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章(上) (1)
(一)
達光和智慧進了公司大門,他本懷着一種虛矯之氣,恨不得一進門便見着劉宇李穎的面,立刻把自己的意見表示出來,不待他二人回話,自己便揚長一走,任憑千呼萬喚,絕不回頭。從此天涯海角,做個流落之人,生死無關,悲歡不礙,永遠得着大解脫了。
但進門以後,見一個空曠寥落的大院,不知劉宇住在哪裏,只可仍立住等着智慧指引。智慧走到他身旁,又補了一句道:“你可拿妥了主意呀,他們就在這邊屋裏,進去便和他們見面了。”達光含糊應道:“當然,當然,他們在哪屋裏”智慧道:“随我來。”說着正向前走了兩步,忽見魏天亮從會客室裏出來,瞧見智慧,便大驚叫道:“張小姐,你不是跌傷了麽怎……”智慧忙對他搖手,接着又招了招手,等魏天亮走到近前,便把他拉到離達光稍遠之處,才低聲道:“高先生,你別喊,我并未跌傷,昨天那是一種計策,因為劉宇的原故,要給他治心病,現在我把醫生請來了。”魏天亮怔然道:“怎麽,怎麽回事”智慧道:“話兒太長,現在說不清楚,稍遲你就明白了。我目問您,那位邊太太從昨天一直在劉宇房裏沒出去麽”魏天亮道:“昨天下午五點鐘,我進去看了劉宇一回,那位王太太對我說,智慧小姐因為跌傷了腿,所以托她在此代為看護劉宇,有位餘小姐曾答應前來給她作伴,但到這時還未有來,不知是什麽原故。就托我到您府上去催餘小姐快到公司來。我受了那邊太太的委托,就跑到您府上,哪知您府上人全出去了,只剩一個老媽子。據老媽說,您是上了醫院,其餘別人也都随着走了。我問幾時回來,老媽說不知道。我只可回到公司,向邊太太報告。那邊太太急得顏色更變,不住跺腳,又托我打電話到各大醫院去問,哪知我把北京的醫院差不多都用電話打聽遍了,哪裏也沒有當天新入院的張小姐。這一來邊太太更急得要命,但也設法抛下病人自去,所以從昨夜直到現在。她都是守在病人房裏,并沒出門。”智慧聽完道:“謝謝你,再給我幫一幫忙,現在我要和那位同來的先生進病房裏去,或者要作一兩點鐘的長談。在這時間之內,務必請你在外面照料一些,莫叫旁人到房裏去。”魏天亮猶疑了一下道:“這為什麽呢”智慧道:“這原因現在來不及談,不過只能告訴你一句,劉宇病體的轉機就在這一兩點鐘內。”魏天亮道:“哦哦,那麽您快請進去吧。”智慧便走回達光身邊,笑道:“我打昕明白了,這兩天李穎一步也未離開劉宇呢。”達光不耐煩聽她的話,便催促道:“快走吧,別耽擱了。”智慧道:“你又忙什麽”達光道:“我早到一時,就可以早一時叫他們離開呀。”智慧鼻孔中哼氣道。“是的,是的,不錯。”說着便走向劉宇的卧室。快到門口,又停步悄語道:“你別作聲,先向裏面瞧瞧。”
達光雖不願依從她的主張,但心裏不由自主地發現了潛伏的惡根性,覺着趁此看看他們私下的情态,也未為不可,便随着智慧,蹑着步兒走向窗前。智慧見這窗內昨天還只挂着下截窗簾。今天竟在上面又貼了一塊白紙,把全窗都遮蔽了,幸而下半截的窗簾因較窗戶稍窄,在左邊還露着一道縫隙,便從縫中向內一窺,只見房內陰黯非常,床上的劉宇,已移向床裏,騰出外面的半床,李穎與他并頭共枕地倒着。劉宇頭向外,身體蓋着被子。李穎頭向內,身上仍穿着原來衣服,二人隔被相擁而眠,兩顆頭兒偎到一處,卻是沉靜無聲,好似都已入睡。智慧看罷,向後一退,含笑望着達光,用手向窗隙指點。達光便也仿着她的做作,向窗內細瞧,見到這般情景,先是一陣頭腦昏然,心如刀絞,但稍一回思,立刻便心平氣和,暗想李穎本來是劉宇的愛妻,經過一番變故,如今又重歸于劉宇,他二人本應該這樣親昵,況且自己又已自認是局外的人,不特沒有妒恨的必要,而且人家夫婦正在同眠,我這局外人無端窺人房帏私事,既不道德,還要犯罪呢,想着連忙後退。智慧見他只草草一看,便自離開,面上又沒有難看的顏色,心裏便更覺穩定,知道達光定已決心,料無反複,不禁暗喜,便只瞧着他靜觀下文怎樣。
