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章 (1)
(一)
劉宇所見暈倒的女子,正是自已當初的愛妻李穎。在這卒然相遇的時候,原是不暇思索,想向趕前救護。但見她身旁正跪着個極漂亮的西裝少年,立刻心裏一動,便勾起了舊事。自想這少年雖不是達光,但看起情形,這個少年也定是李穎的情人,不然形跡何致這等親密,意思何致這等關切。她既能負了我而別戀達光,豈不能抛了達光再去戀別人?只這一剎那間的思想,立刻就又逼他撤步抽身,匆匆拉着于飛走去。
那少年倉卒中把李穎扶得坐起,見她依然搖搖欲倒,還在暈中。那少年擡頭向四外看了看,忙喚那女郎道:“智慧,你去瞧前面空桌上的汽水瓶裏,裏面可還有冷汽水,快拿來噴一下。”那女郎顧不得答應,忙跑過拿了半瓶汽水來,喝些噙在口裏,正待向李穎面上噴去,這時李穎已哼出聲來。智慧不由得把水全咽進喉裏,問那少年道:“鄧江,還用噴不?”鄧江搖搖頭。
李穎已睜開跟,掙紮着扭頭向前面上一看,突然叫道:“呀!他又走了,不行!我今天非得找着他不可!”說着一面手撐土地,忙要站起,一面喘籲籲地道:“我不容易,今天才見着他,他真狠,又走了。”智慧一面扶持,一面問道:“你說的是誰?”李穎失神落魄指着前面空椅道:“他……我的宇……同一個女人坐着,這一會兒就不見。”智慧還不大明白。鄧江卻已不幹了,忙道:“我曾看見,才走不大工夫,我去追!”說着便分花拂柳地跑去。
智慧這裏扶李穎坐在椅上,安慰着她。定神回想,憶起方才同李穎鄧江走到這裏的時節,前面椅上正坐着一雙男女,雖不知是誰,但看後影兒極是漂亮,那神情也很親密。李穎竟自立定了呆看,忽然暈倒。自己正吓得喊叫,記得有個男人跑來,躬身似乎就要幫着鄧江去扶她,不知怎的又回身躲去。忙亂中也沒有留神。到李穎醒時,那一雙男女就都已不見。想起來不由恨自已糊塗得很。李穎病後曾告訴我。她的丈夫劉宇曾因為一件閑事,嘔氣離家,她就趕出來尋找,想他們夫婦感情素日定不很壞。那人倘是她丈夫,怎見自己的妻子倒在地下,都不來扶護,反倒躲了?這真令人不懂。或者也許李穎認差了人。
智慧正這樣想着。那椅上的李穎倏地喘着立起來道:“他一定還沒出這園子,我自己去找。”智慧忙勸通;“只要沒出這裏,鄧江一定找得着。你身子這樣弱,方才又受了刺激,先不要動。我替你去。”李穎道:“不成,你不認識。”智慧道:“怎不認識?那會我已看得明白。”說着指點前面的空椅道:“不是在那裏坐着的一男一女麽?”李穎聽了這話,突地又變了顏色,低頭自語道:“一男一女,還有一女呢……那是誰呀?他真抛了我了。”說着那眼淚奔湧出來。身子一軟,又跌坐在椅上,手扶着頭嘤嘤啜泣起來。智慧忙勸她不要哭。在這裏教人瞧見不成樣子。正在焦急。鄧江已匆匆跑回來。報告說在這個園子裏都尋遍了,一直追出園外,也不見兩個男女。智慧正指着椅上的李穎,急得對他甩手。哪知李穎聽了鄧江的話,伸手拭淨了淚痕,癡癡的仰天出了一會神,半晌才是一聲長嘆,接着又向着眼前的空椅慘笑。智慧見她的神情不好,天色又漸漸黑上來,才要催她一同回家。那李穎略一凝神,瞧見智慧和鄧江在側,便盈盈地立起身道:“咱們回去吧。”智慧在她耳邊悄悄說道:“李穎姐你也不必難過。現在既然知道姐夫是在北京,只要耐心尋找,絕不會尋不着。”說着柳眉一寧,那腳下的小蠻靴突然在地上一跳道:“咱們都是呆子,這些日都沒想到,放着北京天津這些新聞報,咱們尋人都忘了登廣告。姐姐,你回去就拟個底子。送到個大報館去登。管保明天姐夫就潑風似的尋來咧。”
