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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

“小傻子他們家今年買了好多年貨呢。”劉小翠說道,又用手比劃着,“有這麽大一塊肉,還有雞啊,魚啊,菜啊,菜炒得比咱們家還多。”

看錯了吧。中午趙氏還在做黑面饅頭,就洗了幾顆蘿蔔,哪來的菜?

吳氏剝了顆花生,漫不經心把花生衣搓掉,丢進嘴裏,口齒不清地說道:“就她們家,能買得起一桌子菜?當你娘是那小傻子呢。”

“小傻子她們幾個都回來了,背了好幾袋子年貨呢。”劉小翠比劃着說道,然後連自己也疑惑起來,“她們哪來的錢?”

“說不定是賒的呢。”劉紅秀說道。

“就她們家,人家敢賒嗎誰敢賒東西給那樣的人家。”吳氏冷冷的笑。

我親眼看到的,還能有假?劉小翠十分的不高興。“不信你們自己去看。”

難道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吳氏站起來,抖掉身上的炒花生殼子,扭着腰出了門,站在牆角上偷偷往田立春家裏看。

趙氏和閨女們正圍了桌子坐着。

“娘,您燒的蘿蔔和肉一樣好吃啊。”田立春說道。

窮鼈殼!蘿蔔和肉的味道是一樣嗎?肯定是肉少,趙氏怕她那傻閨女嚷出來,面子上不好看,才騙她蘿蔔跟肉一樣好吃吧!

吳氏不屑地撇撇嘴。

這是莊子上的主婦都會用的伎倆。

買不起肉,或者是舍不得炒肉,過年的時候弄個蘿蔔燒肉,肉塊和蘿蔔塊切得一樣大,多多的放醬油,反正都是那麽大的塊,不夾起來放到嘴裏,根本分不出哪塊是肉,哪塊是蘿蔔,然後騙孩子們蘿蔔和肉味道一樣。

果然。

“小妹,那你就吃蘿蔔吧,肉給我,我還是覺得肉好吃點。”田小梅狡黠地笑道。

田立春一臉為難。

“三姐,我要吃了才知道,難道你要吃我吃過的?”她說道。

大家都笑起來。

田小梅也笑,笑完了還朝二姐擠擠眼,“怎麽樣?小妹以後肯定比你厲害,就連講笑話,也一本正經。

田二梅瞟了三妹一眼,拿起酒壺給大家一一滿上。

“喝酒,喝酒。這酒也是春兒特意要求要買的。你們多喝點。”她說着又給趙氏夾了塊雞肉。

“這孩子,別淨給我,你自己也吃。”趙氏說道。

居然有酒!

就是他們劉家,過年也才開了一壇酒,窮鼈殼田家就也喝上了酒。

奇了個怪。田家居然舍得打酒!他們哪來的錢?

“二姐,你們掙了很多錢嗎?買這麽多東西要花很多錢吧?”田小梅啃着雞腿口齒不清地問道。

二姐現在只要是提到錢,就會雙眼放光,人也變得十分得意。

“是啊,很多錢。不過,這件事說到底,都是春兒的功勞。”她提着酒壺說道:“來,二姐給你多斟一杯酒。”

什麽?

什麽?

田家有錢全是那小傻子的功勞?

這怎麽可能!

吳氏越聽越疑惑,不由又往前邁了兩步。

“要不是劉小翠使壞,春兒也想不到這個主意。歸根到底,還是要感謝劉小翠。”田小梅笑嘻嘻地說道。

“可見好人總是有好報的。”趙氏說道。

啊呸!還好人總有好報。

你那傻閨女是什麽好人!一肚子壞水,壞透了!

你這當娘的也不啥好東西!得了便宜還賣乖。

吳氏恨不得跑進田家,吐趙氏一臉口水,再狠狠地罵她一頓。

若是以前,她還真這麽做了。不過,現在,還是不要了吧,不然小傻子鬧起來,別人還以為她幹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呢!

吳氏憋着一肚子氣,回了屋。

“小翠,你不會是把什麽賺錢的法子說給了那小傻子吧?”她皺眉問道。

這話引得正在吃茶的劉秀才也擡起頭來,疑惑地望了過去。

“我,哪有。”劉小翠小聲地說道。

家裏現在恨透了田家,讓他們賺錢,這不是想找揍嗎。

“有賺錢的法子,我也不可能說給田家。”

劉小翠十分肯定地說道,只差沒發個誓了。

“還是,你做的什麽以為對她們不好的事,其實是件對她們極有利的事。”吳氏說道。

對,肯定是這樣。

不然,小翠也不會是一臉霧水的樣子。

壞事也能變成好事。

田家,還真是走了狗屎運了。

怎麽能讓田家這麽得意?