達光左右張望,因為這一面有四五個房間相連,不知該從哪邊的門進去,便向智慧詢問。智慧向右邊的屋門指着道:“就從這個門兒進去,外面是辦事室,裏面便是這窗內的卧房。”達光猶疑了一下,就移步向門內走,智慧急忙随着。達光暗想:“你監視着我也沒用,反正你今天是失敗到底了。”想着已進到外問房內,只隔着一層板壁,一挂門簾,便是劉宇李穎同夢之鄉。達光這時心裏更跳了,眼看已事到切近,無可退縮,應該直入公堂,實現自己的計劃,但總不便闖然走進,應該先呼喚一聲。無奈達光好似一顆心已湧上來擠滿了喉嚨口,使聲音無法運甩,不由又躊躇了一下,智慧卻只望着他笑。達光被她笑得暗自起火,就低聲道:“張小姐,他們正睡着,這該怎麽辦呢”智慧道:“睡着又怕什麽你不會喚醒了。”達光道:“我覺着不大好,還是你替我叫一聲吧。”智慧搖搖頭兒,忽又笑道:“好,讨厭遭恨的事兒,全是我來,我就替你叫。可是你也要替我為力,若能趁着劉宇沉睡,你把李穎弄走,那就更好了。”達光道:“他們睡在一房,要瞞着一個弄走一個,恐怕很難,除了李穎事先曾和我約定,叫接她來瞞着劉宇逃跑,可惜事實并不如此。反正我總盡力,使你得着結果就是。”智慧一笑,說出一句機鋒道:“我很盼這結果能在我的意中,現在我就叫了。”
達光一心注着房內,并沒聽清智慧的話。智慧已拍板壁高聲喊起“李穎姐來。”喊了兩三聲,便聽房內有李穎的聲音問道:“誰呀”因乍從夢中醒來,聲音頗為啞澀。智慧道:“李穎姐,開門,是我。”李穎似還在睡意朦胧,又問了聲“誰”這時劉宇似也已醒來,咳嗽着也說了一句話,卻因語音甚低,聽不清楚。接着李穎又問道。“鄧蓮麽”智慧道:“我不是鄧蓮,是智慧。”這話一行出口,立刻房中李穎的聲音變異,大驚叫道:“智慧……你……”智慧道:“姐姐開門,進去說”
李穎道:“門沒關着,你自管進來。”智慧聽房內已有革履細碎之聲,料道李穎業已離床下地,便問達光道:“你進去呀”
達光待要舉足,腳下似有千斤之重,超趄難前。智慧使個促狹,冷不防把門簾一掀,立時內外相通,視線無阻。達光已瞧見李穎立在床邊發怔,李穎也瞧見達光站在門外出神,她真是出于意外,失聲叫道:“呦”,猛又見智慧立在達光身邊,芳心一轉,不由把呦字的尾音轉成了“哦”字。達光心裏已不自知是什麽滋味,像木雕泥塑立着不動。正在這時,智慧忽而把手一放,門簾重行落下,把二人的視線隔開。
達光眼中不見了李穎,立覺神經收縮,麻木的腦筋重又清醒,想道自己的來意,明白此來應該決絕,不該纏綿,應該徹悟,不該迷戀。因而生出了勇氣,猛然挺腰,伸手撩開簾幾,大踏步走進房內。智慧自然随入。
達光進房先向床上一望,只見劉宇正張眼望見了自己,面上顏色憔悴不堪,但還不致像智慧所說的危險,便微笑着向他一點頭。這時劉宇瞧見達光突如其來,好似受了意外的驚吓,立刻把嘴張得很大,好像要叫,卻沒叫出聲音來。達光再轉臉瞧瞧李穎,見她倚着床欄,手撫着胸都,身體正在抖顫。達光忙放出和藹聲音道,“您不要驚慌,請坐下,王太太,請坐下,我有話細談。”又向劉宇道:“我的老友,你不要為我來了心裏不安,你正病着呢,我希望能給你帶來一劑有效的藥劑。”說着就自掇了把椅子放在床前,和劉宇相對着坐下。