李穎苦笑道:“已經見着,他還躲去,還想他尋來呢?”智慧轉臉見鄧江已先走開十幾步,便又道:“姐夫大約是和你有什麽誤會,你只在廣告裏懇切地向他解釋一下。難道還有什麽解不開的仇?”李穎聽她的話,覺得十分刺心。霍地把慘白的臉變成淡紅,便裝着擦眼用手巾把臉遮上。沉了一會,才嘆息道:“妹妹替我想得自是周到了。可是你忘了他旁邊已又有了漂亮女朋友呢。咳。你知道是他的女朋友,還是我的替身?完了。一切都完了。我的心可以冷一冷咧。”智慧才要說話,李穎已緊緊握住她的手道:“妹妹,你待我真是情至義盡。從今以後求妹妹再多疼我一點,就是請你再不要對我談這件事。我到死也感激你。”說着又落下淚來。
智慧連忙替她拭幹了淚痕,扶着她的玉臂,一面撫慰着,一面慢慢追随着鄧江走出園來。三人坐車回到智慧家裏。
李穎一進門,便推說頭痛,走刭自己寝室去睡。到開晚飯時,智慧自去喚她。輕輕走進李穎屋裏,便聽着極微細的哭聲。知道她傷心已極,便低低喚了兩聲。那李穎聽得呼喚,停住了哭聲。卻裝做睡着。智慧連呼不應,只可替她蓋上床夾被,自退出來,和鄧江一同晚餐。
他兄妹對李穎的事,只知他們夫妻反目,她丈夫負氣抛家。這也是以前李穎吐血病好時所訴說。至于細情,自然毫不明白。今天在中央公園看見那般光景,都十分替李穎委曲。又十分替她可憐。他倆都是富于情感的人,便急得飯也不顧吃。只要代李穎想一個辦法。兄妹計議了半響,到底還要行那廣告政策。費了很大的時間,才合拟出一段極懇切極含糊的啓事稿道:
“劉宇兄鑒,自哥離家,妹追尋來京,大病幾殆。昨偶遇公園,又相避面。妹惟自思舊菁,不敢謂哥寡情。哥倘垂憐薄命。請一臨存。即不蒙赦宥,妹得一吐私衷,死亦瞑目。李穎。”下面又注上智慧家的地址。智慧自作主張,并不告知李穎,就由鄧江自行送到報館裏去。這裏智慧自去照顧李穎。
到了次日,智慧老早的起床,等得報紙送來。見那啓事已登在封面重要地位上。自己又念了一遍,覺得詞旨很是懇摯。自想李穎的丈夫若見了這段啓事,倘還忍心不來,那他定然是另有外遇了。壞良心抛了李穎。這個人也沒甚人味了。想着便拿着這張報紙。想去告知李穎。好教她暫且寬心,添些希望。及至走近李穎房裏,靜悄悄地不聞一些聲息。只當她還在睡着,輕輕的掀起帳子看時,見她身上斜搭着一床薄被側身向外頭兒歪在枕邊,玉臂曲着掩在額際,還是昨晚睡時光景。智慧不忍驚她的美睡,便坐在床邊,翻着報紙閑看,等她自己醒來。
