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章 (1)
(一)
李穎為避脫鄧江的糾纏,便帶病出了王家,孑然一身,獨來獨往。自覺天地雖寬,直尋不出一個安身之處。心裏抱着無限的凄涼,直到了火車站。
她來到北京,轉眼将到半載。雖和劉宇見過一面,以後便消息沉沉。又不知他是否還在北京自己卻沒法再在人地生疏的北京長住下去。只得先回到天津,再作道理。購票上車,到車開行以後,李穎癡癡地望着窗外。
這時正是中秋方過,北地早寒。只見着黃沙白草,滿地肅殺的氣象,更自心中悲慘。想到當初和劉宇和美度日的時光,簡直如同隔世。再想到達光,念到鄧江,更自心中創痛不已。而且此次回到天津,還不知該投奔何所。自己的家,若不尋着劉宇,絕計不能獨自回去。卻又想不起向哪裏去好,只得等車到天津時,再定行止。當時便只能在車上熬着。
李穎原是坐的二等車。只為懷着滿腹牢愁,無意向車中浏覽。後來不自覺地舉目向對面一看,忽見對面坐着一個白發如銀的老太太,約有六十歲上下,精神還是非常好,穿的衣服很不時髦,看樣子好似廣東人。身旁坐着兩個女郎,一個約有十八九歲,生得面貌俊美,身材卻又似男子般狀健。另一個約有十五六歲,生得嬌小玲珑,活脫是個美人胎子,兩個眼睛更水汪汪的令人可愛。李穎見這兩個女郎也正向自己看,忽又低頭竊竊私語,李穎也不在意。
過了半晌,那對面的老太太忽然發話道:“小姐,是到天津麽”李穎猛然一怔,擡頭看她。見是正向着自己含笑相對,才知道是和自己說話,忙應道:“是,您也是到天津麽。”老太太點頭道:“是。我帶着兩個女孩到北京去看親戚,今天才回來。小姐您貴姓?”李穎才要說自己的姓,忽然心中一動,便應道:“我姓李。”那老太太也不等李穎相問,先自欠身說道:“我姓餘。”又指着那個年長的女郎道:“這是我的大女兒麗琨。”又指着那年輕的道:“這是我的侄女麗玲。”那兩個女郎便都向李穎點頭為禮。李穎還禮道:“兩位小姐在哪裏上學那?”;麗琨看了那老太太一眼道:“我們哪有上學的福氣還在家裏守着呢。”李穎才要說話,那老太太已笑道:“你們不必總跟我嘔氣,遇見人就訴冤。”說着又向李穎道:“李小姐,我雖然年紀老,可不是老頑固。這些女孩們,都哭喊要上學堂。我卻不是不願意,只為近年外面的風氣太開通了,女學生常鬧笑話,所以我給她請了個老先生,在家裏念書。本來女孩家認得幾個字就夠了。學成個狀元有什麽用?李小姐也上過學麽?”李穎點頭道:“我是女子師範畢業。”那麗琨麗玲聽了,向李穎細一打量,又向那老太太道:“您瞧人家。”那老太太一笑,便又和李穎說了半天閑話。這時麗琨麗玲兩個卻湊到一處,私語了半晌。麗琨忽然向老太太耳邊說了許多話,那老太太一邊聽着,一邊瞧着李穎。等麗琨說完,那老太太不住搖頭。麗琨仿佛犯了稚氣,只管和老太太糾纏。
老太太只管瞧着李穎,倒把李穎瞧得有些疑怪,忍不住問道:“餘太太您……”才說出半旬,又想到自己和她們萍水相逢,不好多口,忙又咽住。那餘老太太看出李穎欲語又止的情形,便指着麗玲向李穎笑道:“這兩個女孩年青,絲毫不知世故,想起什麽來順口就說,也不想想能辦不她們憑空地要麻煩李小姐您。初次見面,哪許這樣。”李穎笑道:“不必客氣,什麽事呀?”餘老太太笑道:“左不過小孩家不知輕重的想頭,她們聽您曾在師範畢業,羨慕的了不得,打算要跟您念書。我說李小姐哪有工夫教你們這群小孩,再說人家李小姐認識你們是誰,豈不是自找碰釘子?偏她們又拚命地跟我胡纏,非要逼我和您說不可,這就是不吃沒味不上膘,李小姐您不用理她們。”