中,“李郎中,你知道該怎麽說?”
李郎中用衣袖抹去額頭的冷汗,小心道:“太子妃難産,孩子生下來就死了。太子妃損耗過多,也仙逝了。”
我滿意地點點頭,“告訴太子,既然他不想要這個孩子,我就将死嬰帶走埋葬了。”
我叫進一直守在院內的韓平,将孩子交給他,“抱好了,帶回國舅府。”
韓平手忙腳亂地接過嬰兒,小心翼翼地藏在披風下,轉身出了屋子。好在小家夥這會兒出奇地乖,沒發出一聲哭鬧。
我又讓暗衛帶走兩個産婆,這才對一直痛哭的夏初說:“夏初,跟我走吧。”
夏初恭恭敬敬地跪在我面前,沖我磕了一個頭,“我家小少爺就托付給您了。夏初自幼跟随小姐,現在小姐去了,夏初只願去為小姐守陵,一輩子陪伴小姐。”
她不願稱孩子為“小世子”,寧願以“小少爺”相稱。我見她心意已決,沒有再勸。我最後看了一眼駱寒衣,轉身走進雨中。
一把竹傘舉到我的頭頂,為我遮去肆虐的暴雨,我抹去臉上的水,看到雲謹言站在我的面前。他大概是得到了消息,匆匆從宮中趕了過來。
“謹言。”我叫着他的名字,撲進他的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