這樣坐了好一會,還不見她略有轉側。悶着無聊,便把報紙放下,轉臉把李穎掩着面目的手臂慢慢移開,想要看看她的顏色。不想手方挪動,李穎的一張白金紙似的慘淡面孔早已呈入智慧眼裏。智慧心裏立刻又吓得噗噗亂跳,疑惑她一時心窄,或者竟已出了什麽變故。連忙用手向她臉上摸時,覺得尚還溫熱,只鼻尖略有些涼。又低低叫了兩聲,李穎朦胧中還能答應。智慧略放了些心,重新又把她的臂兒放好,把被角又整了整。這時無意中眼光順着被角瞧到床下,忽見床帏邊的一只痰盂裏面紅成一片。忙低頭定神去看,原來竟是少半痰盂的鮮血。驚得智慧幾乎又叫起來。但怕吓着李穎,急自忍住。再留神瞧,才看見床帏枕角都微沾血漬。智慧戰競競地蹑足走出。
到前邊找着鄧江,很焦急的告訴他李穎又吐了血。鄧江正仰在沙發上看書,聽了智慧的話,猛然把書一抛,冒冒失失地道:“是……是麽……”智慧發急道:“怎麽不是!又吐了半盆子呢。”鄧江霍地立起,頓足道:“要命、要命,要我的命。”
說完又伸手去搔自己的頭發。把剛才梳得既光且平的分頭,都抓得像一團亂草。智慧拉着他道:“你鬧什麽?看你這擰眉苦臉的怕人相!我才被她吓了一跳,你又來吓唬人。你幹麽這樣?”鄧江聽了臉上一紅,忙定了定神,裝着微笑道:“我又怎樣來?不過你鬧得太兇,我正看書看的入神,把我吓的……”智慧呸了一口道:“你是個小孩子?還把你吓掉了魂?”鄧江不由她再說下去,便拉她走出道:“別說閑話,快去看病人。”智慧被他拉得一溜歪斜,跑進李穎房裏。鄧江沉心靜氣地瞧瞧病象,又聽了脈,便和智慧出來,到前邊才道:“李穎這是因為昨天又受了刺激,舊病複發。她上一回身體已病得極弱,這次很是危險。我自已治下去不大有把握,只可請個出名的西醫來,共同商量着診治。”智慧這時只有着急,絲毫不得主意,只催着鄧江急速料理。鄧江立刻出去,請來個同道的朋友,替李穎定了方,吃下去,大家心裏才略得安穩。
李穎這一病很是嚴重,成天際昏昏沉沉。過了十幾天,血雖止了不吐,但神經還不清爽,嘴裏總是瞻呓不斷。智慧朝夕在床前侍奉,始終面無倦色,口無怨言。鄧江對于醫治李穎,十分盡心。料量藥品和食物,更是着意。從李穎病後,智慧見鄧江漸漸面色失潤,目眶深陷,起先還疑他是偶而失眠。後來見他氣色日壞,幾乎要和床上的病人一樣,便問他是否有病?鄧江只是搖首不認。
李穎病到半個多月以後,确是日見起色。那智慧卻無意中受了感冒,也自病倒。雖不甚重,卻已沒法看護李穎。只一下就忙壞了鄧江,要身兼兩個病人的看護和醫生。直亂了一個多星期,智慧的病已好。只要避風在自己屋裏調養,不需吃藥。李穎也神智清明,不過尚不能起坐。日常除了女人特別的事,是由一個仆婦服侍,其餘一切都要鄧江料量。李穎十分過意不去,心裏感激不已。悶極時便用鉛筆寫封短信送給智慧,智慧也照樣酬答。鄧江又當了這不出院門的郵差。
光陰轉瞬,一霎眼已到八月中秋。一家裏一賓二主,倒有兩個病着,便也沒高興慶這佳節。這一天晚飯後,鄧江自己悶悶的立在院中。看了會初升的圓月,覺得四圍寂寂,遠處的市聲和戲園子的鑼鼓,偶而被微風吹來,也是些凄清意味。月色鋪滿半院,照到身上,像水一般的涼。慢慢的踱了幾步,一俯一仰,都覺出自己的孤寂。突然心裏悵觸萬端。不願再在院裏久立,便走進智慧屋中。見智慧正歪在床裏,拿着一本書看。鄧江向她說話,卻只不應。細看時原來她正拿着書盹睡。