餘老太太才把這幾句話說完,那麗琨麗玲都看着李穎,露出無限期望之意。李穎忙謙遜道:“我的學問有限,哪能教小姐們念書小姐們,要願意和我研究研究,倒是很好。”李穎這原是随口推脫,那知麗琨已跳上前,帶着滿面誠懇之色,向李穎道:“李小姐,你別客氣,要有工夫,就成全成全我們。你不知道,我們家裏那位老古董先生,把人讨厭死了。偏我父親又同這先生相好,認定了他,再不肯換人。你要肯教我們,我們就躲在內宅念書,把那先生幹墩起來。”這時麗琨也湊向前道:“李小姐,您答應我們吧。我們家還有個姐姐,她一定也願意。回頭下了車,你就到我們家裏。”李穎見她姐妹倆憨得可笑,卻又感激她們的一片誠心,但又不便答應。才要說話,那餘老太太已喝住她倆人道,“不許和李小姐胡纏。”又轉臉向李穎道:“您原諒她們是小孩子,不要生氣。”李穎道:“二位小姐,這是立志求學,原本好事,不過我學問太淺,實在不敢擔承。”餘老太太道:“說來也怪,這倆孩子真是和您有緣。她們早就磨着讓我請女教師,我沒法只得給她們請來一個。她們只學了兩天,就說那先生學問不好,派頭不正,又逼我辭退了。一連好幾次,都沒成功。想不到她們一見您,就像見了親人一樣。居然拚命拉住不肯松手。李小姐要是有閑餘工夫,就成全她們一下。”又說道,“我還忘了,說了這些話,還沒問李小姐是不是長住在天津呢”李穎點頭道:“我原家住天津,這次是從北京去看朋友才回來。”餘老太太道:“論起我這樣年紀,本不該随着小孩子們亂說。不過我瞧着李小姐人很安靜,說話又沉穩,我不盼她們跟您學多少學問,只盼學到您這樣外表,就很好了。”
正說着,車中乘客忽然都紛亂起來,車也慢慢停了,向窗外看時,原來已到了天津總站。那麗琨麗玲見已到分手之時,知道這時若不把李小姐拉定,就要前功盡棄。便兩人将李穎圍住道:“李小姐,你別走,先到我們家去玩。”餘老太太看出她姊妹之意,便也堅意相邀。李穎推脫不得,只得應允。那麗琨麗玲忙搶着拿了李穎的皮箧行李,簇擁着李穎走出車外。已有餘家的仆人接着,出了車站,大家都上了餘家派來迎接老太太的汽車,便風馳電掣地走起來。
李穎在車中自想,自己的遭遇,真是古怪離奇。以前的且不必說,只這次回來天津,原是前途茫茫,并無歸着,卻又平空遇見這餘氏母女。盛意相邀,叫自己推脫不得,只好随喜一趟。可是到了她們家,又該是個什麽局面,而且自己如何能教好這兩個女孩兒的?,就輕輕易易地去給她們支使叫那餘老太太瞧出自己是漂泊無所歸的女人,豈不是自取羞辱,而且也絕不能有好結果。想着便決定到了她們家裏,只當是應酬朋友,略坐一會,立刻告辭。萬不能應允麗琨麗玲的要求,叫她們瞧低了自已的身分。
這時汽車轉了幾個彎,竟停在一座高大的樓房門首。李穎向外看時,那鐵栅門內外已站滿了十幾個婦女,其中有一半是仆婦。其餘的都從衣飾上可以看出是太太小姐。便知道這位餘老太太定是家規嚴厲,所以她遠道歸來,合家婦女們都不敢不出門迎接。此際麗琨麗玲已跳下車去,就有仆婦們過來,把餘老太太也攙扶下了車。李穎只得也跟着下去。這時餘家婦女們見了李穎,都愕然相視。餘老太太向衆婦女道:“這位是李小姐,到裏面再給你們引見。”說着便讓李穎先走。麗玲在前面引着路,到了樓上,進了一個大房間。李穎眼中頓覺豁然開朗,見這間房子真收拾得和佛堂相似。一切陳設,都是壯麗非常,顯得是富貴人家的儀範。但又十分雅淡,便知是老太太的住室。老太太和李穎方才坐定,許多婦女們都簇擁着立在老太太旁邊。