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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章 (2)

出門置些東西。我情知他是托詞,可又怎能攔阻惟有任他自去。我又知他不是沒良心的人。即使訪着了前妻,重圓舊好,也定要給我個辦法,絕不致抛了我不管。哪知他從那天一去,竟未回頭。我連等了有半個月,尚不見他的蹤影。疑惑他必是與他的前妻,攜手同回了天津,重新過起家庭的生活,我便尋到這裏。又見不着他的面,只得住在這裏等他。這一來又有一個多月了。他們夫婦不知同到何處去高樂,抛下我一個在這裏苦守呢。”說着聲音漸漸凄慘起來。

李穎也更為恻然,心想:一面又想自己的事,原來自己卧病張宅之時,正是他們好合之日。聽她所說,劉宇與她尚未有切實的夫婦關系。可是發報尋覓劉宇的事,我當時并不知曉。還是後來智慧告訴我的。劉宇既見了報上的地址,怎會不尋了我去?莫非時候前後相差,想着便問道:“劉宇和您分手,大概在什麽時候”于飛屈指算道:“我們從姐姐家出來,在六月二十幾。在旅館又住了幾天,約摸他走時是七月初吧。我在這裏已住了一個多月了麽。”

李穎聽着心上更為疑惑,暗想據于飛所言,劉宇見了報上廣告,定是怪她隐瞞不告,因而看低了她的人格就如此低下嗎?因而想起我的舊情,便悄悄躲了他。惱了劉宇定是前去找我,怎我會沒見着呢?莫非報上的住址寫得不大清楚,以致他沒有覓着,但是既有報上廣告作線索,劉宇那樣精明的人,只要誠心見我,沒個不能碰頭。看起來他雖惱了于飛,依然還不能原諒我。或者因我兩人而看透女人的不堪,就立志斬斷情緣,潔身遠引了。今日以前,我只知我自己是可憐無望的人,如今又知道還有個可憐無望的人陪着我呢。李穎這樣想來,便好似劉宇已深藏在遠山古洞之中,遙隔天涯,今生無法相見,心裏萬分灰冷。又瞧着于飛,十分惋惜,因為她是自己一個途徑上的人。從此要同受着凄寂的痛苦,以至于死,才算得着出頭的日子。但是我和這個于飛,雖全是自己作事不好,才惹得劉宇傷心抛棄,不過細想起來,我造的罪孽過重,劉宇卻對我責罰很輕。這于飛所犯的罪本來很輕,何況又是因愛着劉宇而生的無心之過,怎也受劉宇這樣重的譴責?兩下加以比較,倒是這個于飛比我還加倍可憐。想着便要向她安慰幾句,但還未開口發言,忽然觸起自己也正在萍飄絮泊的命運中,滿懷怆恻,四顧茫茫。自己尚無處覓得安慰,那有心緒去安慰別人。便望着于飛,長嘆一聲,自去低頭嘆息。

那于飛見李穎這樣神情,以為她是個熱腸的人,聽了自己的話,便發生恻隐之心,替自己的境遇嗟嘆,心中不由的十分感激。也自凄然無語,和李穎相對默視起來。李穎忽然慢慢坐起,低頭沉思了一會。于飛只癡癡地望着她的後影,半晌見李穎回過頭來,面上微帶笑容,輕啓朱唇地道:“表嫂,咱們談了半天,您還沒知道我的姓名呢。”于飛霍地坐起,紅着臉道:“有罪得很,我真荒疏,表妹別笑話。”于飛笑道:“您何必這樣客氣,本來已談了這們好半天,您想問也不好意思問了。我自己報名吧,不瞞您說,我也姓于。”于飛愕然一驚,暗想劉宇的表妹怎會姓王?那麽劉宇或她的母親必是一個王門林氏了。這時李穎又接着道:“我的名字是李穎。”于飛聽了這兩個字,好似床上生了許多針刺,再坐不住。忙跳下地來,瞧着李穎,改顏變色,張口結舌說不出話。李穎倒不改常态,滿面含春地正要去拉她的手。那于飛竟似不聞不見,在室中來回急走起來。李穎笑着叫道:“我不能叫你作表嫂了!妹妹,來,我同你說話。”于飛還似沒有聽見,突地把腳一頓,才站住道:“主人來了,我該走了姐姐,不要生我的氣,我立刻就走。”

