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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歸去來兮

再次睜開眼睛時,頭頂繁星閃爍,身下的地面輕輕晃動,我們又回到了蜜月租用的游艇上。我低頭看向自己,一身淡藍色的棉布長裙,脖頸上挂着銀鏈烏塗的星冢,摸摸自己的臉頰,是杜蘅的樣貌,一切與我兩年前穿越之時一模一樣。

我扭頭看向旁邊,林越也醒了,怔怔地看着夜空,仿佛南柯夢醒,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我翻看我的手機,上面顯示的還是兩年前的時間,原來我們又回到了最初的那場流星雨中。于我們來說是兩年前,而在這個時空裏,我們仿佛并未離開。這場穿越讓我們多度過了兩年的時光。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然而我們都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下船的第一件事,我和林越先去了民政局辦理離婚手續。我們大概是破了民政局最快離婚記錄了,記錄顯示,我們的婚期只有不到三天。辦離婚證的大姐苦口婆心地教育了我們一通,反複勸說無果後,搖着頭嘆息,“現在的年輕人啊,對待婚姻太兒戲了!”

離婚協議很好辦,我們看也沒看就簽字了。“咣、咣”兩下,印章蓋在我們的綠本本上,宣告我們的婚姻關系正式結束,我和林越各自拿走自己的那本離婚證書。

出了民政局的大門,我恍惚地辨認了一下方向,向左走去,林越向右,我們再也不會同路。

林越自背後叫住我,我停住腳步。林越遲疑了一下問道:“那個孩子……當初,是不是你……”

“不,”我打斷他,“你沒有孩子。”

我轉身離開,留下他在風中呆立。

我沒有告訴他那個孩子的下落,就算是我替駱寒衣給他的報複吧。他不配成為那個孩子的父親,在他今後的人生中,每次看見孩子的笑臉就會想到他自己還有一個素未謀面的孩子不知是死是活,不知流落何方。

我回到了闊別兩年的家中,當掏出鑰匙插在鎖眼中轉動傳出清脆的“咔嚓”聲時,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回家了。

爸爸媽媽見到我很是奇怪,“不是度蜜月去了嗎?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我撲到他們懷裏又哭又笑,不知如何表達這兩年的思念之情。同時我深深感到慶幸,幸虧我的兩年并沒有占用他們的時間。不然,寶貝女兒失蹤兩年毫無音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不敢想象我的家人會度過怎樣煎熬的時光。

杜誠聞訊從屋裏走出來,他馬上大四了,暑假期間忙着實習,所以住在家中,“姐,你怎麽回來了!”

我從在媽媽懷裏擡起頭,伸手胡魯了一下杜誠的腦袋,他躲閃着抱怨,“姐,人家頭型都亂了。”

我笑出來,卻一下子想到了阿城,我那個在異世的弟弟。

杜誠又往門口看看,自然而然地問:“咦,我姐夫呢?沒跟你回來嗎?”

“我跟林越離婚了。”我盡量地輕描淡寫,希望他們也能平靜接受。

結果我還是高估了我家人的承受力,一石激起千層浪,一家人馬上亂成一鍋粥。老爸狠狠地抽煙,“我這麽好的女兒,他怎能這樣?”;老媽追着我問為什麽“他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兒?”;杜誠撸胳膊挽袖子要找前姐夫去算賬,“欺負我姐,當我是死人啊!”

我安撫了這個,又勸慰了那個,在雞飛狗跳中哀嘆,我親愛的家人們啊,我兩年沒見你們了,在這兩年中我沒有一日不會想念你們。好不容易回來,就不能先讓我好好地一述思念之情嗎?

這種狀況一直持續了一個月,各路親戚輪番上陣安慰我這個失婚婦女。我老爸還曾背着我去林越的單位想找他談談,結果他單位的人說林越出國深造去了。慢慢地他們才逐漸接受這個事實。

生活好像是重新步入了軌道,我回到公司上班,第一天坐在電腦前面看英文信函時,簡直跟看天書一樣。經理從辦公室伸出頭來,“杜蘅,把上個月的那個策劃方案找出來,一會兒在讨論會上你介紹一下。”

上個月,你說的是兩年前那個吧!我手忙腳亂,早就忘了那個策劃方案在哪裏,講的是什麽了。

同時我驚異地發現,我依舊沒有痛感,我的靈魂把與雲謹言之間的這份聯系帶回了現代。我掐了一下我的大腿,自己沒感覺到絲毫的痛意。我腦補着雲謹言正在思念我,忽然大腿一痛,他肯定會跳起來一邊揉腿一邊嘟囔着抱怨,“看你回來爺怎麽收拾你。”我想象着這個情景,忍不住笑了起來,笑着笑着卻笑出了眼淚。

謹言,我好想你。雖然現代處處都方便,擰開水龍頭會流出清水,打開開關電燈會亮,打開電腦可以坐觀天下。但是我好懷念那個從水井裏打水,晚上只能點蠟燭,只能看線裝書的古代。因為你在那裏。

我很小心地保護自己不受傷,因為我知道有個人會替我疼,替我痛。那一日我在家裏切芒果,一邊切一邊吃。杜誠笑我,“姐,又沒人跟你搶,慢點兒吃不行嗎?”

他哪知道,我想芒果想了兩年了。我手裏拿着一塊芒果,教育他,“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等吃不着時就知道了。”

杜誠指着我的手,“姐,你手破了,流血了。”

“是嗎?”我吓得丢下手裏的芒果,握着被刀割破的手指,滿屋團團轉,“創可貼呢?創可貼呢?”

