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是非曲直
據雲謹言說雅若如今住在燕王府內的一處庭院裏。按說她以未嫁之身住在燕王府是不合适的,但她已經無家可歸,父親和長兄相繼喪命,她在烏國的幾個兄弟為了争奪王位打成一鍋粥,根本顧不得身處天煜國的這個公主。如今未來的夫君又被圈禁,就連籌備得差不多的下個月的大婚也不得不取消。雖然烏國沒有守喪的習俗,但天煜國向來注重孝道,因為葉歸霆駕崩,葉瀾澈要守孝三年。我想冥冥之中,老天就是這樣安排的吧,在葉瀾澈最落魄潦倒的日子裏,有雅若的陪伴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讓我們感到迷惑不解的是雲謹言說每次他在朝堂上看見葉瀾修都覺得他越來越怪異,臉上黑氣越來越重,面頰凹陷,瘦得不成人形。聽宮裏的太醫說葉瀾修是得了頭風症,總是頭痛,痛起來躲在屋裏撞牆,卻不讓太醫診治。我想起那晚所見,葉瀾修被眉間溢出的黑氣纏繞的情景仍覺頭皮發麻。連太醫都說不出個所以然,看來也只有等莫傷回來答疑解惑了。
算算日子,莫傷已經離開京城兩個月,躲在深山老林裏,也不知道他的解藥煉成沒有,更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我記得莫傷曾說過,七誅散是世間劇毒,毒性霸道,鬼手崔心上次拿出的那一小包解藥,是在煉制七誅散的過程中配置出來的,須與煉制七誅散在同一季節,同一時辰,同樣的溫度濕度環境、使用同樣的水源和再配以若幹珍稀草藥才煉制而成。也就是說,在不配制七誅散的情況下單獨配置解藥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偏偏莫神醫不信這個邪,一頭紮進深山裏搞研究去了。我郁悶地想,不會等我跟雲謹言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他老人家還在山裏煉解藥呢吧。
這一日于烈将軍離開京城回西北,雲謹言前去相送。西邊的噠袒和大戎每逢冬日來臨之際就會到天煜鏡內搶掠一番。因此于烈要及早趕回去。于烈鎮守一方,保護着天煜國的西北邊陲,葉瀾修雖然知道他是雲謹言的人,也不敢輕易動他。
因連日陰雨,又是季節交替之際,雲謹言擔心我的身體,便讓我待在府中,我只有讓雲謹言将我給雙生子做的小衣服和搜羅來的小玩意兒捎給阿盈。外面的雨漸漸小了,我有些懊惱,早知道就跟雲謹言一起出去了,也好過一個人悶在府裏。我正閑得無聊,就聽侍從說有人求見,我一問竟是雅若的侍女塔娜。我擔心雅若有什麽事兒,趕緊讓塔娜進來。
塔娜進屋将一個燙金印花的帖子交給我,用生硬的中原話說:“公主讓我來給夏姑娘送帖子。”
我打開帖子,就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着,“你也不來找我玩,說好的好姐妹,好朋友呢?我都快悶死了,快來,快來!”
這個帖子讓我喜出望外,感動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太好了,她還認我這個朋友,還是用那麽灑脫玩皮的态度對我,沒有因為父仇而将我納入仇人之列。
我合上帖子,往窗外看了看,雨這會兒也停了,太陽都從雲朵中露出了頭。我心情大好,換了一身簡單輕便的玉白色衣服就跟塔娜出了門。
燕王府離國舅府不算遠,當年葉瀾澈封王建府,他還跑來讓我選地方,被我拒絕了。後來他選了葉歸霆的慶王府修繕一新作為王府。這還是我第一次到燕王府,門口重兵把守,守備森嚴。塔娜向為首的侍衛首領出示了雅若的公主玉牌。雖然烏國沒落,但雅若畢竟還是一國的公主,侍衛是來監守葉瀾澈的,并無權限制雅若的自由,因此那個首領查驗了一番揮手将我們放了進去,但跟随我而來的幾個暗衛卻被攔在了大門外。
燕王府很大,葉瀾澈素喜敞闊,院內建築并不多,幾處樓臺院落都建得大氣恢宏。只是如今府內仆役很少,大半都被遣走了,因而少人打掃,花圃裏雜草叢生,黃葉遍地,回廊裏落滿塵土,就連湖中的浮萍落葉都無人清理,處處透出頹敗蕭條之勢。秋風瑟瑟,黃葉自枝頭墜落,如翻舞的蝴蝶。屋脊上的鐵馬叮當作響,不知為何,竟讓人覺得心煩意亂。
我跟着塔娜踏着滿地的黃葉,腳下咯吱咯吱的響,讓我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雅若随赤赫第一次來到天煜,一身紅衣,辮子上綴滿紅色的瑪瑙,手拿馬鞭的樣子嬌俏可愛。如今昔日草原上最美的薩日朗花卻成了王府一隅的孤女,人生的境遇着實讓人唏噓。不過她能守着自己的心上人,朝夕以對,也算是得償所願吧。