鄧江自己一笑,又退出來。依舊到院中閑步,無意中走進後院,就聽見李穎在屋裏微微作聲。擡頭見她屋裏雖然點着燈,但是月光映在窗上,顯得燈光月光全變成黯淡。再走進幾步,才聽出李穎是在曼聲長嘆。鄧江聽着,立刻心裏發生一種不可言說的感慨。似乎通身都覺酥麻,就癡立在那裏,不能移動。仿佛屋中人身世的悲哀,都波及他的心坎。不知為何?竟自覺酸痛得很。暗想從李穎到自己家來,她也不過只是妹妹的一個女朋友。因為她身體多病,境遇艱辛,所以為着人類的同情,不免對她多加護惜。但是我也不知怎的,無故的對她關懷到那般密切。近來更了不得,竟被她的小影充塞了我心房的全部。我和她非親非故,連朋友關系都由間接而來。除了照例了問候以外,連閑話也不曾多談。這到底是為什麽,使我不安到這樣?自己悶悶地對着月光呆想了一會。忽聽得李穎在屋內又是很凄厲地一聲長嘆,鄧江只聽得心裏像刀剜一樣。鬥然靈機一動,不由得舉手仰天道:“呀,我的上天,這分明是我對她發生愛情了。”細想從見面後,她病倒的第一天,我就糊裏糊塗的也沒知會自己,就投入了情網。所有的為她盡力,替她關懷,直把自己驅使得像個奴隸,盡心得像個忠臣。這都是冥冥中被情字所支配。以前只是懵然莫明其妙,如今恍然大悟。立刻心裏又忐忑起來,自想李穎原是有夫之婦,因為環境所迫,才住到我們家裏,我竟乘人之危,趁着這個機會,跟她用情,這是多麽大的罪惡。而且對自己的良心也十分有虧。再回想起來,在她第一次病的時節,我似乎已發覺自己已發生愛的萌芽,就想急忙躲避。不料後來她病好後,為着妹妹的凡事離不開我,所以又無意中和她常見面。到現在居然還是自己拴成套兒套住了自己。這不是自尋苦惱?日後還是勉力抑制,躲開了她吧。想着自以為這院中也不可久立,便要向外走去。但轉眼瞧瞧李穎住的屋門,似乎告訴自己裏面有個帶病的傷心人正苦在裏面。再一轉想抑制在心不在形跡,我又何必這樣自己信不起自己?而且此際中秋月圓,她病中獨處。不知要怎樣傷感,我就是以醫生和看護的資格,也該去安慰安慰她。反正我只要拿穩心情,自加檢點好了。
只這一轉念間。便輕輕踱進李穎屋裏,先隔着窗戶叫了聲:“李穎小姐。”那李穎在屋裏應道:“鄧江大哥麽?請屋裏坐。”鄧江便輕輕走入,掀簾進到屋裏。鼻中先聞到一股藥香,暗嘆李穎也病得久了。這時見李穎正擁着夾被,斜倚床欄閑坐。上身只穿一件銀灰橡皮呢小襖。那新來病起的清瘦臉兒,後襯素帳,前映燈光,真顯得一清如水。見了鄧江,微笑着讓坐。那眼圈兒微暈嬌紅,像是方才曾落過痛淚。鄧江剛離開月色凄清的院落,又進了這幾榻蕭然的病房。瞧見這病後秋花的俏人,心裏覺出有無窮蕭寥之感,塞滿了中心。明明是為安慰李穎來,不想坐在那裏,倒呆呆的半晌說不出話。
李穎也正因方才哭過,不願被人瞧見臉上的淚痕,忙輕輕移身背着燈光而坐。
所以沒留意鄧江的神色。沉了一會,還是李穎先開口問候智慧的病狀。鄧江呆呆的謝了一句,又問候了李穎。兩個人原來在這一天裏已見過幾次面,不想此際倒弄成尋常酬酢。幾句話說完,又相對默然起來。
