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貨
兒行千裏娘擔憂
忙的日子,時間總是過得飛快。
轉眼,已經到了臘月二十九。這個月小,沒有三十,二十九是一年的最後一天。窗外有孩子唱童謠的聲音飄過。
小娃小娃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臘八煮上一鍋粥,餓了趁熱喝幾口,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火燒圓,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殺到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初二滿街走……
過了臘月二十三,吃完火燒馍,開始清除屋頂的蜘蛛網,浮灰,給家裏做大掃除,然後開始準備年貨了,豆腐和肉都是過年必不可少的,雞諧音“吉”,年夜飯一定要有雞才成,老理講究正月初一不能動刀,所以雞、鴨、魚之類都是在節前殺好,這個時節天冷,晾幹腌好挂起來就行了。
田家的三姐妹從臘月二十四一直忙到二十八的晚上,一共五天,錢都是當天結清的。田二梅現在最大愛好是每晚臨睡前數錢。
“四千一百一十二個大錢。”她美滋滋的說道,“晚上就給我當枕頭吧,不然我肯定睡不着。”
田大梅抿着嘴笑,她和妹妹們從來沒見過這麽多錢,并且是自己親自掙來的。
“大姐,二姐,我們明天去買年貨吧。”田立春說道。
“行。”
“能賺這麽多錢,都是你的功勞,想法啥你只管說,二姐把錢給你背着。”田二梅豪氣的應下。
“雞是一定要買的,除夕晚上一只,外祖他們來咱們家裏要一只,另外還要備請表舅爺他們,娘的事還有咱們能賺錢都是表舅爺的關系。”田大梅說道。
母雞要留着生蛋,誰家也舍不得拿到集市上賣了,只有賣公雞的,三十五文一只,二梅又講了價,賣家同意一百文賣三只給她們。
田二梅摸出一個秀氣的荷包,付了錢。
田立春不由瞄了一眼二姐背上的錢袋子,“我們還是去存上一些,安全些,也沒有這麽累。”
田二梅白了妹妹一眼,“又不要你背,你只管想買啥就行了。”
“閨女,要幫忙提東西嗎?只收二十文,多了我家還有牛車。”有個大叔攔住他們笑嘻嘻地問道。
這樣的人她們一路上見了不少,大都是南陽城裏的人,年貨早辦好了,這會子閑着沒事,想掙點外快。
“二姐,你不是說還有很多東西要買?讓大叔給咱們幫忙吧。”田二梅有些猶豫。
“讓大叔給咱們幫忙吧,你不是還想買盒胭脂?”田大梅笑道。
田二梅這才勉強點了頭,幾只大活雞拎在手裏,恁誰也沒心情再塗胭脂了。
田立春見二姐同意,忙指着賣魚的道:“買兩條魚吧。”
田二梅早就想買,就是怕魚腥味弄到了胭脂上,沒敢買,這會兒有人幫忙提東西,立馬就同意了。
賣魚的攤位那裏擠了好多人,有草魚、鲢魚、鯉魚、鲫魚、黑魚、鲶魚……
“咱們買什麽樣的?”田大梅問道。
“買鲢子。鲢子便宜,買這種魚的人最多,個頭也大。”田二梅說着提了兩條鲢魚學着賣魚人的樣子,利索的把麻繩串到了魚鰓上綁好,交給了賣魚的攤主稱。
“六斤二兩算六斤,七十二文。”魚攤大叔利索的把魚稱好交給二梅。
“七十文算了,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再來。”二梅又開始讨價還價。
“行。自家養的,不在乎這兩文錢,您走好。”
田立春注意到,這次二姐又拿了另外一個荷包給錢。
一路走過去,姐妹三人又買了蓮藕、菠菜、黃花菜、黑木耳、豆腐、豆牙、土豆、海帶……大包小包的,除了幫着提東西的大叔,她們自己手上也提滿了東西,然後把空出來的荷包三十文一個全賣給了路邊的小販。
“二姐,這荷包你什麽時候做的?”田立春吃驚的問道。
“你睡着的時候。”田二梅賊賊地笑道,“這可是我的私房錢,你跟大姐絕對不能打這些錢的主意。”
“那是自然。”田立春說道。
她們每次睡覺雞都已經叫過兩遍了,二姐居然還有精力去做荷包,她就是再缺錢,也不會打這種錢的主意啊。
“買這麽多東西,花了不少錢吧。”提東西的龔大叔問道。
“嗯,加上衣服,一共花了一千多文。”田二梅心情好,跟龔大叔說起話來也特別的和顏悅色。
“你們的父兄是做手藝的吧。”龔大叔說道。
有些會手藝的農家,農閑的時候,就會憑着手藝賺一些外快,這樣的人家會比普通的農戶富裕一些,如果離家得遠,過年回來得晚也是有的,所以才會趕到最後半個集市辦年貨。
田二梅正想說不是,田大梅卻已經笑道:“是呢,父兄一回來,就讓我們姊妹三人一起出來采買年貨,說是去見個朋友,等下就來接我們了。”