杜誠趕緊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創可貼,小心翼翼地幫我貼上。其實只是個小傷口,我輕撫着傷口外面的創可貼一時神傷。謹言,不痛了吧!

杜誠用審視的目光看着我,“姐,我怎麽覺得,自從你離婚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怪怪的。”

是啊,至今我沒有告訴家人我為何與林越離婚,只說是因為這三天裏我發現我們性格不和,做不了夫妻。對他們來說,我是蜜月三天就離婚的腦殘女,他們不知道這兩年我都經歷了什麽,又收獲了什麽。

我沖杜誠笑笑,“杜誠,以後如果姐姐不在家,你一定照顧好爸爸媽媽。”

杜誠是個粗線條的男孩子,體會不到我的愁緒,歡快道:“放心吧姐,你玩你的,家裏有我呢。”他湊過來,“姐,你要去哪兒?”

腦海中一下子出現了雲謹言的笑臉,璀璨得一如滿天的星光,讓人目眩神迷,“去很遠的地方,找一個人。”

一切都是未知的。我能不能回到古代,是不是還能穿回到夏青蕪的身體中。好在唯一我能夠确認的就是雖然我在古代的那兩年與現代這個時空不平行,我從一場流星雨穿到古代待了兩年後又從同一場流星雨穿回來。但是如今我身處現代時,雲謹言所處的那個時空與現代的時間歷程是一致的。

在周圍沒有任何幹擾的情況下,我閉上眼睛集中心神,就能看到一些雲謹言眼中的片段。

他将夏青蕪帶回去放在一個寒玉棺中,有莫傷那些能護住心脈的靈丹妙藥在,夏青蕪看上去就像是熟睡的公主,只等王子将她吻醒。寒玉棺就擺在雲謹言的寝室裏,他也不嫌瘆得慌,每夜都跟棺材同處一室,因為夜晚從他的視角看去,總是那具棺材。

白日裏他很忙,葉瀾修駕崩,舉國大喪。葉瀾澈帶着雅若跑了,雲謹言追過去的時候,只看見江中的大船上,葉瀾澈揮舞着手臂。偌大的一個攤子就這樣扔給了雲謹言。

若幹老臣在朝堂上涕淚交流,雲謹言是先帝葉歸擎遺腹子的身份被曝光,接下來是登基大典,雲謹言成了天煜國的皇帝。衆臣三呼萬歲,眼前都是堆積如山的奏折。白天看不完,他就拿回寝殿,倚着棺材看奏章,看完一本扔一邊,扔了一地。

有的時候,我能感覺出他也在利用我的眼睛,看着我所處的世界。于是我去所有能體現現代科技的地方。我站在大廈的樓頂,面對着城市的燈火輝煌車水馬龍,謹言,你看到了嗎?這就是我生活的地方。我去機場,看着巨大的飛機載着數百人從跑道的盡頭騰空而起飛入雲端,謹言,你肯定是唯一一個見過飛機的古代人。我坐在電影院裏,面前是IMAX的巨大屏幕,謹言,你總是不能理解人的影像可以投射到銀幕上,現在你看到了吧……

我每到一個地方,每看到一個現代的事物,都會在心中告訴他。這個感覺很奇妙,好像他一直在我身邊陪伴着我。

算算時間,我已經回來兩個月了,雲謹言所處的時空也早已是春暖花開的季節,莫傷的‘死心莫勝散’,應該是煉制成了。

我在互聯網上查到,這一年中雖然有很多次流星雨,但一般規模較小,多為十幾顆流星一閃而過。而時間最近的一次成規模的流星雨是在今年的十一月二十一日,屆時獅子座将爆發一場蔚為壯觀的流星雨,一小時內,将有數千顆流星出現。

謹言,還有三個月零十六天,我就能回到你身邊。

我歸心似箭,卻又舍不得現代的父母家人。我辭退了工作,專心在家裏陪伴他們。也許我的離開不會給他們造成任何影響,就像是上一次穿越一樣,我以為我走了兩年,結果對他們而言,我一直都在。但是,一想到我穿到異世之後,就不能與他們相見,那種心情簡直難以言表。而且,我也不知道我是否還能回來。我覺得自己就像是行走在兩岸的行者,去到哪邊都會對另一邊牽腸挂肚。

我将我和林越以前一起買的婚房賣了,房款一人一半。他的那半我交給了他父母。我的這一半我以老爸的名字存在了銀行裏,将來給爸媽養老。

終于到了十一月,離獅子座流星雨的時間越來越近。在一個寒風漸起的晚上,我跟杜誠深談了一次。我将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告訴了他,開始他以為我在講故事,在開玩笑。到後來才意識到我說的都是真真切切我經歷的事兒。

“你告訴爸媽了嗎?”他輕聲問我。

我搖頭,“沒有,我怕爸媽接受不了。”我感覺很慚愧,我為了自己的愛情和幸福要離開他們回到那個遙遠的異世,“對不起,杜誠,我知道我這樣做很自私,我……”

“姐,”杜誠打斷我,他握着我的肩膀,“你去吧,那個人一直在等你。爸媽這裏有我呢,你放心。再說了,說不定等你在那邊活了一輩子,回來發現爸媽還是現在的樣子,我依舊是年輕帥哥一枚,你也還是人見人愛的大美女,那有多好!”他調皮地歪着頭。

我本來很是傷感,此刻卻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頭上胡撸了一把,“還帥哥一枚呢,趕緊找個女朋友是真的。”

他躲閃着哀嚎,“姐,頭型都被你弄亂了。”

十一月二十一日,我來到一片廣袤無人的空曠之地。上千顆流星像燃燒的火石劃破夜空,我手握星冢帶着虔誠的心情祈禱。星冢,帶我回到他身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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