李穎趕上前一把拉住,又推她坐在床上,藹然和氣向她道:“妹妹你不要誤會。今天我來,并不是誠心故意。我并非見過劉宇,故意來到這裏給你難堪。你不見劉宇還只一個多月,我不見他卻已有半年了。劉宇和我的事他曾同你說過麽?”于飛搖頭。李穎知道劉宇沒把自己的穢跡宣傳,暗嘆劉宇始終未曾負了自己,心下更為慘痛,便強忍着又對于飛道:“當初我曾做過一件錯事,以致把劉宇氣走。後來我到北京去尋他,不想就病在一個同學家裏。等到病好,和同學兄妹們去到公園閑走,無意中遇見劉宇和一個女子同坐,大約就是妹妹你了。我一時氣悶,竟暈過去。到醒來時,已不見劉宇。我回去便又病倒。那同學的兄妹們看出我的病源,才替我登了那段廣告。後來同學家裏生了變故,不能再住下去,只可先回天津,再想法子。誰知在火車上遇見一位餘老太太,強把我拉到他們家裏,硬派我教她的女孩們讀書。我雖然願意,可是不能立刻賴在那裏,叫人家瞧我是飄泊無家的人,所以和她們說要回家一看。原來是随口一談,哪知她們竟非要派汽車送我不可。我當時沒法改口,只得叫汽車送到這裏。原想等汽車開走以後,就自己到旅館去暫住。誰知竟遇見妹妹開門出去,陰錯陽差地随着你進來。妹妹你要聽明白了,我并不是誠心來給你難看。如今話已說完,這個家庭我在當初已立誓不再居住,妹妹來了最好。從此你就算這屋的主人好了。劉宇若有日回來,你們便一雙兩好的過日子吧。再者你日後見着劉宇,煩你替我傳達給他一句話,就說李穎已接受了他的刑罰,自己拚着受孤獨的痛苦,寂寂寞寞地度那下半世的生活,再不希望和他見面,也不希望再擔他的妻的名義,把原來的地位讓給于飛妹妹。請他和于飛妹妹快快地結婚,不要顧忌着重婚的罪名。因為從今天起,李穎已解除了片面的婚約。請他放心,只當世界上沒有李穎這個人好了。”說着暗地把牙一咬,亭亭地站起來,就向于飛點首作別。

那于飛忽地跳到李穎面前,先把去路擋住,喘着氣道:“您別走,慢慢商量。等我想想……有話……說。”這時李穎雖欲立刻告辭,離開這空氣窒塞的所在,尋個清靜的地方,好細細去想自己歸宿的辦法。無奈感情震動太甚,通身業已酥軟,數次舉步,卻不能移動分寸,撲地又坐到床上。只直着眼光瞧那于飛的嘴。于飛此際也是方寸大亂,心裏虛慌慌的,不知該說什麽是好。半晌方拉住李穎,凄然叫道:“姐姐呀,咱們怎麽辦呢?您要原諒我,這件事錯誤不在我身上,不過這些閑話不必再說了。事情已鬧到這樣,聽方才姐姐的話,您是要和劉宇斷絕關系,把這宅裏女主人的位置讓給我。那如何使得?論起姐姐和劉宇是結發夫婦,而且已經結婚,同居多日。即使小有芥蒂,将來也不難複合。怎能為我便破壞了你們美滿的姻緣?再說我和劉宇,只有口頭上的婚約,此外絲毫不生關系。只為劉宇沒有将底細跟我說明,才生出這些糾葛。按理我應該目己退步,叫姐姐和劉宇破鏡重圓才是。更莫說姐姐和劉宇結婚在先,我與他訂婚在後。就哪一方面看,都應該我退讓。豈有我不退之理?反把姐姐擠走的道理?我不管姐姐為什麽到這裏來的,反正姐姐既來了,就算回了自己的家。想走萬萬不能!您要是非走不可,也請等我走了以後您再走。妹妹雖然沒念過書,可是跟劉宇已處了不少的日子,多少還懂些道理。這種喧賓奪主,于良心有愧的事,卻是萬萬不能作!姐姐請想,我若瞧着姐姐走了,自己還觍着臉住在這裏,豈不是寡廉鮮恥成個什麽人了!”說着就松了拉着李穎的手道:“姐姐,您自己坐着。我略略收拾,就離開這裏。”