鄧江見李穎那種可憐樣子,明知她心裏蘊着無窮心事。但是人家不對自己訴說衷懷,自已便想安慰她,又何從說起。正在局促之際,忽然擡頭見窗上月影,心裏一動,便向李穎道:“今天對不起得很,中秋佳節,因為您病着,也沒預備些應景的東西。好教您受委曲。”李穎湊然笑道:“在病中不給我東西吃,正該感激您的關照。怎說是委曲?咳!我這兩次大病,要不是遇見賢兄妹,只怕我久已死了。我現在連感激的話都沒法說。”鄧江忙接口道:“您何必又談到這個?這些話您哪一天不說幾遍,我聽幫聽煩了。”說着自覺有些莽撞,不由得急紅了臉,低了頭偷看李穎。見她似乎毫不介意。李穎原來知道鄧江向來對自己是一片熱誠,感激還感激不過來,更不會介意到這些小節。不過瞧見鄧江紅了臉,自己倒不好意思,又苦于無話可說,便也看着窗上的月影道。難得今天遇見中秋,可憐我連月色也摸不着看。說着微笑向鄧江道:“候大醫士的示下,我可以到院裏去站一會麽?”鄧江搖頭道:“今年中秋的月色,請您暫且辜負一次吧。您身體還沒複原,今天外面又有風,萬不能出去。”說完又自覺不放心,再諄囑道:“無論如何,萬不能出屋子。您要是偷着出去……”李穎不等他說完,便自笑道:“我偷着出去,真是個小孩子呢。”忽又轉念一想,凄然嘆道:“這又要教大哥挂心,真是薄命不祥,徒為人類。”說着眼圈又一紅。
鄧江看着心裏十分怆恻,才要說話,正在這時節,屋裏的電燈突然熄滅,立覺眼前一陣黑暗。略泛泛跟,那窗上的月色便亮了起來。略遲一會,滿屋都生了虛白。牆壁帳帏又都原是白色,就映得光影四澈。鄧江叫道:“這該死的電燈,又出了這病。等我去喚人來收拾。”李穎猛然把手一拍,笑道,“不必。這是老天可憐我瞧不着月亮,誠心給我送進屋裏來。這是天湊人願。我要不知享受,可不太傻了。鄧江在方才發覺自已已和李穎生了情感,所以見了李穎以後,已覺局促不安。此際又恰值電燈無故熄滅,立刻心裏亂跳,自想不應再在屋裏久坐。最好借着找人收拾電燈為由,躲了出去。但是從屋裏方一黑暗,就似乎從李穎身上,發出一種麻酥的氣體,度到自已身上。中心心醉,着腿腿酥,仿佛竟不忍挪動。又似乎心裏有人告訴自已,就是同居暗室,難道還怕有什麽虧心?要是急忙躲出,倒像自己心術不正。只是想只管這樣想,胸中總不免忐忑,身體不由動了一動,就聽李穎叫道:“大哥,你別走,我怕。”鄧江聽到這一聲更不能動了,便道:“小姐別怕,我不走。”因又轉想到女人的心情的善變,方才正得意着燈滅可以賞月,這一會兒又怕起來只可陪她再枯坐了一會。在這萬靜中,只覺李穎身上的人氣,像電流般的只管向自己身上撲來。因為眼前的境界由光明變成黑暗,那心境不由得也随着交了,只覺心裏慌虛虛的不得着落,突然間似乎有一般情熱充滿中心,跟着又一股寒氣,從尻(kao)骨(屁股)直涼到脖頸上來,倏時直仿佛酒後冒寒,心裏只管熱得發燙,身上卻冷得微微作顫。好容易凝神靜氣的,自己咬牙抑制了一會,心君才得安穩。脊背上卻已出了許多涼汗。鄧江還不跷得這是情感發動最劇烈時所發現的狀态,倒疑惑自己是有了什麽病。又覺得屋內空氣特別緊張,似乎壓迫得呼吸都受了阻窒。想要暫且出屋去吸收兩口空氣,才要欠身,立刻就感覺到通身都松軟了。