李穎聽達光對自己稱呼王太太,立又心中一震,腳下軟得支不住身體,手都顫得拉不住床欄,向旁一溜,就坐在劉宇枕旁,正和達光斜對。智慧聽達光稱李穎為王太太,便知道他果然沒出自己所料,把李穎還給劉宇了。他大約以為給自己一種意外的大打擊,哪知竟反合了自己意中的大願望呢。想着心裏欣喜之下,便自向牆角的椅上坐了,靜聽他的下文。
個中只有劉宇好似沒有聽見這奇異的稱呼,面上毫無表情,仍自怔怔望着達光。達光面對着劉宇李穎,沉着鄭重地發言道:“王先生,王太太,現在恕我作這疏遠的稱呼,我有許多不能出口的話,今天勢逼至此,實不能不說了,咱們三個人的關系不必再談,實在由于我一個人造出的罪孽,致使你們發出種種變故。這世界上倘然沒有我,你們從始至終,是恩愛的夫妻,美滿的家庭。只為有了我,才使你們同感受這樣痛苦。我如今已覺悟自己的罪惡,特來向你們忏悔。”說着緩了緩氣,見劉宇和李穎都變成木儡一般,不聲不動,李穎低着頭不敢平視,自劉宇卻仍張眼直望,便又接着說道:“劉宇病得如此沉重,王太太又處在這萬難的地位,這是多麽危險的時候。倘然有了什麽意外,我萬死也不能贖罪了。這應該十萬分的感謝智慧小姐,她真是古道熱腸,昨天夜裏趕到天津去尋我,電告你們的危急情形,并且告訴我說,她裝病脫身,費了許多周折,把你們一切經過都說明了,要求我幫她拯救你們。我受着她的感動,才自己憬然悔悟,覺得這二年已然把你們害得夠受,這惡事應該停止了,所以我急急忙忙同她趕來。現在到了你們面前,我以良心和人格……唉,我能算有良心有人格的人麽也只好這樣說吧,倘然你們還不太鄙視我,那麽我就勉強以人格良心保證着說幾句話。”說着立起提高了聲音道:“我雖然曾和李穎小姐……王太太行過婚禮,但是那婚禮完全由于欺騙的惡劣手段造成,在法律上當然無效。不過我想咱們三人中間談不到法律問題,我現在正式宣布廢棄那不正當的結婚,從此和李穎小姐斷絕關系,并且倘如你們不肯饒恕我的罪惡,要對我施以責罰,無論怎樣嚴重,我也情願承受。”說完向劉宇李穎又深鞠了一躬,便緩緩坐下。
這時劉宇和李穎聽了他這番意想不到的話,都由驚詫中生出一種迷離的情味。劉宇雖在這一日一夜中,受着李穎的溫存調護,精神上得了無限安慰,病已減輕許多。但遇着這突如其來的意外變化,他那病後疲弱的心靈,仍敵不住重大的刺激,一時不能運用理智來應付這個嚴重的局面,越是着急地思索,越使頭腦發昏,仍自怔着無語。李穎從達光口中知道昨天智慧的跌傷身體,只是賺自己來看守劉宇,她卻躲開身兒去尋達光,要造成這番變局,大約她是為着瞧我和劉宇情形可憐,就觸動俠義心腸,想出這釜底抽薪之計,去說服達光,由達光親自來做解鈴的人,智慧的熱心真可感激,智計更值得欽佩。不過自己的處境太難了,兩方面都是丈夫,勢逼處此,應該何去何從
李穎想着,心中為難,頻頻瞧着淑敏。智慧卻別有會心,全神只注定達光,暗笑達光你枉使乖弄巧了,你覺着表面向他倆譽揚我的好處,骨子裏卻叫我有苦說不出,這夠多麽漂亮。又哪知上了我的當,完全受着我的撥弄,我方才的許多做作,只為激你在這時候說這言語。我方才若不給你以壞的印象,使你的心情注到我的身上,你心上便要只展轉着芷華,說不定就臨時變挂,即使不然,也未必能說出這樣漂亮話呢。智慧想着,恐怕被達光瞧破機關,面上不敢顯露得意之色,倒裝出十分懊喪和失望的模樣。