有她吳氏在,這事肯定不行!

“小翠,把你大伯尋來。”吳氏吩咐道。

劉秀才對自家這個哥哥向來不假以色。

“大過年的,找那個二流子幹什麽?”劉東升不悅地問道。

吳氏笑道:“自然是為老爺你報杖責之仇的。”

劉秀才明白過來。

“你是說借刀殺人?”他笑道。

吳氏就說起打春那次劉東陽拉田家姑娘的事。

劉東升向來靠弟弟周濟,兩家住得又近,一向随叫随到。劉小翠一喊,他就來了,剛好聽到這麽一句。

“一個大男人,居然讓一群小娘們兒給欺負了。”吳氏說道,“要是我,就想法把那老的給弄到手,小的還不是想怎麽樣都行。”

劉東陽扭頭就走。

“你們就等着看好戲吧。”他說道。

***

在南陽這一帶,除了搶打春,還有搶水的習俗。

很多守着老理的人認為,水,代表着財運。

新年的第一天,哪家搶到了水井裏的第一桶水,将會在新的一年裏財運享通。

田家以前是不搶水的。不過,今年的除夕夜,趙氏實在是太激動了,又喝了碗酒,腦子一熱,約摸着快到子時了,就挑了擔子去了井邊。

田立春看着趙氏出去,也悄悄地跟在了後邊。

她看得出,趙氏心裏有事,又喝了酒,這樣是很容易醉的,又是晚上,到處黑燈瞎火的,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說是搶,其實也不算,就是擔了水桶去水井邊上守着,到了時辰直接打水上來,挑回去就行了。都是一個莊子上的人,誰不認得誰,誰先來,誰後來,大家心裏都清楚得很。

誰最早到,誰就搶到了。

但很少有人刻意很早就守在井邊上守着,若是來年沒有發財,豈不是要成為大家的笑柄?

趙氏到的時候,井邊上已經坐了一個人。

這個人不是旁人,正是劉小翠的大伯劉東升

他坐在井沿上,腳邊擱着一盞氣死風燈,見趙氏過來,不由露出色眯眯的笑意來。

“老妹子,打水哪。”他噴着酒氣,醉熏熏地說道。

都在一個莊子住,擡頭不見低頭見,趙氏雖然心裏極讨厭這個人,面上卻不好表現出來。

“是咧。”她說道。

劉東升殷勤地站了起來,臉上帶着卑謙的笑意。

“唉,大兄弟不在家,你可真難哪!等下我幫你把水挑回去吧。”劉東升趁着酒勁,居然信口開河起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趙氏連連搖頭,“不用,我自己能挑。”

“不是說好了,過了年咱就搬到一起住,早晚都要在一起,你就別不好意思了。”

劉東升噴着酒氣,沖過來就要拉扯趙氏。

這婆娘,生了一窩娃,還是這麽打眼!

反正她男人長年不在,家裏就幾個閨女,他就是在這裏強了她,誰肯為她出頭?

要是等下再有人來打水,正好看到他在跟這婆娘拉扯,他再大聲嚷嚷幾下,不出三天,這婆娘勾引他的事就會傳遍十裏八村。田家那些族人,絕對會乘機落井下石,借機趕走她,好霸占她的地。到那時候就讓吳氏拿幾個錢出來塞給田氏族人,他們肯定直接把人給他送到屋裏去。

劉東升越想越美。

冷不防有個什麽東西蹦到了脖子上。

正想伸手去拿,豈料耳邊傳來“砰”的一聲巨響,脖子後面就鑽心的疼痛起來。

“我的媽啊!”他大聲喊道。

突如其來的驚吓讓他本能地跳了起來。

他喝的又是黃酒,經風一吹,酒勁上來,腳下難免會有些踉跄。

這一跳不打緊,若是別的地方也罷了,偏偏在井邊,正巧一只腳踩空,踩進了井裏,偏又沒有注意,撐握不了重心,一頭朝井裏鑽了進去。

“誰在我脖子裏放了爆竹!老子絕不放過他。”他說道。

可惜井水已經朝他的口鼻裏灌了進去,他的話只能咽在了肚子裏。

吳氏躲在暗處,牙齒咬得格格響。

劉東升你這個蠢貨!

連個傻子都不如!

如果你不掉到井裏,老娘現在就出去嚷嚷,說趙氏跟你不幹淨,如此一來,田家的幾個閨女這輩子別想嫁到什麽正經人家去了,豈不是正好?

不過現在這情況,倒是對自己更有利。

老田家,馬上就要惹上官司了!

哈哈。

吳氏約摸着劉東升已經淹死了,飛快地跑了過來。

“他大伯,你怎麽死得這麽冤!”她哭天搶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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