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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命換命

突然,她感到身旁一空,輕風微起,進而化為肆虐狂風,淚眼婆娑中勉力擡頭。

“片刻之後,他會醒來。”

君易臨行走在這冰原之巅,衣袍獵獵生風,嘴角掀起那習以為常的邪魅笑容。

而鮮血,沿着嘴角留下,一滴滴綻放在他來時的路上。那血是晶瑩透亮的冰藍色,像是熠熠生輝的鑽石,又像是極地之巅盛放的星辰花。

狂風作響,呼嘯而又凜冽,他仿若全然沒有感覺一般,每一步都走得穩定從容,恣意潇灑。他的長發,在風中張揚飄逸,遮住半邊臉,只留下那雙深邃如寒潭的雙眼。

“阿臨,你……”筠川的聲音哽在了喉嚨裏,哽在了這肆虐呼嘯的寒風中。

他在做什麽?

他在做什麽!

“他活着,比我合适。”他七竅之中鮮血如泉一般湧流,卻仍是懶洋洋地笑着。

那人死了,想必以她倔強的個性,必然也不會獨活。他見不得她死,那便只有自己死吧。

命是一樣的命,守護是一樣的守護,心是一樣的心,但是——他活着,比我合适。

只因,他才是你愛的那個人。

仿佛怕她面臨痛苦的抉擇和道德的為難,仿佛怕因聽見她的挽留而對這人世徒增不舍,他的身體在數息之間就幻化作金光萬丈,消散成星輝點點,空留冰原曠野中那一聲鳳凰清越的嘯叫。

“阿臨……”筠川愣愣地看着那些璀璨如鑽石般的星光飄渺向冰原的盡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她在世上的最後一個親人,用自己的生命贈給她這樣一場成全。

凜冽的狂風散去,接着是茫茫的大雪。她猛然回過神,趔趄不已地沖向蘇景昀倒下的地方。

直到手掌顫抖地撫摸上他覆着晶瑩細雪的光澤臉龐,感受到他雖輕淺但帶着熱意的氣息,她的心恍然落地,卻又禁不住痛哭出聲。

阿臨……阿臨!

他代替了他在這世間灰飛煙滅,贈給她成全歡喜也贈給她苦痛悔恨。

縱然天命要他永生守護着她,可是她并不覺得自己可以理所應當地享受這世上無緣無故的付出——沒有誰生來就應對另一個人好,這全看那個人自己的選擇。

正因如此,那失去他的痛苦才如火炙,如碳烤,那樣的毒,那樣的烈。

他是她的親人啊!她多麽想再次看到他狂放嚣張的笑容,多麽想以後還能與他鬥嘴吵架,多麽想為他兩肋插刀,上刀山、下火海,可是……可是!

阿臨……

對不起,讓你受這樣的苦……

謝謝你……

懷中的人動了動,片刻在她泛着淚光的驚喜眼眸中緩緩睜開眼,目光茫然如這一場皚皚白雪。

”丫頭……“他話未說完便被她的吻堵在喉中。

筠川有些急切卻又笨拙地親吻着他,淚水卻如斷了線的玉珠簌簌落下。從此以後,她要好好守護着眼前這個人;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什麽能把他們分開!

她不會讓阿臨白白犧牲,她要帶着他的福佑好好地活下去。

風雪席卷,錦玚第一次如此虛弱地靠在她的懷裏,面色蒼白如一張薄紙。她感受着他雖緩慢卻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下,一聲聲,忽而也安心下來。

”錦玚,你要是下次敢不跟我商量就抛下我一個人的話,我就……“她柳眉一豎,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後怕地說道。

”你就怎麽?“他氣息有些虛浮地笑了。

“我就……我就……”她別扭半天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半晌似乎又要哭出聲來,淚眼迷蒙地輕打了他一下:“反正我不準!”

“別……別哭……”眼見她流淚了,他驀地不再調笑,有些手足無措起來。錦玚眉頭微皺,略微費力地擡手擦去她臉上散作珍珠的淚水。

“丫頭,我答應你……再不會抛下你一個人……”他的表情鄭重無比,輕輕地于她雪白額頭上留下一個吻,雙臂緊緊地抱着她,那力道像是要把她融進自己的骨血裏。

風華筆墨也描摹不出這樣癡纏深沉的愛戀,它不會因歲月殘酷的打磨而消散湮滅,而會在時光長河中更加熠熠生輝。

“我愛你。”他聽到耳邊傳來女子輕輕的呢喃,恍若呓語。

她不只是像天下女子那般,愛他的俊美容顏、驚才豔豔,愛他的笑意悠然、風度翩翩。她還愛他的聰慧絕倫,愛他的寬闊心胸,愛他的沉穩執着,愛他的心系蒼生。

精致皮囊不過是外在之物,昙花一現,只為用來蒙蔽世俗的眼。她愛的是那副皮囊下的,飽經滄桑卻情真意切的心。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一個男子——承受了遠超一個人能承受的責任和苦難,流于唇間的卻只有那一抹優雅從容的微笑。

她依稀記得,滂沱雨夜之中,他伸出援手,給予了她如明媚春光一般的溫暖。清魂靈鏡幻境之中,他寥寥數語彌合了她心中日漸清晰的裂痕。燕莽山莊山門,他提劍面色冷凝地行來,因她受了傷而步步威壓、滿腔怒火。安陽河畔急湍奔流之前,他一人敵萬人,血燦蓮花,只是因為憂心她的安危。

還有,還有如今,他不惜永生永世被囚禁被折磨,即便堕落成魔,也要換她平安,護她周全。

這樣的一個他,怎麽能讓她不愛?

他這一生寂寥,行走在漠漠九霄之上,無人推心置腹真誠以待,于刀光劍影中看清世人醜惡,在漫長歲月中窺見人間倉皇,卻依舊用這樣一顆完完整整的真心來待她。

這樣的一個他,如何能讓她不憐?

她見識過他的冷酷,品嘗過他的無情,可她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他會調轉龍頭,将那冷酷無情化為利刃來對着她。

她相信他永生永世都不會負她,會待她始終如一,因此,她本是一只桀骜不馴、從不願被禁锢束縛的鳳凰,卻甘願停留在他這棵枝葉寬厚的參天梧桐上。

錦玚的眸色變換至深,像幽幽一潭碧泉。世人曾說過的哪一句話,都不及這句話窩心。

“丫頭……丫頭……”他圈緊了她,一聲聲地喚着,仿若夢幻一般的嘆息。

筠川等了許久,也不見他說話,又輕打了他一下,眼睛微紅卻笑意盈盈:“你是不是忘了說什麽?我在等你回話。”

錦玚雙眸璀璨宛如絢爛星辰,微微笑道:“本王做的這些還不能夠讓川兒明白我的心意麽?何需再現于口舌?”

她心中微微一澀——是啊,只有在一段情中付出甚少的人才需要将心意表明好讓對方知曉,而掏心掏肺的那個人,什麽都無需多說。

她倉皇地看向別處,覺得實在羞于正視他的目光。

她都為他做了什麽?她為他犧牲過什麽?!

沒有,沒有!

“我……”她苦澀一笑,眼眸再次氤氲起來。

“我也愛你。”

他打斷她百轉千回的心思,仿佛帶着神聖感般再度吻了吻她的額頭,唇貼着她的雪色肌膚呢喃道:“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只要你把自己托付給我,那便無需你再多做什麽。”

筠川憋住想流淚的沖動,心中默默地想——她何德何能?讓他為她用情至此?這一世她無以為報,那就贈他一場永久的陪伴吧,好讓他這漫長一生不那麽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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