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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章 (2)

被什麽東西打在手上,立刻把手垂下。低着頭走到床邊坐下。沉思了半晌,嘆了口氣。一歪身伏在床欄上,肩井一起一伏的啜泣起來。

劉宇曉得說話傷了她的心。這時她的臉被半掩的帳子遮着,又只瞧得見俏皮的身段了。分明是個苗條女郎掩映在這錦衾繡帳之中,傷情垂淚。只這一霎的光景,也十分教人動心。劉宇自覺這個可憐的女子,真被自己操縱得苦了。大凡女人的心都是一樣的柔嫩。她對我抱着這樣一片的愛心,我何必在她心上劃許多的創痕而且我既已抛卻一切,不惜為她犧牲,又何必這樣吝啬可以給她的,就在可能範圍內給她一點吧。想到這裏,覺得自己仿佛竟是個提着錢囊走到貧民窟裏的大善士。不應看着貧民啼饑而不解自己的悭囊。而況即使不施舍貧民,自己的錢已無處去消用。就是珍藏起來。也不過是個守財奴啊。想着便站起來,走到床前,扶着她的肩頭道:“你要停住了哭,我能立刻教你喜歡。”于飛用袖子拭了拭淚,緊緊拉着劉宇的手,口裏卻道:“你去吧,我也知道你不愛我。我無論怎樣也是白費瞎心。你也不必在這裏教我了。等你出了張家大門以後,三天以內你留神看報紙吧。那時你就知道我于飛了。”劉宇聽着只覺脊骨上一陣陣生涼,知道在這一會工夫,她己完全戰勝了自己。以先自己是以走挾制着她,如今她已不怕自己走,拚出死命和自己纏上了。她要不是沾染過在娼窯的風氣,絕不會一見鐘情得這樣熱烈。不過現在我倒要矜持一些,不可教她知道我已承認敗了陣。不然她看出我的弱點,逐步要求,那倒真要鬧出笑話來昵。

這時于飛已仰着淚光瑩瑩的眼瞧看劉宇,等他開口。劉宇寧神靜氣地道:“我才知道你對我是這樣,在良心上也不能走了。除非等你拿大棍往外趕我時。再走也不遲。”于飛蛾臉上微露出笑容,忙又忍住,拉劉宇坐在身邊道:“又說忍心害理的話,我能趕你?”說着又嘆了一聲,又用手肘輕輕向劉宇撞了一下道:“不用你總這樣冤枉人。咳!頭上有天,屋裏有燈,肚子裏有良心,我跟你還……”說到這裏又自咽住,只低頭看着劉宇腳下的皮靴出神。劉宇沉了一會,才叫道:“于飛。”那于飛聽劉宇忽然改口直呼她的名字,曉得已不像先前冷淡了,心裏一喜,很嬌柔的答應了一聲。那身子不由得又向劉宇這邊湊過來有二寸多。劉宇接着道:“你也別覺着我故意疏遠你,以後關于你我的事,現在我先給你訂下個章程。你要能遵守呢,你所願意的就可以慢慢地實現。一直地達到你的希望為止。你要是性急呢,只好請你尋旁人去胡鬧。抛開了我吧。”

于飛的足尖撞着劉宇的靴子道:“你快說是什麽事?別盡自一松一緊地逗人。你瞧我還不夠受?”劉宇笑了道:“張先生請我原是單教英文,如今我只好另外白盡義務,把你要做人的學問都教了你。凡是言語行動常識和國文英文,慢慢都要教你曉得個大致。可是你也要用心,該改的改,該作的作,該念的念。我對你的成績,每星期小考一次,每月大考一次,每年總結一次。這種考就是冷眼看着和随時試驗。”于飛聽到這裏,眉頭微皺道:“這不麻煩死人。成天際上了夾板,哪能得着一星兒樂。”劉宇道:“樂到有呢,可是得你誠心要好。每次考驗以後,倘若成績不錯,我這當老師的,多少有些獎賞給你。”說着向于飛一笑,于飛也笑道:“咱們不是外人,我說話你別過意,張先生那樣啬刻的人,一月能給你多少錢我還忍心要你的東西。”劉宇笑道:“給你的不是東西,是你心裏最願意要的。”于飛想了想道:“什麽我不懂。”劉宇看着她道:“我窮得都教了書,能有什麽于飛,能給你的只有愛情啊。”于飛霍地跳起,伸着手似乎向劉宇要抱,忙又斂神坐下,通身都哆嗦了一下,才向劉宇翹眉展眼的道:“就這樣!就這樣!往後我做出來你瞧。可不許我明明是好,你卻瞞心昧己的好肉裏挑刺,喂喂!你瞧着,我累死也甘心。”劉宇道:“這又何致于累死,只要你肯學好罷咧。每過一個星期我看着你果然一切進步,我就臨時變作你的好友,同你游玩半天。随便出去開心或是在家談天,都随你的便。但是不許出乎好朋友的範圍,而且一過這個時候我就又是老師了。”于飛插口道:“要是出門,許我拉着手走像張先生和我姐姐一樣麽”劉宇道:“只要你的成績值得受這種獎賞,也可以依你。”于飛笑着咬嘴唇道:“天呀!我好難。”劉宇笑道:“再到一個月後,我看你改變得像個樣子,那我無形就給你許多的真快樂。”于飛道:“又是什麽呢”劉宇道:“凡是世界男女朋友能夠享受的樂趣,全許你享受。并且除念書時候以外,完全是朋友了。”于飛揉着頭發道:“好難交的朋友,世界上全像你,怕誰也沒朋友咧。你的朋友全是這樣交來的麽”劉宇也自覺好笑,強忍着道:“只有和你是這樣,別人誰肯受這些啊。到三個月後,你還是照樣的好,我就把你當做情人看待。”