正在心裏暈暈悠悠,五官百體的機能一齊都在停滞之際,猛然聽得床欄戛然一聲,鄧江仿佛從迷夢中驚醒,擡頭向對面一看,只見月光穿過窗紙和窗棂,映到對面床帳之間,把半個屋子都央成一個個自地黑道的方格圖案,把李穎也映得像個缟袂仙人,在這一片寒光裏,微微搖動,顯得迷離倘恍,不可逼視。那一顆頭兒,恰界在一個月光照成的方格中間,好似仙人頂上發出的圓光。雖然不圓而方,但是隐約中更露出無窮的靜穆和恬美。她的黑而有光的星眼,正在月影中晶瑩着流動。鄧江眼裏竟似乎見着一幅偉大的仙容藹然向着自己,把自己比得渺小得像個童稚。而且從這個仙人身旁的黑影裏,發出許多富于吸力的情熱的氣體,噴到自己身上,立刻将自已包裹住。那一種偉大的力量,似乎就要把自己吸到她的腳下,然後再把自己消滅在她鞋底下的泥土之中。這時節。鄧江無形中直如被一種神力所驅使,通身只有抖顫,神經全部麻木。已不知對面坐的是誰,自己身在何處?身體和神智都作勢向前傾着,眼看在一剎那問,就要無意識地直接撲到月光影裏,而間接就撲進李穎懷中,以致在她這腦部虛構而成的仙境中,糊裏糊塗地造成他日後受良心譴責的罪孽。幸而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李穎不知想起了什麽,忽然似嘆息非嘆息地喘了一口長氣。只這微細的聲音,已在萬靜中像霹靂似的把鄧江的迷惘心靈,驚得頓而清醒。才伸伸腰脊,跟着也吐出一口大氣。立覺通體大汗,把貼身衣服都沾濕了。心裏既然清明,不由得把方才的事都像夢醒後把夢重溫一遍。直類乎夜走山路,突然電光一閃,才見眼前就是萬丈懸崖,差一步沒有失足。這種懼怕競使他顫栗得椅子都振動有聲。
再擡頭看李穎時,不想在她被月色映着的素面上,競而添了兩串珍珠,從星眼裏直垂下來,在白影裏皎然作光,分明是又在垂淚。鄧江見了這般光景,腦中重又一昏。本來他方才已忘了這是在人境中,而覺着是別在一個仙界。此際瞧見她的淚痕,心境倏然一變,似乎李穎漸漸縮小,而自己卻漸漸龐大。又似乎在一個無人的世界,只有李穎一個無助的弱女,正在陰天的海邊上痛哭。自己卻正從別一個星球上墜落下來,兩個世界上僅有的兩個人,相遇在一個亘古無人的世界上。這個無人的世界上,就是這個小小的屋子,真再不能忍心瞧着這個弱女悲苦,而不加以安慰。鄧江這時心境雖變,但是情熱的燃燒,卻比前次更加狂熾。因為前次是神的思想,此次改為人的情愫。前次愛的原素裏敬的成分多,此次愛的原素裏卻充滿了憐的成分。所以益發不可遏制。他依然通身顫栗着。幾次要開口說話,但是嘴唇和牙齒都振動得不受命令。最後好容易才期期艾艾地掙出話來,道:“妹……不……你……哭什麽……不……哭……”這種奇怪的聲口。