還沒說話,忽聽外面革履聲響,一個細條身材的女郎,一陣風似的從外面跳進來。一直倚到老太太身邊。高聲笑道:“嬸娘,北京我姨媽家裏有什麽好東西吃,就把您留住了一個月。您再不回來,我們都要上北京去找姨媽打架了。”說着回頭瞧見李穎,眉目一動,冒然問道:“這是誰?”餘老太太笑道:“你別噪!這一家子就是你瘋。也不怕生客笑話。”就指着李穎道:“這位是李小姐,我們在火車上遇見的。麗琨麗玲這倆孩子,非要跟人家念書不可,生把人家搶到家裏。”說着又指着衆人給李穎引見了一遍。李穎才知這方進來的細條身材女郎,是老太太的大侄女麗琨,那位三十多歲衣裝樸素的中年婦女,是老太太的大兒婦陶氏,現正寡居。那二十多歲蛾眉風眼的紫衣少婦,是老太太的二兒婦黎氏。那十八九歲的矮肥女子,是陶氏娘家妹妹陶玉金。另—個時常躲在衆人背後、神情非常羞澀,而容貌十分俏美的,卻是餘老太太的內侄女梁如意。還有一個約摸四五十歲的衰病婦人,面黃肌瘦,衆人都稱她為二姨太太。餘老太太卻沒将她和李穎引見,李穎便明白這必是餘老太太同房的如夫人,但也不便詢問。那餘老太太和家人談了幾句家常,便教衆人自去歇息,只留下美蓮麗琨麗玲三個姊妹,陪着李穎說話。
李穎見這三人中,麗琨麗玲都很規矩,都有怕餘老太太之意。只有麗玲舉止既很放縱,衣服更是時髦過度。時時的大說大笑,簡直似旁若無人。那餘老太太也似乎單單對她放任,并無一語呵責,李穎暗暗詫異。這時餘老太太漸漸和李穎說起原題的話。先問她在哪裏住家,李穎聽着心裏一跳。暗想自己原和他們說是由北平回家,豈能說出無家可歸的實話,只可把自己與劉宇同居的地址說出來。餘老太太道:“本來人生面不熟的,論理我不能跟李小姐說這這樣的話。不過這幾個孩子磨着我,我也瞧着您投緣。您要有閑暇工夫,樂得成全她們小姐妹呢。”李穎自想自己萬不能吐口答應,但是正在飄泊無歸,心裏也未嘗不願得個栖身之所。便只客氣着推脫道:“我的學問很淺,怎能教得了小姐們要是願意常在一處切磋切磋,倒未為不可。若是叫我正式來當先生,可是實在不敢當。”餘老太太還未答話,那麗琨已跳過來,拉住李穎的手,亂搖着道:“李小姐,你不願意當先生也罷。住在我們這裏玩總行呀!你們有學問的人,說話總是這麽客氣。你當先生不當先生,我不管。反正我姊妹三個是纏定了你,不放你走的了。李小姐,你就在我房裏睡,別叫麗琨麗玲拉去。她倆睡覺全不老實。”餘老太太笑道:“罷呀,添了你更熱鬧。你打算這是惡霸搶人,擡到家裏就不放呢。你們就是纏李小姐,人家就是願意,也不能從現在就把人家霸住。人家從北京來,還沒回家呢。”說着向李穎道:“李小姐,您瞧着孩子們這份誠心,和我的這個薄面,就不必推辭了。每天有工夫就過來玩玩,順便教訓教訓他們吧。您府上還有什麽人”李穎臉上一紅道:“沒有什麽人,只還有我們先生。”餘老太太笑道:“原來你是出過閣的,我還小姐小姐的亂叫呢。李先生在哪一行恭喜。”李穎自覺不能說實話,只得撒謊道:“以先在鐵路上作事,現在到上海經商。”這時麗玲又跳過來道:“李先生不在家,你在家裏一個人多們寂寞,正好搬到我們這裏來住。大家熱熱鬧鬧的多麽有趣,簡直你就不用走了。”李穎搖頭道:“無論如何,我總要回家看看。哪怕明天再來呢。”李穎說這話原是怕被餘老太太看出自己是無家可歸的人。本來一個女人,若被人随便拉到哪裏,就随便地住下,豈不要遭人談論所以不得不如此一說。那餘老太太聽了,倒點頭道:“正理呀!您在我們這裏吃完晚飯,就叫汽車送您回去,明天再把您接來。”李穎站起來道。“您不必客氣,我還有些事要辦,現在該回去了。