于飛緊捏着劉宇的肩膊。眼瞧着牆上的月份牌,自己叨念道:“三個月、九十天。今天五月十六。六月十六……到八月十六。”說完向劉宇一笑,似乎渾身都添了生氣。劉宇忙接着道:“可是你還不許拿我當情人看待。”于飛微吃一驚,慢慢松了手道:“這又怎的”劉宇道:“在這個時候,你只能算個被動者,卻不許對我濫用愛情。”于飛搶着道:“你也該講理,難道誰要誠心愛誰,還能管着人家不許愛麽”劉宇覺得她這句話真把自己問住了。愛哪能受限制但是對她這樣沒有學問的人,依舊可以強詞奪理,便又道:“愛自然不能受拘管,不過我要逼迫你上進,所以限制一下。你就是愛我,也只許存在心裏,不許發洩到外面。”于飛鼻翅扇動着道:“這你要悶死人,存在心裏還不悶出病來”劉宇微笑道:“有你不悶的時候啊,再過了三個月,你有了做情人的資格,我就許你拿我當情人。可是……”

于飛剛一喜歡,立刻又把嘴鼓起來道。“又可是了,可是什麽”劉宇道:“我要和你說明白,情人不是夫婦。不過是比朋友近一些,可以不拘形跡罷咧。你萬別錯想了。”說完沉了一沉,見于飛低頭不語,就又拉過她的手來道:“到過了一年,你真變成個好女人,那時只要你不嫌棄我,那我一輩子就不離開你了。”

于飛聽他的話一時朦住,又問道:“不離開怎的不離開”劉宇笑道:“你想,誰和誰總能一輩子不離開”于飛這時心尖都癢了,看着坐在自己身邊的劉宇。他那俊雅的風度,真是向來不易看見的好男人。想不到在一年之後,他居然就能是自己的丈夫!心裏直喜歡得要哭,不由得紅了眼圈,酸了鼻子,身體不由自主的倒入劉宇懷裏,将劉宇緊緊抱住,頭兒只向他胸際揉搓。

劉宇掙紮着要躲開,口裏卻叫道:“瞧你這樣,頭一天就不守我的章程,盡自胡鬧。再鬧我走。”于飛仍舊不動。渾身更顫動着,口中似呻似呓斷斷續續地道:“你積德。別急。我就是這一會,好人,你教我心裏舒服舒服,回頭就跟你立規矩,還不行麽”劉宇瞧她情感激蕩得像中了狂,也覺得可憐,便撫着她的肩頭,由着她在自己懷中偎了一會。沉過五六分鐘,就輕輕将她推起。于飛又把頭向他乳際緊挨了幾下,才随着他的手坐穩。卻還猶自胸肩起伏,喘得像才跑了幾十裏路。眼兒半閉着,臉更加紅紫,半晌才輕輕哼了一聲。向劉宇又凝視了一會,霍地跳下地來,走到梳妝臺前,對着鏡子把頭發向後攏了攏,仰着頭想了想,就跳躍着走回劉宇面前,恭恭敬敬地道:“老師,咱們就從今天起吧!”劉宇點頭道:“就依你。可是再不許你像方才那樣!以後你要壞了章程,就把以前的都抹消,還要從頭算起。”于飛諾諾連聲道:“自然自然。我也明白。只要我随着你一年,以後還有你随我的日子呢。我為什麽長纖不拉,倒拉短纖”劉宇也笑道:“這不是明白話?”