她向後一退,卻又被李穎拉住。李穎懇懇切切地道:“妹妹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實在沒有住在這裏的道理。妹妹你聽,我和你說這情由。且不談旁的,只說當初我住在這裏,正是和劉宇相處美滿時光,享受了許多快樂,如今我已變成棄婦,在這裏看到什麽。都要傷心。不到三天,說不定就要得了神經病。再說便是能平安住下去,也是毫無生趣。何必賴在這裏,倒叫妹妹不得安身而且我今天已經覺悟住下去,也是毫無生趣。自己造成了罪惡,就該承受刑罰。又何必勉強掙紮,枉自尋些傷心,救不成自己,白害了旁人妹妹,你還是讓我走的好。”說着又要站起。于飛頓足道:“姐姐你要執意要走,真要逼死我麽?您要這樣,我也不收拾東西了,這就出門。以後姐姐走不走,我也管不得了。”

李穎見這光景,怕她真個跑走。急忙又把她拉住道。“妹妹,不論您怎樣說,我一定要走。”于飛道:“您怎樣說也是枉費唇舌,當然是我走。”這時李穎要略一舉步,便被與于飛扯住。于飛方一轉動,李穎立即攔擋。兩個人全都要走,又全走不得。便造成了一個出人意外的僵局。室內的空氣異常緊張,而又異常沉悶。正自相持不下,忽然從外面走進一人,叫道:“這不是太太麽您可回來了?”

李穎回頭一看,原來自己貼身親信奉命留守的仆婦孫媽。李穎和于飛都稍覺吃驚,同時釋手。那孫媽走上前瞧着李穎道:“太太,您怎這時才回來?可把我悶壞了!老爺也一向沒回家,你們都到哪裏去了?我們漢子鬧病,我回家住了幾天,總心驚肉跳就忙趕回,想不到……”李穎點頭道:“這些日你多操心,一向有人來麽?”孫媽搖頭道:“四五個月的工夫,連個鬼影兒也不見,哪得人來只有在您走後的三四天裏,常見那張先生在門外來回踱轉,我一讓他,他就躲開走了。”李穎聽着暗自長嘆一聲。低下頭去。那孫媽又指着于飛道:“前些日才有這位小姐來,非要住在這裏不可。自稱是老爺……”說到這裏,口中期期艾艾地再說不下去,把一張臉兒別得通紅。李穎卻微奚道:“你這老東西順嘴胡說,怎麽硬說人家是自稱本來這位于飛小姐就是老爺的正太太麽!”于飛在旁顫聲接口道:“姐姐,這不是挖苦我麽?”又向王媽道:“你不要聽你們太太混說,我只是你們老爺的親戚。為到這裏來住,故意和你說着作耍的。”李穎也向孫媽道:“不對不對,你別聽她。我早被你們老爺休了,這位于飛小姐就是你們老爺新娶的太太。從此以後,于飛小姐就是你的家主。你要好好伺候,我可不是你的……”李穎說着已被于飛用手把口掩住。于飛滿面通紅,向孫媽叫道:“你別聽你們太太,她是誠心罵我。如今你們太太好容易回來,你看住她,別讓她走,我要回北京去了。”說完冷不防向外一跳,就要跑走。李穎也霍地趕上,把她抱住,兩個立刻扭作一團,嘴裏都我走你別走的亂吵。

孫媽拍着手道:“天爺,太太小姐們可把我悶死了。你們都是什麽事呀?有話不會好說,幹麽這樣?”便自跑到門首,把房門關好鎖住,道:“這可全走不了咧,有什麽話坐下慢說。”說着把李穎于飛都推到床邊,于飛和李穎都相望着喘了一口氣,才慢慢地坐下,卻又默然無語起來。孫媽着急道:“方才風雷火急的,這時又都變成天聾地啞了。有話可說呀!”李穎于飛還不張口。孫媽眉目一動,拍着大腿道:“喲,我明白了。可是我當下人的不該說,這位于飛小姐必也是……”說着又猶疑了半響,才決然地道:“我看您二位這樣對耗着,耗到多早晚也耗不出個頭兒來。不如我混出個主意吧。說得對不對,太太小姐們多包涵。我想您二位都是……都是老爺的人,這裏面必有原故。大約總是老爺這次出門鬧出來的麻煩。不過麻煩既是他鬧出來了,您二位又都跟老爺感情很好。要是這樣,你推我讓,簡直要出大笑話,更叫老爺兩下為難。不如二位私下和好了罷,也省得老爺不松心。太太小姐們,您看我這主意對是不對?”

