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又見流星
流星雨當天的傍晚,我和雲謹言到了皇宮。據聞葉瀾修已經很久沒有上朝了,即便宣召朝臣,也會在面前垂一道密不透風的簾子。太醫院傳出的消息是聖上的頭風症一到冬日就會加重,因此不能見風,只能靜養。
而宮中盛傳,皇上是得了怪病,怕見光,發起病來如困獸一般在大殿裏撞牆。值夜的宮人常常聽見皇上寝殿裏“咣咣”的撞牆聲,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尤為瘆人。更有甚者,還有宮女說在曾經在大殿裏看見一個鬼影,從頭到腳罩着黑紗,連眼睛都黑不見底,狀如鬼魅。各種傳說充斥在宮中和朝堂之上,引得宮人和大臣們人心惶惶,膽戰心驚。
只有我和雲謹言知道,葉瀾修不是得病,是中了阿城下的鬼蠱。我問過莫傷,鬼蠱是苗疆最邪惡最殘酷的蠱毒,號稱千蠱一鬼。蠱毒種下後,被下蠱之人所受的痛苦會随着時間的推移而層層遞進,從最初的頭痛怕光,到最後身體被蠱毒的黑絲纏繞,黑絲勒進皮膚,靠精血養活,讓被下蠱之人痛苦萬分,生不如死。且鬼蠱沒有解蠱之法,直到精血被黑絲吸盡而亡。
偌大的皇宮依舊金碧輝煌,卻多了一分消寂肅殺之氣。葉瀾修得到通傳,表示願意單獨見我。宮人将我們引到蘭芷殿。據聞葉瀾修自頭風症頻頻發作後,就搬離了原來居住的明德宮,到了這個僻靜的角落。宮人帶着我們穿過一大片禦花園,來到位于花園最南端的一座孤單單的殿宇,傳報後按照葉瀾修的吩咐離開。
我讓雲謹言在殿外等我,獨自上前推開蘭芷殿的大門。沉重的大殿門“吱嘎”一聲被推開,一股陰寒之氣撲面而來。殿內昏暗,所有的窗扇都釘着黑布,将這個大殿遮得密不透光,只有大殿中的仙鶴油燈燃着慘淡的幾點光亮,鬼火一般在黑暗中跳動。一個低啞的聲音帶着恐懼仿佛從地獄中傳來,“該死,快關上門!”
我一驚,趕緊一步跨進大殿,将門在身後關上。門口的光亮消失,大殿裏更顯得陰沉詭異。過了好一會兒,我的眼睛适應了這裏的黑暗,才發現空蕩蕩的大殿中,一個人身着黑色的紗衣,蜷縮在前面的龍椅之上,一只手猶擡在面前遮着眼睛。
“葉瀾修?”我不确定地叫了一聲,往前又邁了幾步。
龍椅上的人影慢慢放下遮着眼睛的手臂,擡起頭來,“杜蘅,你來了。”
我在他身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借着殿裏的幾點殘光打量他,一看之下大驚失色,險些驚叫出來。他的身上密密匝匝地纏滿了黑線,只露出一張臉來,猛一看真像套着一件黑色的紗衣一樣。只是那些黑線緊緊地嵌在他的皮膚裏,并且每一根都在微微地蠕動,仿佛那些黑線是有生命的,每一根上生出無數的觸角,正插在他的皮膚裏貪婪地吸食。
我吓得退後一步,他嘴裏發出“荷荷”的似哭似笑的聲音,“你來這裏就是看我的笑話吧!”他聲音粗噶,但是我還是從那熟悉的語氣中聽出來這個人就是葉瀾修。只是雖然我從莫傷嘴裏知道鬼蠱的威力,但不親眼所見,卻也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竟是如此的可怖,面對面的感官實在是遠遠超出了我的承受範圍。
他接着自嘲道:“看看我如今是多麽的不堪,而你離開我是多麽正确的選擇。”說着,他瞪大眼睛努力地看着我。我一擡頭接觸到他的眼睛,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全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他的眼睛已經分不出瞳孔和眼白,整個眼睛連眼白的地方都是黑色的,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幽井嵌在形同枯槁的面頰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我于最初的震驚後,勉強控制住自己向他道:“不,我從沒想過看你的笑話。”
他冷笑:“反正我也快死了,無所謂了。我現在才知道什麽帝位王權,不過是一個笑話。争來奪去,所有的人都不得善終。就像我這樣,不人不鬼的,還不如死了痛快。”
仙鶴宮燈上的燭芯快燃盡了突然爆了一個燭花,“啪”的一聲脆響,火苗也在将要熄滅前驟然明亮起來。葉瀾修滿臉恐懼,将臉畏縮在龍椅裏面,“太亮了,吹熄了它。”
還沒等我吹滅殘燭,他就癱倒在龍椅上,身上的黑線在收緊,蠕動得更快,他痛苦地呻/吟着用頭去撞龍椅上的凸雕的飛龍犄角,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他的額角很快破損了,卻沒有血液流出,只是一塊暗黑色的傷痕。
我上前扶住他,不讓他再撞頭,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聲音倉惶而焦急,“寒衣,是你嗎?你回來了!”