達光發表完意見,見劉宇和李穎都不作聲,瞧智慧時,立刻發現她那一張臉兒,充滿了懊恨,眉頭含着怨氣,嘴角帶着詛咒,便不敢再看她,仍侃然向李穎說道。“搿你們怎都不說話其實這有什麽礙口的呢好在也無須你們說話,有我一個人的表示就很夠了。現在我把一切該表示的都已表示,這一局算沒了我的事,那麽我可以走了。我希望你們還能寬恕我的過失,永遠記憶着昔日的友誼。至于咱們的蹤跡,我卻認為越遠越好,能夠這一世不再見面,才是大家的幸福,所以我決計作個極遠的旅行,這行程定在今天,該起身了,我不能說什麽再見的話,只有祝你們前途永遠快樂。”說着又鞠了一躬,轉身便走。劉宇忽叫道,“唉,你……不能走。“李穎也不由自主地追着達光走了一步,要伸手拉他,又猛然覺着不得勁兒,只叫出一個字道,“仲……”達光站住,略一遲疑,望着劉宇李穎,正思索該先和誰說話。劉宇已揚起手喊道。“達光,你不能……不能就這樣走。”李穎也嗫嚅着道:“你走不得……走怎麽……邊達光忽一冷笑,就向李穎道:“王太太,您是挽留我麽我想您本沒挽留我的必要,但是您不願意我這樣走的原因,我也明白,想必因為咱們曾有過一次婚禮,現在我這樣倉卒走了。很足以叫你不安。不過我想,你應該早知道我欺騙你的經過,那婚禮已無效了。”說着沉了一沉,見李穎滿面迷惘,似乎一些不了解他的言語,便又問道:“從昨日到今天,這兩日工夫,劉宇都沒把那件事告訴你麽”李穎瞧瞧達光,又把迷茫的眼光轉去看着劉宇,低聲道:“什麽事啊”達光瞧她的神色,便知道她還沒明白劉宇和自己的那件同謀的秘事,暗想劉宇和李穎相遇,又戀戀不能舍她,總該把那件秘事說破,使李穎曉得他是事出無奈,并非無情,聯帶也可叫李穎明瞭這第二次結婚是建在虛僞的立場,完全由他撥弄所成,這樣一來,于他有絕大利益,卻怎的不和芷華說呢想着忙向劉宇問道:“王老哥,您沒把咱們合謀的事告訴林太太麽"劉宇怔怔地道:“什麽”達光道:“就是從你我在旅館賭博起首,一直到你造假照片,寫信給李穎表示離婚,又寫信給我,叫到梁園和她相遇的經過。”劉宇悄然道:“我告訴她這些作什麽這件事應該永遠保守秘密,你怎說出來” 達光聽了大愕,暗想你既不舍李穎,希望把她收回,把這件事說出于你最有習利益,竟然沒說麽達光心內似被一種惡劣思想充滿,不由又問出題外道:“哦,你沒說,她也沒問麽”劉宇面上發着苦笑,舉手向天道:“上帝知道,從昨日到今日幾十點鐘內,你只是病人。她只是看護,誰也沒說一句越出範圍的話。”
達光忽然心中似被刀絞了一下,他十分相信劉宇的話,想起他平常的高尚人格。既知道李穎已嫁了我,定能遏抑感情,不敢越劄,李穎也未必能以邊太太的資格,再和劉宇敘說舊事。看起來這事自己思想太卑污,認為他倆到了一處就要做出意外的行為,那太錯了,并且自已也實受了智慧的撥弄,她所說他倆約定一天內同死的話,也成了疑點。由此想來他倆也未必沒受淑敏的撥弄吧。當時稍為為展轉一下,便道:“劉宇哥,我是希望你能把那件事先告訴了王太太,省得我現在再說。你既然沒說,只可由我說了。”
劉宇又顫微微地道:“你不說吧,不要感情用事,要知道現在……只有我和她同在一個房裏,當然使你震動。可是實際她仍是你的,和前幾天絕沒什麽兩樣。我是病了,她以老朋友的情誼來看護我的病,這是實情呀。”達光對劉宇的話,沒一句不相信,此際已明白自己是鹵莽了,但已無法收煞,只可咬牙做下去,便又問了最末的一句道:“劉宇哥,我知道你向不诳語,你的話我都信的。不過我還要問你一句,希望你也用這誠實的态度答複,請問你這病的發現是不是在見了她的面以後”劉宇茫然的點點頭道:“是的,前天夜裏。”達光又道:“那麽你若不見着她,這病還不會發生吧”劉宇翻着眼兒,沒答應出來。