李穎笑道:“你這老東西只是混說,一張口就是太太小姐們,到底誰是太太,誰是小姐呀?”孫媽也笑道:“我本不曉得細情,只好這樣稱呼。您自然是太太,這位于飛小姐,我只聽您稱呼她小姐,便也跟着叫起來。我一個老媽子,就是說錯了。誰都原諒我是個粗人。”

李穎喟然道:“以後你再見我,只管我叫小姐好了。這位才是你的太太呢!”

說着又向于飛一指。于飛才要說話,王媽已搶着道:“什麽小姐什麽太太這時全不必說。您二位依了我的主意,比什麽全好。”李穎道:“你有什麽主意”王媽着急道:“您簡直沒把我的話入耳。我不是勸您二位私下和好,給老爺省些心麽。”李穎搖頭道:“我不明白,什麽是私下和好?”孫媽道:“您是識文斷字的人,還用我細說古時有個皇上,娶了蛾皇女英。還有什麽兒女英雄傳裏的安公子,屋裏還有張金鳳和何玉風呢。這也不用我明說,您們都是明白人……”說着瞧瞧李穎,又看看于飛。

李穎和于飛聽了王媽的話,都自心裏一動。不由互相對視了一下。這時二人的心理卻是大不相同。李穎覺得孫媽的話說得十分可笑,本來李穎是個頭腦清新的女學生,素來反對男人納妾,以為男人是女子的騷擾者。男人若是愛情不能專一,女子惟有潔身引退,絕不委曲求全,容那情場中有第三人盤踞。而且她從方才于飛口中,得知劉宇已與于飛另訂婚約,便已心情灰冷,決意退步。似乎自己久已離聞這個局中。如今一聽孫媽說出這種陳腐的辦法,自然絲毫不能入耳,不過她卻忘了當初自己和達光的私情,又何異于劉宇和于飛的婚約她自己作錯了事,尚望劉宇加以原諒。但是她此際竟不能原諒劉宇,以為他既有了他人,就無異于斷絕自己。這便是女子的褊心了。那于飛聽了王媽的話,卻是大合口胃,原本于飛是舊式下等社會長成的女子,向來沒聽過新的學說。所耳濡目染的,都是女子受男人玩弄的現象。并且受舊小說和唱本的感化太深,以為幾個女人同嫁一個男人,是很合理而又平常的事。更近一層說,她的舊觀念中,還覺着一個男子若是沒有所謂三妻四妾,單單守着一個結發妻過一世,反而不像好男子的身分。再說她素日把劉宇看得很高,本沒有獨自把持的奢望,就是以前怕劉宇尋得前妻,也不過是怕劉宇整個地抛了自己,并非是怕別人分了劉宇的愛去。而且她正在飄泊無所歸,但求守着劉宇,就算得着終身的歸宿,好不心滿意足!莫說做妾,便是降到第三第四房的小星,也自心肯意肯。所以聽孫媽說出比喻以後,心裏非常喜歡。只待李穎開口答應,自己便甘心向她行那妾媵拜見大婦的大禮,準備一世作小伏低。但是自己卻不便首先啓齒,只得望着李穎的臉兒。哪知李穎卻不動聲色,僅而冷笑了一下。于飛瞧着她直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無意中也向李穎笑了一笑。只顧她二人這一笑不要緊,卻差一些把孫媽氣悶壞了。

孫媽搓手道:“這又笑什麽呀到底該怎樣,可都說痛快話啊?”李穎笑道:“瞧你這老東西,亂噪什麽!我們該怎樣不該怎樣,礙着你哪一只眼痛?”王媽道:“不是我噪,您二位全鬧着要走。倘若全走了,這個家可交給誰呢?依我說,于小姐是尋到這裏來住的,自然可以不走。這裏又原來是太太的家,依然回來,何必又走要走?又何必回來?反正這事我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您二位誰也未必準一定要走,不過就為嘔一口氣。要想開了,這氣就不嘔也罷。于小姐當初來的時候,就将這宅子當作自己的家,本是想長住下去,等候老爺回來。再說太太的娘家沒有一個親人,我是曉得的。出去這些日,還不是在外飄蕩着。如今好容易回了家,怎能坐一坐便又離開再說?您出去又上哪裏落腳?您二位也不必咬着牙根說話,人誰願意抛了自己的家,到外而當孤鬼兒去呀?太太小姐們都想開些吧。何必放着在家裏舒服不幹,倒誠心離鄉背井的找罪受!豈不是傻了?”