明天我一定來瞧您,有什麽事再談。”那餘老太太還自相留吃飯,麗琨等三姊妹也苦留不放。李穎執意不肯。大家沒法,只得堅訂明日之約。然後送她出門,金蓮還要親自送她回去,李穎竭力攔住。本欲自己出門雇洋車,随便到一個旅館去住。但是餘老太太非得叫汽車相送不可,李穎只得依從。及至上了汽車以後,汽車夫問:“開到那裏”李穎猛然想起自己曾把住宅地址告訴過餘老太太,此際不便再改口說出旁的地方,叫人疑惑,而且自己本沒有旁的地方可去。若直說開到某一個旅館,豈不更是笑話。便萬般無奈地說出了當初和劉宇同居的地址。那汽車便走起來,不到一刻工夫,已到了故居門首。
李穎見一角小樓,掩映在夕照之中。那窗的粉色紅簾,依稀還是舊日樣子,不由心裏一陣慘恸。暗想自己夏初出門,如今歸來已在秋後。原來想不尋得劉宇,絕不獨盤回來。不想為事勢所迫,又回來瞧這傷心之地。正想着,忽念到汽車已停,不能不下去。只得跳下車,走上臺階。裝着輕輕舉手叩門,回手從袋中取出錢票,賞那車夫。原想容那車夫去後,自己再離開這裏,另投歸宿。哪知汽車夫向李穎道謝以後,把車開走,繞轉出巷口,李穎也正要跳下臺階,自己走去,不想在這時門兒忽然呀的聲開了。從裏面袅袅婷婷的走出個女子來,穿得衣裙齊整,手裏還拿着個小提包,像是正要出門的光景。一見李穎立在臺階上,知道一定是來尋這個門裏的人,不由地向李穎愕然一看。李穎也大吃一驚,自想這裏原是自己的家,現在夫婦雙雙出門,只有那孫媽獨自留守。怎會從裏面跳出個女子來莫非孫媽見我和劉宇久日不歸,竟已私自做主,把房子轉賃給別人了麽?想着便向那女子仔細端詳,只見她身體苗條,豐度飄灑,居然是美人胎子。可是再向臉上一看,容貌與身材竟是天地懸隔,滿臉□□,兩只鮮眼,簡直醜陋不堪!
這時那女子看着李穎,問道:“您找誰?”李穎聽她的口音滿口京腔,心裏略一猶疑,便答道:“我來尋王的。”那女子眼珠一轉道:“我就姓王,您尋那一位?”李穎一聽她說自家姓王,心裏又是詫異又是暗笑。暗想她既自稱姓王,這宅裏居然又跑出個姓王的來了,真是笑話。不過她既自己說是姓王,這裏面必是有緣故。我可萬萬不能說姓我李了,就穩穩答道:“我姓淩,我找我的表哥王劉宇。”那女子猛然一怔,沉了沉才道:“您是劉宇的表妹?我怎沒有聽他說過?請裏邊坐。”李穎道:“表哥沒在家麽我不進去了。”那女子微一猶疑,猛又把李穎拉住道:“既來了,豈能不到裏邊坐。劉宇雖沒在家,咱姐兒倆也可談談。”說着眉兒一蹙,似乎自言自語地道:“哦,您是劉宇的表妹。沒聽他談過,沒聽他談過。”就拉了李穎向裏走。
李穎心想自己說的是一片謊話,萬一進門遇見孫媽,豈不要把謊話破露。但再一轉想,這個麻面女子口口聲聲的說着劉宇,好像與劉宇有莫大關系,幾乎有劉宇太太的模樣。這裏面情形十分可疑。莫非劉宇從抛了我以後,又相與了她。但是自己和劉宇相識三年,結婚一載,他的性情脾氣是自己所深知。他的眼界素來很高,便是有了外遇,也不致相與這個醜陋女子。而且他又向來最好負氣,既說過不再回家,定然一去不返,更不致帶着這個女子回來。再說他又不知道我也立志離家,怎能回來和我撞面呢?這些事實在費解,無論如何,應該進去細細詢問調查一下。好在我是這宅裏的主母,也不怕她把我怎樣。想着便随了進去。慢慢地走上了樓。