對方的人聽了,原該深為詫異,但是李穎不知怎的,好象沒有聽見,把臉一歪,手扶着床欄,又把頭兒搭在玉臂彎成的架上。鄧江立刻在月影中遺失了李穎的臉,腦裏轟然一聲,昏迷得竟忘了一切。只覺得她很捷疾的抓了自己的靈魂,向暗地裏躲去,自己只有立起直追,此刻竟不知受了什麽驅使,竟站起身來,兩步就走到李穎跟前,毫不猶疑的摸着她的手,及至她的手上肌肉觸到鄧江手裏,立刻就有一股電氣,經過他的臂肩,直刺進他的心裏。使他心裏的情熱,更熾烈到最高度。愛力驅逐走了羞恥恐怕的觀念,消滅了名譽道德的顧慮,通身只有象将死的人顫栗着。想要開口說話,似乎唇舌都已不受指揮。但已感覺到李穎的身體也正在抖顫。這樣過了約有十秒鐘後,李穎才用很喘急的顫聲道:“大哥……你……你是怎……”說着鄧江覺得她的玉腕似乎微動了幾動。雖然沒有氣力,但知道是要推開自己。
他這時似見恍惚中在黑暗裏落下一張罪惡的大網,将自己包裹在內,又覺得腳下所踏的地,仿佛軟得象棉花一樣,而且象要陷落下去。鄧江腿腳一陣,不由自主的順着床沿就跪倒在李穎膝下頭兒恰歪在李穎膝蓋之間。那一張嘴也象夢呓似的,刺刺的說起類乎谵語的話來,把初見李穎便生愛慕,直到相處數月蘊情不發的苦惱。以及今天所感覺的情境,跟自己屢次強制的經過,都象大水開閘似的說了個痛快。末後又且喘且說地道:“我明知對于小姐沒有用情的可能,跟小姐用情是很大的罪惡。可是現在我已自己管不住自己。咳!我但能管得住……當初在您二次吐血時候,我就有二十幾天沒有合眼睡覺,我想替你病,替你死。可憐只有自己知道,那時就知道要有今天。想躲了您,省得有今天。誰知躲不了,到底還是有今天。小姐……妹妹……我該死,我不是人!啊呀天知道,這事不怨我……”
李穎在燈光被滅以後,已經發生和鄧江同等的感覺,但是她所感覺的還是偏于悲慨個人的身世。仿佛這樣大的世界,只有自己踽踽獨行,在黑暗裏望着月光,更覺芳心無主,此身無着,所以心裏只覺虛飄飄的,再想到當初和劉宇同居時的甜蜜光陰,當這涼月滿窗,正好互相偎倚。如今以一個弱女,卧病他鄉,受盡了凄涼。怨得上誰?還不是自作自受。想着竟神游別境,不自知的落下淚來,倒似乎忘了屋
裏還有個鄧江。及至思回神聚,瞧見了黑影中的鄧江,不禁又暗自感念。覺得鄧江這人,向來對自己溫存體貼,很有象劉宇。劉宇待我好,他原是我丈夫。沒甚說得。鄧江對我這樣,我有什麽方法答報。可是人家又為的是什麽?想到這裏,不由得引起了普通女人共有的疑心,立刻想到鄧江處處待自己關切,正是處處對自己用情。只顧這個念頭一起,便也覺得從對面鄧江身上,發出一種不可言說的熱氣,向自己陣陣撲來。李穎身上立覺酥軟,心裏也跟着亂跳,不敢再和鄧江相對。便側身伏在床欄上,暗恨自己在燈滅時留住鄧江的錯誤。此刻又沒法開口攆他走,正在這時,似聞鄧江所坐的椅子振動有聲,怕他要向自己挨來。幾乎就要站起逃避,
(二)
但自覺向着鄧江的半個身體仿佛已一軟如泥,動彈不得。那心裏的跳躍,卻引起全身的抖顫。不想在這難過的時光,猛覺着自己的手已入了鄧江把握之中。心裏雖覺不出是驚是怒,是悲是喜,只覺被神經刺激得幾乎暈去。到稍一凝神,只急出了一句話,想抽回自己的手,不知怎的竟是毫無力氣。接着又聽他語無倫次說出許多情話,句句都教人聽着刻心镂骨,蕩氣回腸,直逼得自己都不能運用思想,更不能思索對他如何應付。突而轉了個念頭,咬着牙禱告上天,教自己在這時死去,好躲開眼前的難關。但是死的感覺還未發現,卻先覺到大腿上隔着褲子侵進一股濕熱之氣,倏然又變成冰涼。這樣又有好幾次,忽而明白他是伏在自己腿上且哭且說,淚痕都漬透了兩層布,分明是愛我到了極點。一直抑制了許多日,好容易得了機會,就發洩個盡致。這個人真癡得可憐。我也害苦他了。只顧這憐恤之念一動,那另一只手竟不知不覺的撫在鄧江頭上,似乎覺得他的頭發也在跳躍,連帶着使自己手臂都振得有些酥麻。