李穎瞧了于飛一眼,笑向孫媽道:“你知道是怎樣一回事就胡批亂講。說了半天有什麽用?”孫媽翻着白眼才要說話,于飛已悄然拉住李穎的手,十分懇切的說道:“姐姐,我有幾句話,說出來您千萬不要錯想。并非我不知羞恥,故意要賴在這裏。方才孫媽的話,雖然是糊裏糊塗。可是也并非沒有絲毫道理。本來姐姐是劉宇的結發之妻。以前曾鬧過什麽氣惱,我雖然不知道,不過據我素日聽劉宇談到姐姐,總是十分思念,足見他對您的感情并沒消失。而且他和您夫妻間的關系,也沒有斷絕。只有劉宇和我訂婚的事,實在對不住姐姐,不過姐姐要原諒他。本來一個年青的人,最容易為一點小氣忿就胡鬧起來,過後也未嘗不後悔。姐姐難道為他這一時之錯,就忍心和他永遠決斷麽?聽姐姐方才說的話,簡直不要再見他的面。您這樣生氣,當然是為了我一人,才這樣嘔氣。這叫我心重多們難過!”說着長嘆一聲,又道:“當初劉宇與我談到婚事的時候,絕未說起以先曾有太太。那時我若知道有姐姐,我怎肯和他親近,如今錯事已經辦就,說這些也沒用。但只據我一人的良心上說,我雖然是個不明事理的人,可是絕不能奪人家的丈夫。所以想自己讓開這裏,請姐姐和劉宇破鏡重圓。無奈我一說要走,姐姐就搶着先跑,事情豈不是越鬧越僵。如此便是鬧到明天這時候,也鬧不出一絲結果。所以我想……”說着略一沉吟,于飛重着道:“我不怕姐姐笑話,說一句掏心吐膽的話,我若離了這裏,真沒有別處可以安身。我想姐姐出去也未必準有栖止之地。咱們都是女兒家,原來就無親無故,已經苦得可以。要再在外面飄蕩,倘若有些災病,有誰來憐顧咱們?既然落到這等境遇,大家都是命苦的人,誰也不必和誰負氣。我求姐姐能想開些,先把劉宇抛開不管,咱們既有緣遇在一處,何妨互相親近。暫且拜成幹姊妹,姐姐願意居家,就一同住在這裏。願意出外,無論海角天涯,我就随你去。以後要能遇着劉宇,那時咱們的事,随您主張。若是能容留我,我就作個奴婢,也自情願。若是叫我脫離,我定然應聲而去,絕不停留。倘或一時遇不着劉宇,我就伺候姐姐一時。姐姐也是沒有親屬的人,有我做伴也省得孤單。您細想想我的話……”

這時孫媽也從旁勸道:“于小姐說的話對極了!太太就和于小姐在家裏住着。等老爺回來,多少是好太太,不要死心眼了。”李穎聽着于飛的話,不覺慨然動念。深深的感觸到自己的身世,本來一個深閨弱女,父母早亡,舉目無親,世界上只有劉宇是自己的親人。原指望無波無浪地白頭到老,哪想自己一時意志不堅,做錯了事。無端地拆散同心之侶,只落得絮飄萍飄。雖還望有重收覆水之時,但是今天見了于飛,才完全斷了指望,知道是自作孽不可活。原打算從這裏出去,便去尋個大解脫,預備一瞑不視,倒省卻無限煩惱。如今聽于飛說話,雖是沒什麽道理,可是又被她勾起了不少厚望。俗語說蝼蟻尚且貪生,為人亦自惜命。凡是人生了短見,多是一時想不開。但得略略回心,自然還望生路上着想。此際李穎心裏卻不似先前固執了。自念當初我有了劉宇,怎能還結識達光?如今劉宇有了于飛,如何我就不能稍為寬諒當初自己既曾做過錯事,也該退一步想了。