龔大叔不由露出羨慕的神色來。
“大叔,麻煩您這麽久,謝謝了。您快回去過年吧,我父兄可能已經過來了。”田大梅說着,就去接他手上的東西。
等他走遠,田大梅才悄聲向妹妹們說道:“財不露白,萬一他要像劉東升上次那樣起了歹心,我們做姑娘家的,總是要吃虧的。”
田二梅紅了臉,喃喃地開口道:“是我太大意了。”
三人聊些閑話,腳下卻一刻不停,零零星星的爆竹聲響起來的時候,家門已經遙遙在望。
小黑在前邊歡快的搖着尾巴帶路。
“小梅來接我們了。”田二梅指着前面說道,“啊,還有娘。”
她們長這麽大,這是離開趙氏最久的一次。
乍然相逢,都有點激動。
大家的鼻子都有點酸酸的。特別是趙氏,孩子們走後,她一直在擔心。擔心她們在外面吃苦,受累,擔心她們不能習慣,擔心別人給她們氣受,擔心她們做不好……
沒想到,她們不僅做得非常好,還帶了這麽多的年貨回來。
“娘,這裏面都是錢。”田二梅異常激動着,把背着的由面袋子改裝而成的錢袋子遞給了趙氏。
趙氏接過錢袋子,輕輕的摸索了一下,強忍着淚笑道:“要是你爹也在家,看到你們不知道有多高興。”
她像她們這般大的時候,家裏整日绫羅綢緞的供着,丫鬟婆子地捧着,如今她的閨女們卻要四處奔波讨生活,丈夫更是好幾年都沒有音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娘,這衣裳是給你的,這是三妹的。”田大梅說着把格子紋的遞給了趙氏,把祥雲紋的遞給了田小梅。
“呀,居然是澆花布,好漂亮。”田小梅拿着新衣服,笑得眉眼彎彎。
“這孩子,你們掙倆錢也不容易,只給你妹妹買就行了,給我買做什麽。”趙氏輕輕的埋怨道,“我這麽大年紀了,還會隔在年外頭?”
田大梅抿着嘴笑,田二梅卻笑道:“娘哪裏是不喜歡衣服,分明是心疼那幾個錢,澆花布算什麽,趕明年,我給您買飛花布。”
“二姐,飛花布是什麽樣的?”田小梅問道,“你們都去了,就我沒去。”
其實,到底是什麽樣,二梅也沒見過,不過是聽布莊的人談論的時候說起過,“反正是很貴就對了。知道你沒去,我特意繡了兩個荷包給你,喜歡吧?”她說着,遞給田小梅兩個荷包,一個櫻桃紅的葫蘆形的,一個鵝黃色的桃心形的。
“我也有東西送你,三姐。”田立春說着,掏出兩朵橙色的頭花遞給了田小梅。
田大梅給的則是一雙銀紅的繡鞋。
“你們在那兒做事已經很辛苦了,還要給我做東西……”田小梅想笑又想哭。
“別只顧着說話,馍蒸好了,吃了再說。”趙氏笑着催促道,“鍋裏還有蘿蔔湯。”
簡單的吃完午飯,一家人開始忙着預備晚飯了。
“大姐弄餃子,我殺雞!娘炒菜,三妹擇魚、洗菜。小妹包餃子。”田二梅搶先開口道。
剁餃子餡不僅要刀工好,還要手快,再一個個擀皮,弄夠除夕到初三吃的餃子,這個工作量有點大,就是二梅不說,田大梅也會搶着去做。
“二姐你會不會殺雞啊?”田小梅擔心地問道。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走?脖子扯起來,刀一劃就好了。”田大梅笑道,“她就是嫌魚腥,才搶着殺雞。”
田二梅正左手提雞,右手拿刀,準備開宰,聽大姐這麽一說,也笑起來,“大姐說得容易,你殺雞的時候,血都流浪費了。”又向田小梅道:“魚是死的,刮鱗、剖肚就行了,殺雞要見紅,還要燒水燙毛,老三你還是幹擇魚保險一點。”
殺了雞之後,要提着它,讓雞血流到碗裏,煮菜的時候放進鍋裏,這樣做不僅比較講衛生,更避免了浪費。一般的人家通常是男人幹這種活。
說說笑笑中,時間飛快的過去了,瀝瀝拉拉有放鞭的聲音響起。
田家的廚房裏,開始飄出陣陣香味。
“大梅姐,你們還沒吃啊,我們早吃過了,要不吃完年夜飯去我們那邊玩牌吧。”
田大梅詢聲擡頭,看到劉小翠站在門口向裏面張望。
“我們吃完飯只怕就不早了,你約別人玩吧。”田二梅不耐地揮揮手。
劉小翠站在廚房裏東張西望了一番,大驚小怪地開口道:“大梅姐,你們家今年買雞了啊,還有這麽大的魚啊。”
莊子上家家養雞,過年的時候殺只公雞很正常,但花錢買三只公雞回來,卻不像田立春這樣的人家能負擔得起的。
田二梅笑道:“這都要多謝你,要不是你送來的那件披風,春兒也不會想到賺錢的法子。”
“小翠——”
吳氏帶着怒氣的聲音從隔壁傳過來。
劉小翠嘿嘿地幹笑兩聲,離開了田家。
田小梅目送她離開,冷冷地笑着。
“她哪裏是來喊我們打牌,恐怕是來看笑話的吧,只怕今年要失望了,不然你看她走不走。”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