李穎眼前的月色都已消失,也似全身墜入黑暗之中。直忘了現在所處的地方是什麽所在,面前所跪的是什麽人,只覺得有個溫軟而有力的大手,抱了自己,直向黑暗的深淵中沉沒下去。昏沉沉不知這一落有幾千丈,仿佛一個人從高樓墜下,在将落未落之際,神智完全麻木,更沒法預料落地後的死活。鄧江正伏在她膝上哭訴,猛然觸覺發際有了她的滾燙而顫動韻手,立刻似有一股熱氣從頭上直貫到心窩,與胸部的熱血相激,竟反而生出一陣不可言說的冷意,不自禁打了個冷顫。心裏倏而清明,自己暗道:“完了,完了。這個絕大的罪惡,已經得了她的同意,眼看就要造成。又很快的想到方才自己的行動,完全由于不能自制。雖然向着那罪惡途上走去,還有一線補救的希望,就是盼她在中途給自己一個打擊,尚能使這罪惡無形消滅。如今她居然伸手來拉着我,同向這條路徑走去,罪惡定然不可避免。這個緊要時節,我要懸崖勒馬,我要逃。想着幾乎就要掙紮着立起,奔逃出去,但是才想動彈,可憐竟覺不出自己的腳是在哪裏,自己和她中間的空氣,似乎都變了很粘的液體,把兩個身體膠附得不能稍離。在這時節。又覺着她的腿上肌肉,竟象隔着褲子軟貼到自己臂上,鼻裏再聞着一種向來未曾領略的女人身上清膩之氣。使他心智重又迷亂,自然的又轉想到這個向來可望不可即的天仙美人,今日居然得了親近的機會,很痛快的訴說了久郁難吐的衷愫。只這一點,便立刻死了也不冤枉,何況又蒙她不加拒絕,竟自垂憐。想不到在不敢希望之中得了希望,而且天下最可得意的事,無過于能得自己所愛的人的真愛。我輕易得了這種豔福,怎可再輕易的放棄。不去浃骨淪肌的着實享受,只得今天能享受一日,明天便死了也罷。”想到這裏他的思想即時縮小了範圍,而把意志專注到兒女之愛,顫顫地把一只手伸到李穎背後,虛攏着她的細腰,頭向她懷中一撲,喃喃地說道,“姐姐,李穎姐,我不管應該不應該,我要姐姐。你不給我,我就死。今天給我,明天我死,我願意。姐姐,我的上天!你知道我。”說着一顆頭兒只向李穎身上揉搓,李穎這對只覺鄧江似已變成了可憐的小動物,正哀哀向自己乞求他所需要的物件,但是一霎眼又變成偉大的美男子,要把可憐的自己擁入他懷抱中。再加被他的情熱蒸得五內皆溫,那柔脆的心也震躍得不能忍受,在月色朦胧中,看着鄧江的可憐樣子,自知除了自己立刻死去以外,再不能和他支持下去。真想把他拉到自己懷中,只是手兒無力動作,又想開口告訴他自已已……那口兒卻沒有張開的氣力。心裏一急,忽想要把身兒溜下床去,就倒在鄧江身旁,兩眼一閉,以後的事任憑他如何,以求脫去心中忐忑的苦。
這時李穎身上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