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念消散
冰原突然開始轟鳴起來,像是久病之人的□□,地上蔓延出許多肉眼可見的裂紋,雪一塊塊地碎裂、剝落,有白色光芒從裂縫中探出,明亮地晃了人的眼。
一人自前方一片光芒中浮現,依舊是身披袈裟,手握一串長長的念珠,赤着腳踏在冰冷的雪地上。這回他的面容無比清晰——那是一張爬滿歲月痕跡的臉,凹陷的眼深邃明亮,仿佛洞悉人世種種因緣結果,目光慈祥而又威嚴,含着笑望着他們。
“父皇?!”錦玚皺着眉,似乎極為驚訝。筠川起初也感到詫異,瞧見那人樣貌全然不像祁王,便暗暗猜測——或許,他的父親正是青麟蒼龍一族現任的王?
可是,怎麽會以一個佛道中人的形象出現呢?
般若永定天宮宮主欣賞而自豪地道:“吾兒卓然,吾甚感欣慰。如今父皇也老了,留有這一身通靈神力也沒什麽用,不如全盤贈予你,可好?”
話雖是這樣問,他卻仿佛不需要聽到任何回答,将那串珠子猛然劈開,細線崩裂,佛珠散作星輝點點。宮主雙手自空中一擡,那向四處飛去的珠子猛然凝滞,懸浮半空,每兩顆之間都有一根怪異的紅色光線相連,似乎形成了什麽奇妙的陣法。
他微笑着将那團紅霧推給面前仍舊輕皺眉頭的錦玚:“為父畢生心血皆在于此,好生造化!”那些珠子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滑向他,看上去竟覺得仿若某種攻擊之式,來者不善。
錦玚仍覺身體有些虛弱,一時之間反應也沒有那麽敏捷,電光火石間只聽到一個女子熟悉的聲音:“他不是龍王陛下!”
一片紅光彌漫,血色浮動之間,青衣女子直挺挺地擋在了他身前,而那些珠子霎時已經到達,化為帶着戾氣的煙盡數沒入她的身體。這一下似乎受得有點重,以至于她臉色突然暗沉失色,一些紫紅色的細長血管在薄得幾乎透明的皮膚下顯現出來。
“長菁!”錦玚低喝一聲,輕皺眉頭,連忙上前兩步欲去扶她,卻聽她驚慌叫道:“別碰我!”
“怎麽……”他皺着眉話還沒說完,便見一旁的宮主已經換了一張臉,笑了起來,聲音很是鬼魅:“世人皆以為神力勝天,想要登上這凡間力量之巅,可誰又知道這天宮就是一處人間地獄,帶着無數鬼魂的怨氣和邪佞,埋藏在這最為隐蔽的冰原深處?上次本來想要讓你二人代替我遭受這煉獄般的痛苦,可沒想被察覺,還給你們逃了去。如今,我總算是再也不用入那鬼火地獄了!”
半晌又“呸”了一口:“當初與那巫燼殇交易,把乾靈鎖給他,他便尋得一個合适的人換我出來,也不知道那小子到底去了哪裏,真是言而無信,看來萬事還是得靠自己啊。”
原來,真相竟然是如此。人們只知曉這天宮寶座是權力巅峰,卻不知道這背後的代價便是被囚禁在這烈魄冰原之上,不得再進入紅塵,永生永世遭受未安息的鬼魂的折磨和身處煉獄的痛苦,且須時刻清醒,不能瘋也不能死。佛門講究便在于此——生前折磨痛苦,死後才飛升極樂世界。傳聞那裏有一座七寶池,池中朵朵蓮花葳蕤,化生成上善之人的魂魄。
蘇長菁眼角有着一絲晶瑩剔透,紫紅色血絲爬滿了原本美豔的臉頰,她感受到了身體逐漸變得沉重,卻帶着釋然地笑了:“景昀,你方才不讓我幫你,是不是嫌我沒你強?你瞧,我也是有些用處的……”
“長菁,你……”
看到他的眼神震驚而又疼痛,她仿佛帶着一點快意輕快地道:“我這一生了無牽挂,仿佛生來所做的每件事都是為了追逐你。現在可好了,這個執念可以從我的心上摒棄了,我再也不用追随着你的背影了。”
她想起了雲霧缥缈中那少年第一次望進她的眼底,是那樣不曾被歲月磨砺的淺笑。那笑,笑得她心中憑空生了沒來由的一絲怒氣。
然後便是沒完沒了、無窮無盡的追逐,厮打。
她以為他是在這片冰原上入了她的心,卻不想,也許初見他的第一眼,便陷入了他恍如幻夢的網?
“我們相識這麽多年,我也沒有像那些女子一樣為你做點像模像樣的事情,如今的機會多麽難得……”蘇長菁微微一笑,好像即将進入的不是地獄,而是天堂。
“不過是遭受些痛苦,你可別小瞧我。我是龍族神儲之一,又不是一般的女子,受點小傷還要咿哇鬼叫的。況且,說不定這苦痛有一天會到頭,那時候我就可以往生淨土了。”
“我保你登上龍王之位,是因為感謝你多年忍受我的叨擾。不過,長菁還有一事相求……”她的身影逐漸在紅光中分崩離析、支離破碎,卻還是那樣一抹明豔的笑:“替我照看好楚國,然後,即使不能來看我也永遠不要忘了我……”
即便成不了他所愛,她也不允許自己被他忘記,便以這樣的方式在他心上留下屬于自己的痕跡。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如此,甚好。”輕輕的聲音散于天地之間,帶着超脫與釋然。
漫漫長野,皚皚白雪之中,只剩下他們二人默然凝立,仿若那個女子從沒有來過這世間。
“長菁……”錦玚眼中是黑夜一樣的暗沉,悵然化為一聲嘆息,幽幽落于空中。
那個女子與他一路攜手走過,從很久以前他們便感受着同樣的寂寥,看遍風雲詭谲,嘆盡人世凄清。如今所有的苦難都熬過了,他要榮登那萬人仰望的龍王之位,而她卻要陷入那絕望而永無止境的人間地獄?!
不,他不允許。
“……等我,找人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