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黃道吉日
葉瀾澈一言不發地從地上站起來,扶着搖搖欲墜的我,走出屋外。
雅若跟着跑出來,一把抱住我,“青蕪姐姐,是我害了你……”
我抹去她臉上縱橫的淚水,“不哭了雅若,再哭就不漂亮了。” 我輕拍着她的後背,“姐姐不怪你,于你來說,你只是做了你必須要做的。但你要答應姐姐一件事……”
雅若一臉堅毅,口齒不清道:“姐姐講,就是要雅若死,雅若也絕不……”
“噓!”我用手指點住她的嘴唇,不讓她往下說,“答應姐姐,複仇的事兒就到此為止了,無論今日結果如何,都不要再提複仇的事兒。”
她哭泣着點頭,“我再也不想報仇了。我以為報了仇我會高興,可是現在我好後悔,我不想你死……”
我抱着她的肩膀将嘴湊近她的耳朵,以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忘了仇恨也忘了我,做回那個快樂的小公主。好好跟着葉瀾澈,他值得你托付終身。”
外面陽光很好,照得我眯起了眼睛。但秋日的暖陽也無法驅散我周身的寒氣。我感覺很冷,身體仿佛浸在零下十幾度的冰水裏,那種徹骨的寒涼讓我渾身抖成一團。我心中計算着時間,我只有不到兩個時辰了。我抓着葉瀾澈的手臂,“送我出去。”
葉瀾澈一臉悲戚,“阿蕪,去找小舅舅吧,也許他能救你。”
心口處猛的一陣抽搐,我呻/吟着彎下腰,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對未知和死亡的恐懼。葉瀾澈神色一黯,打橫抱起了我大步向燕王府大門走去。
我伏在他寬闊的胸膛前,這是記憶裏離他最近的距離。他沙啞的聲音從胸膛處傳入我的耳中,帶着嗡嗡的回響,“對不起阿蕪,對不起。”
我忍不住笑了,為什麽他和雅若每個人都要對我說對不起呢?明明他們兩個并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我忍着五髒六腑的抽搐痙攣,向他道:“不,葉瀾澈,應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不是夏青蕪,只是一個占用了她身體的游魂。”
我都能聽見他的心髒猛地重跳一下,接着心如雷鼓。我決定告訴他實情,反正我也是要死的人了,我不想讓他的餘生都生活在痛苦和自責中。
我幹巴巴地講述,因為聲音很小,他不得不凝神屏息地聽着,“還記得兩年前你從邊關回來就發現夏青蕪跟以前不一樣了嗎?其實早在幾個月前,夏青蕪就因為刺殺太子葉瀾修,兩個人雙雙斃命了。而我和我新婚丈夫的魂魄,被一場流星雨帶到這裏,就這樣穿到了夏青蕪和葉瀾修屍體裏。當我們醒來時,發現他成了太子,而我成了太子府的婢女。”
聽到這裏,他忍不住問:“你是說太子哥哥他也不是以前的太子哥哥了?”
“對。我們不敢說出實情,怕別人不相信,或者相信了拿我們當做妖怪。太子借口受傷得了癔症忘記了以前的事兒,我們就這樣摸索着在這異世生存下來。可我不是夏青蕪,自然無法回應你的情感,只能一再地拒絕你,讓你死心。”
“怪不得,那時你突然說你喜歡上了太子哥哥。”他喃喃道。
“所以,應該說對不起人的是我。我占用了你愛人的身體,卻無法代替她去愛你。”
燕王府緊閉的大門就在眼前,葉瀾澈輕輕放下我,一手支撐着我,一手拍門。
大門“吱呀”一聲打開,門外是層層看守燕王府的侍衛,手持刀劍對着他,我越過侍衛看到雲謹言的暗衛和國舅府的馬車。葉瀾澈只能送我到這裏了,他慢慢地轉身面對着我,神色茫然無措。
我自懷中取出那顆狼牙,放到他手心,“真正的夏青蕪心裏始終只有你一個人,至死不渝。”
他猛地擡頭看我,眼中迅速蒙起一層水汽。
我蜷起他的手指讓他握緊那顆狼牙,“好好地珍惜雅若吧,你會發現愛上她很容易。夏青蕪如果泉下有知,也會希望你此生幸福快樂。”
直到我上了國舅府的馬車,葉瀾澈依然如入定一般,呆呆地站在門口。
“韓忠,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國舅府。”我讓韓忠親自趕車,卻還是覺得馬車跑得太慢。此刻我整個人像被抽幹了一樣癱軟在馬車的軟榻上,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謹言,等我,我回來了。