于飛慢慢退坐到椅上,瞧着劉宇,喜容忍不住地陣陣流露。劉宇見鐘已快到夜午,便站起道:“咱們的事也都說完了,我要到我屋裏歇一息。還要給他們聽門呢。”于飛還要留他,劉宇搖手道:“別再粘纏,我要煩了。”于飛不敢再說,看着他走去。忽然叫道:“等等!”劉宇站住,見她從小櫃裏拿出兩包紙煙一盒糖食,走過來塞在劉宇口袋裏道:“省得你自己悶。”劉宇也不推卻,謝了一聲,走回自己屋裏。

他不禁倒好生感慨起來,就合衣沉沉地睡去。到醒來睜眼時,已是紅日滿窗。劉宇懵懵騰騰地瞧了半天屋頂。又看看屋裏的光景,才憶起昨天的事。便一咕碌坐起來,扶着頭兒,想念前昨兩天的經過,直如做了一場怪夢。在兩天以前,自己還是個有家有業幸福的人。不想局勢一變。就落到這步田地!獨身客寄在這種人家。名為教師,實際還不就是奴仆。雖然我是養晦匿跡,故意的佯狂玩世,卻不想又玩出龍珍這一樁牽纏公案。可見人若背了時運,随處都能遇見不舒心的事體。

想着便走下地來,推開屋門。想喚人打水盥漱,見院裏卻靜寂寂的聽不見人聲,更見不着個人影。才想要呼喚,突而轉想了一想,自己笑道:“我還覺這是自己家裏呢,呼奴喚婢的,別自讨沒味。”便在屋裏尋着個舊臉盆,端着出來,想尋着廚房取些熱水。哪知廚房偏不在後院裏,只可又走到前院。在東南角找着廚房。盛了些溫水,又端着走回後院。才走到西廂房的窗前,忽聽上房的班竹簾一響。那張先生的太太猱頭撒腳地走出來,向劉宇招了招手,卻不說話,只站在廊檐下向着他笑。

劉宇一時摸不着頭腦,便站住叫了聲張太太。那張先生太太卻一只手掩着自己的嘴,一只手向背後指了指,又連向劉宇搖擺,仿佛告訴他張先生在屋裏,不可高聲的意思。劉宇見她那形像不妙,自己端着臉盆,便走進後院,不想那張先生太太竟跟了來。在劉宇身後道:“走!到你屋裏,有話告訴你。”劉宇心裏一陣跳,自想大清早起她無故跑到自己屋裏,多少有些不便。但她是本家主婦,又沒法不随着她。及至到了屋裏,張先生太太也不等人讓,便坐在床上,向劉宇笑道:“你怎麽謝我我給你出了這麽大的力。”劉宇聽着莫明其妙,只直着眼看着地下。張先生太太又笑道:“不告訴你也不明白,昨天你頭一天上工,晚晌就躲懶。不給我們聽門。張先生氣得一跳多高,立刻就要教你走路。幸虧我橫攔豎摭的勸住了。你說我費這樣氣力,為的是什麽呢”說着向着劉宇只笑,那樣子好不難看。

劉宇心裏立刻又跳起來,自想這裏真不可一朝居了。于飛那一樁還正在不了,又斜刺裏鬧出個張先生太太來。這一個更沒法可辦。她若迫得我太甚,我不如趁着這個機會,拂袖一走,活該我自潔其身,省得淌這個臭坑。就是虛了于飛的希望,也算是她令姊害得她,怨不着我,想到這裏,便向張先生太太道:“張太太對我的厚意,我固然感激。不過我并不是一定要在王宅作事,張先生要我走,我走好了。”張

先生太太半嗔半笑地道:“瞧你真是好大的性氣!你幹不幹那個話另說。我為你費了這些心,就落你這麽幾句話麽我要不是拿你另眼看,上去就給你幾個耳刮子。”說着兩只媚眼直向劉宇端詳,樣子更十分尴尬。劉宇這時實在忍不住,便昂然說道:“張太太,你不必跟我說這些。我已決意辭卻這裏。等回頭見過張先生,立刻就走。我這謝謝太太的法子,就是教太太眼前清靜。”張先生太太見他這樣,不由吃了一驚。便斂笑正色道:“王先生,是我不該惹你着急。于飛和你的事,她昨晚都告訴我了。我只這一個妹子,好容易有了着落。我怎麽不喜歡不過她和我說。你總像有些沾滞,大約是怕張先生和我。如今從我嘴裏告訴你,往後你什麽也不必怕。只要你同于飛好,我就是你們的護庇。更不必拿張先生當一回事。你明白麽還有昨天你和于飛說的話,我聽着都有些耳生。倆人好就好吧,又幹麽一年半年的傻等。依我看,不如由我和張先生說明,趁早辦了喜事,你們還盡管在這裏住着。憑你這樣精明的小夥子。還養活不了她麽”說完看着劉宇,等他答話。

劉宇才明她此來并沒安着邪心。但也沒安着好意,大意總還是想趁機會把于飛推給自己,她們好脫些清淨。看來昨天于飛的話倒是不假。想到這裏,倒有些可憐于飛。便向張太太正色道:“于飛小姐昨天要求我的事,既然全告訴了您。真是再好沒有。我正盼望您能夠知道,省得将來有人不往好處猜疑。但是昨天我和于飛約定的話,已是板上釘釘。無論如何,不能改變。您要逼得我太甚,那簡直就是教我離開貴府。”張先生太太聽到這裏,呦了一聲道:“我的小爺,你可別拿我當臺階,趁坡兒下。我把你逼走了,于飛找我要人,我拿什麽賠她呀。你們還是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只當我沒說。”說完又搭讪了幾句閑話,急忙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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