我抽出我的手,“不,我不是駱寒衣,駱寒衣已經死了。”
“死了?”他怔怔地,“啊,對啊,寒衣死了,帶着我們的孩子一起死了,死了。”他黝黑的眼眶中流下淚來,摸索着從旁邊扯過一件披風,香妃色的軟緞披風,繡着駱寒衣最喜歡的蓮花。他将那件披風擁在懷裏仿佛擁着自己的愛人,喃喃道:“我總是忽視她,我的心中只想着奪取帝位,想着要你回到我身邊,甚至不惜舍棄我與她的孩子。可是如今我真的成了孤家寡人,真的一無所有行将就木,這才知道她有多好!”
人總是在失去後才知道珍惜嗎?總是在一無所有的時候才會想起曾經的擁有嗎?葉瀾修一直執着于我,以致于他忽略了身邊的駱寒衣,甚至是忽略了自己的感情。在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他終于意識到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愛上了駱寒衣。
可是駱寒衣已死,他遲來的醒悟和忏悔對在絕望中死去的駱寒衣來說已經毫無用處。他的眼淚和悔恨也無法救贖他犯下的罪過。
葉瀾修的神色回複了木然,“你走吧,杜蘅。我已将死,對你已沒有了執着之心。”他抱緊那件披風,“有寒衣陪我就足夠了。”
對葉瀾修我有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十年的情感瓜葛卻最終形同陌路。我恨他間接地害死了蘇宴幾和駱寒衣,卻又對他身中鬼蠱感到愧疚。雖然是雲惜瑤這個幕後黑手策劃了一切,一心要葉瀾修死,又指使梵冥用七誅花煉制了蠱毒,但這個蠱毒畢竟是阿城為報父仇種在葉瀾修身上的。如果我能事前向阿城解釋清楚,結局也許就會不一樣,至少不會是阿城來動這個手。
雲謹言在殿外拍門,提醒我時辰已到。我看着形同鬼魅的葉瀾修,向他伸出手,“林越,跟我回去吧,回現代。那裏有你的父母,你的事業,還有你的實驗室。”
“實驗室?”他喃喃地念着這個陌生又熟悉的詞彙。
我攙扶着林越來到蘭芷殿外,天已經黑了,冬日的夜晚總是來得這樣早,清冷孤寒的星子密布在深藍色的夜空中,億萬年前它們就在那裏閃爍,從未改變。
我從衣領裏掏出星冢,星冢倒映着滿天星光,發出璀璨的光芒。天際一顆流星拖着長長的尾巴在夜空中留下一道燦爛的軌跡,星冢吸收了流星的能量,散發出迷人的七色炫光。
我看向雲謹言,我們都知道這是最後分別的時刻了。該說的都說了,此時我們兩心相知,勝過千言萬語。我努力讓自己微笑,希望我微笑的樣子可以支撐他這段不知期限的分離,他也回報我以微笑,他璀璨的笑容讓天上的繁星都黯然失色。
夜空中的流星越來越多,如雨落下,好像是一場盛大的煙花,将夜空妝點得絢麗奪目。星冢聚集了流星的巨大能量,折射出的七彩光柱直通天際,在時空之間打開了一道通道。面前的花園逐漸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日月變遷,歲月更疊,高山移為平原,滄海變成桑田。
雲謹言滿臉震驚地看着漩渦中展現出的神秘國度,高樓大廈拔地而起,飛機在天空盤旋,火車呼嘯而過,現代的世界正向我們走來。
我攙着林越向前一步跨進了漩渦,天上的流星漸漸隕落,七彩光束也變得暗淡,我自漩渦中轉過身,于虛幻的光影中最後看了一眼雲謹言,将他的樣子深深镌刻在腦海中。等我,謹言,即便遠隔千山萬水,即便我們之間相距千年,我一定會回到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