仿佛有一只大手在揉捏着我的五髒六腑,喉間隐隐有一絲腥甜,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我翻出馬車裏備用的衣服。為了出行方便,我總是在馬車裏存放一套衣服。外衫是水紅色的紗裙,繡着落英缤紛的花瓣。我直接套在了身上那件玉色的衣衫外面。紅紗掩映,素色的內衫更襯出凸繡的花瓣,好似真的落花沾衣。
對着銅鏡照了照,媽呀,這張死人臉都快趕上鬼手崔心了。我勉強支撐着翻找馬車裏的暗格,我記得上次雲謹言陪我閑逛時路過一家胭脂水粉鋪子,裏面的瓶瓶罐罐都做成各種花朵的形狀,牡丹花是香粉,海棠花是胭脂,玉簪花是口脂,連黛筆都是一支精巧的玉蘭花。我看着喜歡,雲謹言便買了給我玩,其實我也不用這些,都存在了馬車裏。
啊找到了,太好了!胭脂水粉都有點兒幹了,我調了點兒水,也能湊合用。對着銅鏡,我細細地将半盒香粉都塗在臉上,蓋住了慘淡的臉色,又在兩頰處掃上胭脂,看看不滿意,又塗了一層,終于有了面若飛霞的效果。唇色青白,沒關系,從三色口脂中選了最紅的那款塗在唇上,立刻唇紅齒白。眼睛無神,咱有黛筆,不但描了眉毛,還勾了眼線。再照鏡子,鏡中人粉面桃腮,盡态極妍,一掃剛才好似從棺材裏爬出來的頹敗形象。
馬車一路飛馳回到國舅府。我慢慢地下了車,盡量減小身體動作的幅度。經過花園時,就見雖已秋日,但鮮花依舊嬌豔。我随手摘下一朵盛開的紅色木芙蓉簪在頭上,與我身上的水紅紗衣和臉上的妝容非常相配。
剛進院子,迎面就差點兒被低着頭沖過來的雲謹言撞到。我可經不起他的沖撞了,趕緊拖着快報廢的身子往旁邊閃了閃。
他看見我猛地停住,滿臉緊張焦急地一把抓住我上下打量,啞着嗓子問我:“你沒事兒吧?是不是受傷了?”
我維持着最自然的微笑,張開兩只手讓他看,“你瞧,我好好的,哪兒有什麽事兒?”
他挑挑眉毛,很是詫異,又仔細打量了我一番,見我毫無異樣,這才籲出一口氣,神色也輕松下來。他抹掉額頭的冷汗,手捂着胸口彎下腰去,“我在外面忽然感覺胸腹中疼痛,還以為是你出了什麽事兒,趕回來聽府裏人說你去燕王府了,我怕是你在燕王府吃了虧,正要去找你。”他說話都很吃力,吸着涼氣,一句話要分幾次才能講完,“你沒事兒就好。”
他說完,踉跄着回身往府裏走,“我先回去找府裏郎中看看。”
我一把拉住他,“你生病了?”
他感覺了一下,困惑地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忽然就疼得直不起腰,既然你好好的,大概就是我自己的問題吧。”
“不用去找府裏郎中,我來給你瞧瞧,我跟莫傷還學過幾天醫術呢。”我神醫上身大包大攬,裝模作樣地在他胸口按了幾下,“這裏疼嗎?這裏呢?”
他臉色刷白,緊抿着嘴“嗯”了一聲。
“是兩個月前在禪位大典上被爆炸震傷的肋骨,又裂開了。”我一臉的篤定。
“是嗎?”他狐疑地看着我,“可是當時炸斷的時候也沒這麽疼啊!”
我繼續忽悠,“當時炸斷後你是躺着被擡回來的,肋骨只是斷裂,卻沒有錯開。而這一次斷骨裂開,戳中你的內髒,所以才會這麽痛。今天你去送于烈,他是不是捶了你一拳?”我知道于烈有這個習慣性動作,為表示朋友間的親密友好,會捶一下對方的肩膀。
果真雲謹言說:“可是他捶的是我的肩膀,不是肚子。而且當時并不疼,是過後……”
“轉移了!”我一臉僞專家的嘴臉,“他肯定是用上了內力,結果內力自你的肩膀處轉移到胸腔和腹腔,當時肋骨可能只是震裂了,并未斷開,後來你又騎馬了對不對?”
雲謹言白着臉點點頭。
我雙手一拍,“這就是了,馬上一颠簸,斷骨裂開像匕首一樣在你身體裏亂戳,你說痛不痛?”
雲謹言氣得咬牙切齒,眉毛都立起來了,“姓于的,回頭我再找你算賬!”他頭上的的冷汗冒得更多了,“那我趕緊找郎中去。”
“不用不用,不用找。”我又攔住他。
“不用?”他疑惑地問。
“小傷,不用治,自己就能好。”
“小傷?”他臉又白了幾分,再次捂住胸口,差地坐地上,“可是我覺得……”
我上前挽住他,帶着他一起往院子裏走,“咱們有更重要的事兒要做。今日你有沒有看出我有什麽不同?”我沖着他極盡風情妩媚地展顏一笑。
他忍着劇痛看了看我,倒抽一口涼氣,“怎麽畫得跟鬼似的?”
我已經沒工夫也沒精力去計較他的不解風情,直接跟他攤牌,“我查了今日是百年不遇的黃道吉日,我特意梳妝打扮,咱們成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