李穎這時心裏的凄怆,真是無可言說。本來這宅裏的一幾一榻、一花一草,都有自己和劉宇的遺跡可尋。就是自己踽踽重來,徘徊觀望,已竟是室內人遠風景不殊、情形已變,怎能不目擊心傷何況今天一來,無意又遇見這樣變故。遇見這個意外的女人,還不知是何□□萬一竟是劉宇娶了這個女子,攜手同來,重返故居,誠心給自己一個難堪,那時劉宇一步走來,三人見面,本來自己對劉宇有十二分的虧心,如何能同他争鬧,除了一死之外,再無別法了。想着幾乎不敢舉步,但又想到自己舍死奔波,原為見劉宇一面,如今聽這女子言中之意,好似劉宇與她十分親近。想來劉宇必與她在此同居,我這可有了見劉宇的機會,如何能輕輕舍去如今百無所圖,只望一見劉宇。即使死在他的面前,總算夙願得償,不留恨事。還勝似這樣的在外孤身飄泊,無主無家。因就狼着心腸,随那女子走入一間房裏。原來便是李穎和劉宇當日雙栖的洞房,也就是李穎走入噩運的起源地。李穎進得房去,只見陳設依然,餘香猶在。一切的兒案床幛,字畫鏡屏,樣樣都還是當日自己所擺刿,絲毫沒有改變。而且更拂拭得潔無纖塵,不覺腦中一陣迷離,幾乎自疑還在過着與劉宇洞房厮守的甜蜜光陰。略一凝神,才悟到此次重來,情形不同昔日。那些美景良辰,賞心樂事,都已似夢兒般歸于毀滅。只剩下這一派凄清景況,供給自己經傷心咧。
這時那女子向李穎連聲讓坐,李穎只可坐到一張沙發上。才坐下去,立刻想起劉宇負氣出走之夜,就是坐在這張沙發上,發現自己和達光的秘事,便自如坐針氈,通身都顫抖起來。但又不能坐而複起,只得忍着像死囚坐電椅般的痛苦,在那裏屏息而坐。
那女子讓坐以後,便向外喊了一聲倒茶。接着就向李穎含笑道:“您和劉宇有日不見了吧?”李穎聽得劉宇一字,神經一動,才想起方才的事,略一沉吟,便接說謊話道:“是的,我出門有一年了。前天才回來,所以今天來瞧表兄。我怎……沒見過您……您是……”那女子臉兒一紅,低下頭去,半晌才羞澀着低聲道:“表妹不認識我,我是劉宇……劉宇的未婚妻。”李穎聽了,望着她悚然一驚,站起來複又坐下,只把嘴張了一張,卻說不出話來。那女子臉更紅了,也瞧着李穎不敢說話。過了很大工夫,才期期艾艾地道:“您在一年以前,常和劉宇見面麽?”李穎點頭。那女子又猶疑半晌道:“那麽您必……必見過他那一位太太李穎了。”李穎自想我自己若不認識自己,豈不是個笑話,便又點了點頭。那女子輕輕把腳一頓,手兒一拍道:“咳,咱們這樣親戚,我全告訴您吧。您既認識李穎,今天遇見了我,必然吃驚,我以為劉宇又換了太太,您是出了門,不知道內情。劉宇因和他那位太太李穎發生了意見,在今年夏天就離了婚。以後劉宇到北京去做事,認識了我,随後就訂了婚。又過了不多日子,我的家庭裏生了變故,在家中安身不得,所以暫且獨自搬到劉宇家裏來住。您是劉宇的表妹,咱們這樣近親,日後時常來往,還要求表妹多指教我呢。”
李穎聽了,才知這個女子果然與劉宇有婚姻的關系。看來劉宇竟已抛棄了自己,又另訂了婚約。只覺腦中轟然一聲,就要慌悠悠地暈去。恰巧這時有個老媽送茶進來,先在李穎面前放了一碗,說了聲“小姐用茶。”李穎一驚,神經立刻回複。又怕這老媽是當初自己的孫媽,見了自己定要喊叫出來,眼前就不免機關破露。定晴看時,竟而不是孫媽,卻另是個粗蠢仆婦。不由又暗自詫異,那孫媽原是自己的多年老人,從處女時代就跟着我,嫁後又随過來。此次又是奉命留守,如何不見?莫非已被劉宇和這女子辭退,果然這樣,劉宇對自己真是深惡痛絕,絲毫不留餘地了。正想着忽聽得那女子相讓用茶,不禁又悵然自嘆:來在自己家裏作客,真是從古未有的奇聞。賓至如歸的成語,可為我現在的情形寫照。但是眼前種種情形,已足抉起心坎上的舊創。而且再聽着這女子的言語,更在舊創上又添上無數的新痕。一個在情場新遭喪敗的心靈脆弱的女兒,怎能禁受得這般苦楚這才後悔方才不該進來。