達光道:“劉宇哥,你說啊,我信服你的人格,知道你必給我一個誠實地答語。”劉宇被他逼得沒有尋思的餘暇,就含蓄着道:“那不……盡然,可是見了她多少有些感觸。”達光聽着,忽舉手高叫了一聲,又低頭道:“劉宇哥,我佩服你的偉大人格,光明磊落的心胸,你太好了。我總能想得到,你這歡遇到她,心裏是怎樣況味,你寧可自己苦、病,以至于死,還記着當日和我賭博後的條約,不肯說出一句破壞我的話。唉,白萍,你太好了,也太癡了。因為你太高尚,更顯着我太卑鄙。你對一個卑鄙的人,還這樣守無謂的信用,豈不冤枉現在我實不能再卑鄙下去,要把一切都明白說出來了。固然我現在說不說無關重要,因為我已決定獨自遠走高飛,走後當然你們要變一個必然的局面,你總可把這秘密叫李穎知道。不過我仍怕你太好太癡,不肯對她說我的劣跡,而且這秘密有一部分只我個人知道,所以必須由我說出,才能徹底明白。”說着便眼望李穎道:“王太太,你必正在納着悶呢,并且你聽我說要走,或者難免戀戀不舍,你要知道,你現在對我的感情完全由我詐欺手段取得。再深一層說,便是你已被我騙了個長時間,這真象在十分鐘內,你便可明白,那時真不知你要鄙薄我到什麽程度。王太太,你聽我要自訴供狀了。”這時劉宇啞聲順喊道:“達光,達光,你不要胡鬧,你是神經有病了,你不要再弄出許多糾紛,大家都不好。現在你帶她回家去吧,什麽話也不必說。”達光向劉宇微微一笑。又把這微笑的跟光回頭望望智慧。接着搖了搖頭,沒答劉宇的話,仍對李穎繼續說道:“王太太,你不要記憶着咱們那次婚禮,那婚禮是由虛僞、詐欺、殘忍、懦怯,種種罪惡造成的,我從頭告訴你吧。”說着就從去歲在天津寓所外夜遇劉宇說起,說到兩個情敵如何到了旅館,如何用賭博方法解決這三角角主的前途。如何自己贏了,如何劉宇定下約會,如何自己估計而行,得了成功,說完才轉入正題道:“我所說全是事的表面,就這表面看,除了我不該和原有夫權的劉宇争奪他的妻子以外,其餘一切都是靠着命運,沒什麽罪惡。可是向隐微處看,我可罪大惡極了,我從遇着劉宇到和你結婚以後,中間有許多次都是昧着良心作事,第一,我在旅館和劉宇作那樣賭博,誠然是由于他的逼迫,可是在那時我若肯斬釘截鐵地自認并不十分愛你,事情或者能有變化,但是我口雖不言,态度上總表示沒有你不能生活,才逼得劉宇想出賭博的方法反而逼我。第二,我勝利以後和劉宇分別,也曾幾次覺悟不該作這樣事,想到自己可以遠游躲避,無形中廢止了那賭博的條約。到我失蹤日久,劉宇自會與你重圓。否則我也可先跑到極遠的地方,然後給劉宇來信,聲明白己已出了家,或投了軍,前約作廢,劉宇也必能去保護你。可惜我想得到竟做不到,私心把良心戰敗,仍自承受劉宇那不合理的幫助,以自得到快樂,而使幫助我的人淪于痛苦,這還只是我愧對劉宇的。第三,我既承受了劉宇的幫助,在梁園中遇到你,被你接到家去。你把劉宇的信和照片給我看,我那時自然明知道是他假作的,而他作假的原因無非要毀壞你對他的希望,完全歸心于我。我看着連心都疼了,對劉宇真有說不出的感激,但是你卻對劉宇的寡情有些怨恨了。我想到只為我的原故,竟使他在你腦中留下不良的印象,不由一陣良心發現,幾乎要把真相對你說出,替劉宇洗刷,無奈我還是私心太重,到底忍住了沒說,反對劉宇旁敲側擊地說些壞話,加重你們的惡感。”達光說着,見李穎面上顏色的慘白和和肌肉凝滞好似變成石膏所塑,只兩個眼兒特別放大,既像瞳人将跳出來,撞到自己面上,又像她的眼眶要把自己吸納進去。但在她那眼光中,絕看不出是怒,是憐,是愛,是怨,所能看見的只是一片茫然,便知道她此際神經已被刺激到極點,轉成麻木。