正想着心事,不知不覺中已站在一個種滿翠竹的庭院前。塔娜手按胸口向裏通報,“公主,夏姑娘到了。”
雅若自屋內走出,手扶着門口站在門口向我張望。我的第一感覺是她瘦了許多。以往她總是嫌自己不如中原的姑娘纖細,而如今她身姿楚楚,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只剩下一雙大眼睛了,身上的淺藍色絲裙都顯得空蕩蕩的,有種弱不勝衣的感覺。
“青蕪姐姐。”她忽閃着大眼睛,臉色有些蒼白。我看了一陣心酸,我多希望她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神采飛揚的草原小公主。
“是我不好,早就該來看你的。”我誠心道歉。
“不怪青蕪姐姐。” 她努力地笑着,“姐姐來找過我的,是我當時心情不好沒有見姐姐,将姐姐拒之門外辜負了姐姐一番心意。”
她這樣說更讓我心疼,我握住她的小手,“別這麽說雅若,我知道你這段日子不好過。”
“還好吧,不過是不如姐姐的日子好過。” 她輕輕地自我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笑得越發疏離,“只是我一直以為青蕪姐姐喜歡的是天煜的新帝,卻沒想到……”
她自是不願提及雲謹言,索性低下了頭,不再看我。
我心中有很多話想對她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但我真的不願失去這個朋友,“雅若,很多事情你我無法左右。雲謹言是殺了你父王,而你父王又是他的殺父仇人。再往上倒,更會涉及到兩個國家的政治争鬥。還有你的兄長殺了我的一位好友,而赤赫王子的死又跟我弟弟有關。這世間的仇怨誰也分不清個是非曲直。我只是感到難過,這樣的痛苦竟然要讓你來承受,這樣的對立竟然落在我們的頭上。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無論發生什麽,在我的心中,你永遠是我的好朋友,好姐妹。”
雅若垂着眼簾靜靜地聽着,濃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眼睛,讓我看不透她的心思。“雅若……”我又叫了她一聲。
她擡起頭,倉促間,我似乎看見她眼中淚光一閃,不過一晃她又揚起了笑臉,“看我,一見到姐姐就高興得什麽都忘了,竟然讓姐姐一直站在門口。外面風涼,姐姐快進來坐吧。”
她側身讓出門口的通道。其實門口挺寬的,就我們兩個的身材來說并排進去輕而易舉,而此刻她後背貼着門框,盡量不與我相碰,讓我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她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親熱地挽着我的手臂,纏着我給她做點心吃了。只是,她此刻的疏離拘謹,與她給我的那個輕松俏皮的帖子完全不搭,讓我非常納悶。不會是她寫完帖子,又感到後悔了吧。
我舉步進屋,就見屋內布置得異常清爽幹淨,檀木的雕花床,一個衣櫃,一個梳妝臺,完全是中原閨秀的标配。只是屋內沒有桌椅,而是在窗下一腳鋪着一塊羊毛地毯,地毯上一張小桌,幾個坐墊。
雅若引我坐到地毯上,小桌上擺着一套白玉茶具。雅若手執茶壺為我倒了一杯茶,“青蕪姐姐嘗嘗,這是今年的秋茶。”
茶湯是金棕色的,似上好的琥珀,比一般的茶顏色要深些。我端起茶盞,“你不是不喜歡中原的茶嗎?總是說不如草原的奶茶好喝。”
雅若滞了一下,撫了撫鬓邊的碎發方笑道:“這不是入鄉随俗了嗎?住了好幾個月了,也習慣這個茶味兒了。”
我喝好茶前喜歡先嗅一下香味兒,便将茶盞湊近鼻子聞了聞,茶香濃郁,帶着一股奇異的花香,“好香。”我贊道,“只是可惜茶涼了,有熱水嗎?我再灌點兒熱水進去。”
不知為何雅若有些緊張,手指搓着衣角,大眼睛叽裏咕嚕地亂轉,“涼了嗎?可能是我早前沏好了,一直等着姐姐,茶就涼了。”
我聽是她特意沏好了等我的,忙道:“哦,沒關系,涼熱一樣喝。正好我渴了。”
我将茶盞湊到唇邊。
“青蕪姐姐!”雅若忽然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