如若沒有如今這一回事,自己雖然獨往獨來,凄涼寂寞,縱使孤單單的至于十年八年,以至于老死,總還希望着有遇見劉宇重拾舊歡之日。那樣還能從希望中略得生趣,并且還企盼着劉宇止于是負氣而走,并非徹底絕情。人,心底尚可有一些安靜。現在冤家路窄,如同冥冥中有鬼神逼我來到這裏,叫我來領教這自己還可自認是姓林的種心上的刑罰,叫我自己知道已是個人間的棄婦。此際的難堪,尚可隐忍一時,可是以後的歲月,怎樣能過下去大約除了自殺以外,更無他法了。想到這裏,便不願再在這令人窒息的空氣中久坐,正想掙紮着告辭,逃出門去,再作道理。
不想那女子忽然立起,湊到李穎跟前,頸兒低垂,欲言又止的好幾次,半晌才發出話來,嗫嚅着問道:“表妹,曾見着劉宇麽”李穎覺得這句話問得莫明其妙,自想同你成天厮守着的男人,怎能問我可曾見着我原說是出門一年,這回初次來訪,怎能把這種話問我但又轉想或是她是問自己是否現時想見劉宇,自己在神經昏亂中竟聽差了,也未可知。那樣,我如今便是見了劉宇,也只白吃他一個沒趣。說不定叫我沒法出這個房門,就要自尋死路。即使他餘情猶在,對我不加深刻的責備,但是他已另有所歡。當年自己的得意夫婿,現在已變作他人的郎君。當年自己□□雙歡之地,如今已變作他人□□雙宿之場。這一種傷心慘目的景光,如何能甘心忍受想着?便就着那女予的話口答道:“沒見着,我這正是來瞧他,如今已坐了這麽大工夫,才想起有急事要去尋人接洽。劉宇就是在家,也不必驚動。請您向他說一句,我只好改日再來了。”那女子聽了,忙攔住道:“請多坐一會,我還有話同您說。劉宇既同您府上這樣近親。他要是正在天津,聽得您府上遠道新回,總該到府上去探望吧?”李穎聽着一愣,暗想劉宇現在和她同居,她怎說出這種劉宇要是在天津的話?但也不好細問,就随口答道:“大約他知道我們回來,一定要去。以前他是常到我們那去玩的,親戚走得很密呢。”那女子低頭想了一想,突然拉住李穎的手道:“表妹要見着劉宇,務必告訴他我在這裏,千萬請他來見我一面。”
李穎悚然,驚得站起來道:“劉宇怎……說不在這裏他……”那女子眼圈一紅,凄然欲泣,嘆口氣道:“表妹不是外人,我把我們的事都告訴您吧,還要求您幫助我呢。”說着便把椅子拉近李穎身旁,一同坐下,才低聲哀訴道:“我姓于,名字是于飛。在北平同我姐姐和姐夫同住,我姐夫是個律師,在五月中的時候,我因為久住在人家家裏不是長法,就要上學,學些能力,好去自立。那時我姐夫正要請個書記,因此就登報招聘,找一個書記兼教員的人。到第三天劉宇就去應聘,三言兩語就說妥了。從此住在我們家裏,同我的感情日見其好。過一個月以後,我們就有訂婚的意思。有一天我們同去到公園,不想遇他的前妻,他急忙就拉着我跑出。”李穎聽到這裏,才知道當日在公園所見與劉宇并肩同坐的,就是這位女子。當日只看見她的後影十分苗條,便以為是個絕代麗人,足以使劉宇移心喪志,故而辛酸萬狀。假使當時我若瞧見她這付怪臉,絕不致即刻暈倒。因為我知道劉宇雖然多情,愛美的觀念卻是很重。雖然無聊至極,總不會把這醜女引為伴侶,尚可使我略放寬心。誰知天下事真有時不可測度。聽這醜女自己所說,劉宇居然曾和她定過婚約。不過劉宇和她既有婚約,自該兩相愛好。而且良緣乍結,正在厮守之時,怎能把她孤單單地抛在這裏倒苦她獨守空帏,逢人詢問,這裏面定然大有說處。我該問她個水落石出,前途是否還有希望,我應該是死是活,完全要在這一剎那間,得個徹底的明白。不論消息壞到什麽程度,我全能死心踏地的自尋辦法了。好在她已認準我是劉宇的表妹,正對我抱着許多厚望,當然能把內情向我披心瀝肝的告訴。