再看劉宇,劉宇卻沒瞧自己,只低了頭搖着,那情形好似因擱阻自己不得,正在發無計奈何的嘆息。達光猛想到自己莫再看他們作此狀态,趕快說完要說的話,應該離開這裏了,便接着說下去道:“王太太,大約我所說出來的已很夠你氣惱了,可是我還沒說出那最對不住你們的事呢。再從劉宇說起吧,他的好法,真叫我尋不出一個相當的名詞形容,什麽仁慈寬厚多情好義重信,在他卻只是一小部分,我真不知他道德有多麽高。在第一次,他發現了你和我的秘密,兩個虧負他的人,一個是愛妻,一個是良友,叫他怎樣呢他只可走了。但是他走後,你怎樣忏悔,怎樣把我也趕将出去,怎樣奔波着尋他,他都不知道。到以後從旁人口裏聽到了,他十分感動,完全對你原諒,跑回來想和你重為夫婦,那時候就是去年的秋天。我天生是你們伉俪的魔星,偏偏在那時候每天夜裏總到你的樓旁去站一會,大約是神經病的原故吧。誰想這麽巧,在劉宇挾着一片熱情從外邊歸來的時節,恰巧在你的寓樓旁遇到了我,這當然叫他起了種種的感想,由感情使他生出一種誤解,認為我對你的需要比他還甚。又認為我和你既有過關系,他已失了獨有的丈夫地位,與我同成為你的情人,才想出用賭博辦法,決定命運。及至我得着勝利,他許給我幫助就分手了,這以後他就去假造那照片,預備對你作離婚交涉了。他那照片中所謂新婚妻周梅君,雖有其人,卻只是個窯子姑娘,被他用金錢雇用,合攝了這張照片,于是他又寫了那封信和離婚書,一并給你寄去了。你以為他這件事做得對你過于寡情麽可不然啊,他最大的誤解是認為你和我同居比随着他還能幸福,這樣作正是對你愛護。見解雖然錯誤,動機卻由于愛你過度,才看輕了自己的幸福。他又以為自己越絕斷得斬戳幹淨,越是于你有利。換句話說,就是希望你恨了他,忘掉他,才能同我過更快樂的生活,所以他便假造出那最足使你傷心的照片。但是他畢竟是想得開抛不下,在要把照片寄出的時候,想到恩愛的舊侶從此永遠屬于他人,和自己永遠隔絕,他如何割舍得下不知展轉思量了多久,才用他那苦痛的心,想出聽天由命的辦法,在照片的夾層上,寫了一行字,聲明他的苦衷,藏在隐微之處,那意思就是求上帝判決。
(二)
倘然上帝判你重歸劉宇,就使你發現那秘處的文字;若判你嫁給達光,就使那秘密永遠不發現到你的眼裏。”說到這裏,忽聽劉宇驚叫道:“這……你怎知道”達光向他點頭笑道:“你不要詫異,這裏面沒什麽玄秘,只就我看見聽見的事,再加以揣度,就很能明瞭了。”說着又轉向李穎道:“劉宇費了這一片苦心,若在你接到那照片時就把秘密發現,那真是好事,不特劉宇少受痛苦,你少經波折,并且你也就根本只去尋他,而不致和我發生這番不道德的關系,無形中更消彌了我的不義行為。哪料你竟只看了表面,就使一切都轉入罪惡的途徑。當你從粱園把我帶到家中以後,将劉宇的照片給我看,我當然明白這是劉宇對我踐約的一種作品,也明白那周梅君絕非他的新愛人,只感激他守信不渝,佩服他思想周密。及至在無意中翻弄那照片,竟發現了夾層中的字跡,我才猛然醒悟,自己作了惡事,領會了劉宇的苦衷,他原不忍舍你,而迫于信用,使他定要作這違心的事。那幾十個秘密的字兒,顯露了他心酸腸斷和無可奈何的情形。我當時慚愧悔恨,本想要把這秘密和盤托出,然後自行退卻。無奈我終是個壞蛋,是個自私的人,把劉宇的痛苦和自己的幸福一加比較,決定要以自己的幸福為重,于是把這秘密藏在心中,一點不使你知道。所以你要明白,從粱園相遇的那一天直到今日,在這樣長時間裏,我一直昧住良心欺騙着你,把你的忠實的丈夫的熱情給扣留起來。