她這樣想着,立刻心裏寬松了一些。又瞧着于飛十分可憐,明知自己若堅持着要走,她一定也不能獨居,那時倒害得她無處可歸。她本是無靠的人,何苦叫她受罪想着便點頭嘆息道:“你們鬧得我也沒有法子了。事到如今,可叫我怎樣呢?現在并非我推脫,我便是答應不走,也不能在這裏住。因為餘宅小姐們約我去教她們念書,我已答應了人家咧。”于飛插口道:“那樣您何妨夜裏在家裏住,白天再到餘家去教書,每天早出晚歸,何等是好。”李穎道:“餘家那些位小姐,都像霸王似的,大約未必肯叫我回來。反正妹妹你放心,我就是住在餘家,也不算和這裏脫離關系。得暇必來看看,你就安穩着在這裏住着好了。”

孫媽拍手道:“我的活佛爺,太太可有活口兒了, 別的事過後再商量,反正今天您不能走了。天已不早,我去收拾晚飯。太太小姐們先歇着,吃過飯就睡,有什麽事全等明天。”說着就高高興興地走了出去。

這時屋裏于飛向李穎看了半晌,忽地立起,站到李穎面前,規規矩矩地道:“姐姐方才已答應不抛下我了,以後我自然要孝順姐姐。我從今以後,就要當您做親胞姐看待。可是現在該行個禮兒呢。”說着便盈盈的拜了下去。李穎連忙攙扶,已來不及。只得也陪她下拜,口中忙道:“妹妹這又何必!”于飛跪着道:“姐姐就受了我這一拜吧,不然我也不得安心。”說着就和李穎厮扶着站起,把李穎安坐在椅上。她就來回奔走地敬煙奉茶,意思十分虔誠而又恭敬。李穎倒過意不去,不覺也和她親近起來。

過了一會,已到黃昏時候,孫媽送進飯來。十分豐盛,好像是與李穎接風。李穎與于飛相對吃着,自嘆不想今天又嘗到舊日家庭風味,但是那日是和劉宇夫婦聚首。如今是卻與一個不相識的女子來同做這個家庭的主人,而且這個女子又是自己的情敵。卻又為事勢所迫,不得不互相親近。這真是出乎意外的事了。但是既然天公狡狯,給造成這種局勢,自己又落到這個局勢之中,什麽也說不得。只落得進退維谷,也惟有随遇而安。再說于飛對自己原沒什麽不好,不過因處于情敵地位,才覺着不能并立。可是既為情敵,當然要有所争之點。如今劉宇尚不知下落何方,更沒法決定今生能否再為會面,我們所争之點現在還不知在哪裏,又争些什麽我又何必對于飛如此隔膜我同她同是女人,又同處在逆境,正該同病相憐。若還對她妒視,倒顯着我的氣量太小了。李穎這樣退一步想去,略覺心氣和平,便暫展愁眉,與于飛開顏談笑。

以前見李穎凜然可畏,此際忽變得藹然可親,于飛才放松了心,更自執婢妾之禮,十二分的巴結李穎。李穎原是受過教育,讀書明禮的人。見于飛這樣,念到同是人類,原本不分尊卑。像她這樣侍候我,她有什麽不如我處,便該這樣卑下,豈不有傷人道?因而倒非常過意不去。就向于飛說明:“若要長久同居,凡事都須一切平等。倘再如此,把我當主婦看待,我心中不安惟有私自逃走,永遠躲開你們。”于飛見李穎情真語摯,只得答應。兩人便姊妹相稱,互相敬愛。她倆既各存着相讓之心,相惜之意,自然談得十分融洽。于飛把李穎看得身分極高,李穎也不鄙薄于飛沒有學問,飯後直清談到夜深,竟已變成閨中密友。到将就寝時,于飛要自己到別室安寝,把卧室的床讓給李穎。李穎不肯。最後結果只得姊妹倆同榻而眠。

到次晨于飛首先醒來,不用孫媽,自行把洗漱器具全安排好了,才去喚醒李穎。李穎起床梳洗以後,吃過點心,便自去赴餘家之約。于飛還殷殷囑咐,務必要早早回來。李穎應了才出門雇洋車,直到餘宅。

見了餘老太太,餘老太太十分欣喜,便把麗琨麗玲等姐妹喚出,一同商量開學的計劃。她們姐妹七嘴八舌地議論了半天,最後決定。本日先派仆人們布置書房,等明天再正式開課。當天只請李穎游宴一日,作為替教師接風。李穎只得陪她們玩到黃昏以後,才作別回家。

從此李穎白天到餘宅教書,夜裏便在家裏與于飛談笑。生活尚不十分枯澀,除了精神沒得安慰以外也就能随緣度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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