(二)
李穎這樣想着,那于飛已接着說了許多句話,李穎卻是一句也沒聽見。這時才怔怔的道:“哦哦,那麽劉宇怎不同嫂嫂一同住在這裏呢?”于飛愕然道:“敢情我說了半天,表妹會沒聽見呀!”李穎臉上一紅,忙自遮掩道:“對不起,我有個胃氣疼的病根兒。方才坐得好好的,忽然犯了。自己掙紮忍了一會,才覺好些,竟沒聽明于嫂嫂的話。有罪得很。”于飛站起道:“那麽表妹為什麽不說請到床上躺一會,再教老媽沖些姜糖水喝。要不然就近請個大夫來看看”李穎擺手道:“現在已完全好了。我這病向來只犯一會,過去就沒事。您不必費心。”于飛還殷殷慰問,到底拉李穎到床上躺下,又喚仆婦倒來一杯熱茶。李穎也拉她躺在對面,兩人又談起劉宇的事。
于飛喟然道:“表妹,不瞞你說。可憐我到這裏,并不是與劉宇同來。更不是他叫我到這裏來。實在是他為着一件小事,在北平就負氣抛下我走了。我因同我姐姐家已斷絕關系,孤零零的一個人無處可歸。在他走的前兩天,曾無意中說過他在天津住家的地址,我便記在心裏。彼時走投無路,只得先到這裏等他。哪知到了這裏,見着那看房子的孫媽,我雖自認是劉宇的新太太,她還不肯收留。幸虧劉宇走時,留下他的行李零件,被我一同帶來。給孫媽看了,她才勉強而又猶疑的,把我當主人看待。可是處處還像防賊般的防着我,後來我對她說出底裏原由,又因相處感情日好,才漸漸去了她的疑心。又把滿屋箱櫃都鎖好了,鑰匙全帶了走,看來她還不十分放心我呢。”李穎聽了,才知道這位醜女命運和自己也差不多。又是劉宇的一個棄婦。不由有些同病相憐起來,便又問道:“劉宇既和您有過婚約,感情定然極好,何致為一些小事就負氣跑走,把您扔下不管呢”于飛眼圈一紅,忙用袖子遮住臉的上部,凄然無語的好大工夫,才搖着頭道:“怨我啊!我只為愛他過甚,就做出錯事來。那天從公園回家,他因見他的前妻同一男一女偕行,疑惑那男子是他前妻的情人,十分傷心。一面卻同我更增加了情感,直談說了半夜。我因一夜沒睡,次日清晨到院裏去小立一會,無意中見着送來的報紙,拿起一看,瞧見上面有劉宇前妻尋覓劉宇的廣告,我怕劉宇見了這個廣告,觸起前情,趕去重收覆水,豈不把我抛在一旁因此心中一陣沒了主張,便将那張報紙藏到一個小匣裏。想暫叫劉宇蒙在鼓裏,慢慢再想主意。哪知當日事情就生了變化。我姐姐和我姐夫打架,劉宇出頭替我姐夫抱不平,竟跟我姐姐鬧翻了臉。劉宇因得罪了主人,不願再住下去,便自搬到旅館裏去安身。接着我姐姐知道了我和劉宇的情形,竟而大發慈悲,給了我一筆錢財,叫我和劉宇去組織家庭。我就去到劉宇所住的旅館,見了劉宇的面,說明了一切情形。經一番商議以後,決定先在旅館分室同居,慢慢的舉行婚禮。賃了住房,再實行家人之禮。暫時先作稍近一層的朋友。從此在旅館中連住了四日。恰值劉宇一時頭發作癢,要尋個木梳,我不該懶惰,就叫他自己到小匣裏去拿。誰知他在拿木梳之時,連帶發現了那張有他前妻廣告的報紙。我要上前掩飾,已來不及,他看了以後,立刻面色慘白,一語不發,拿着報紙就要向門外跑去。我知道他是要依着報上的住址,前去訪他的前妻。只急得手足無措,不知該怎樣是好,只覺有許多話都堵在喉嚨裏,卻只一時說不出來。但是他只走到門首,回頭瞧了瞧我,便又立住。呆呆地站了半晌,才長嘆了一聲。又走回來,就倒在床上裝睡。我因為自己虧心,也沒法向他安慰。到了晚飯後,他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