你也一直被我蒙蔽着,反倒怨恨你那忠實的丈夫。”說着一舉手道:“我把自己的罪狀宣布了,只于稍稍安慰自己的良心。最要緊的是叫你知道劉宇是從始至終的愛着你,而他時常反像對你寡情的原故,就是誤會你的愛我比愛他還重,故而屢次犧牲自己,甘心退讓。這退讓當然也出于愛你的動機,不過他沒想到如此反加重你的痛苦,加深我的罪惡。如今我完全解釋開來,願意你們從此恢複二年前的原狀,只當這二年的光陰是做了個颠倒的亂夢。永遠把這夢境忘掉,尤其要忘掉了我,以後便是再做起真的夢來也不要憶起我的影子……”
正說着,李穎在如癡的僵态中忽然震動起來,立起身張着手,顫聲道:“那照片……上面……上面……”達光不等她說完,忙從袋內把照片取出。遞給她道:“巧極了,居然給你帶出來,這該謝謝淑敏小姐。”
李穎接過那照片去,顧不得聽達光說話,就向那照片的背面看。見沒有字,又看正面,又用手指去揭中間的方孔。達光忙指給她道:“你得從夾紙中把照片抽出來,再看背面。”李穎手兒顫得無力,正要依他的話去作,不想劉宇在她身後忽然掙紮着坐起,冷不防伸手要搶那照片,卻因李穎已然立起,距離稍遠,他的手只能伸到李穎肋邊,并未奪得,倒把李穎吓了一跳。李穎回頭看他,劉宇喘籲籲地道:“你不看吧,給我……”李穎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就把照片交到左手,藏到背後,卻用右手把他輕輕扶倒,使他仍安睡在枕上,說了句“你好生躺着,別管我。”就又走離床前,急忙抽出那照片,向背面注目。立刻眼光凝住了,通身抖戰起來,叫道:“呀,宇,你好……苦了你……傻呀……”叫着眼淚直湧。把淚眼向達光一掃,猛地柳腰一翻,上身一伏,霍然撲到床上,兩手抱住劉宇的脖頸,臉兒緊壓在李穎額上,嘤嘤地哭起來,只聽得“你傻,你苦,你太愛我,我太對不住你。”其餘的就哽咽聽得不清了。達光瞧着她這情形,立覺心內轟的一聲,似乎心肝髒腑都已飛到無何有之鄉了,心裏只剩下了空茫。說不出是難過是好過,怔着瞧了一會,只能看見李穎身體的微顫,她口裏說着什麽已聽不出來。繼而忽然想起自己什麽都沒有了,這麽大的世界,好似全和自己失去了關系,這小小的房中尤其是世界離去自己的第一部分。實已無可留戀,應該及早走開了。而且李穎和劉宇到了這個時候,正是緊要關鍵,他倆想有許多話要說,局外人更沒有再留下去的可能。想着便望着他們,發了個凄怆的苦笑,回頭就向外面走。
走了沒有兩步,又想起房內還有個智慧,正要看看她作何動靜。但又想到自己才撥弄了她,她不知如何氣惱,自己還是趕快漓開,免得再發生無味的糾纏,便不回頭看她,只自蹑着步兒溜将出去。出裏間到外間,出外間到了院中,猛然被當頭的陽光照到身上,忽覺一片光明,好似從一個世界裏又踏進另一世界。向前一看,心裏的空闊已達到頂點。向後一顧,心裏的凄冷也達到極端。然而無論如何,身體已似落到虛空裏了。他直忘了現在何處,把身體在虛空裏移動,憑着下意識的動作,居然沒有走錯了路,飄飄地出了公司的大門。此際已不知道這空氣中還有個自己,更不知道出門要向哪裏去。下了門外石階,就直奔巷的東口。哪知走出不到一丈,耳中忽發現了一種聲音,這聲音使他腦中一陣活動,就回頭看,他立刻心裏不那樣空茫了。因為他瞧見智慧已提着那小旅行箱走出門外,正回頭和魏天亮說話。他這時才有了思想,詫異她怎也出來了。接着見智慧用十分匆忙的态度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