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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章結局 (1)

(一)

李穎站住等她,當鄧蓮走到面前,還沒容開口,李穎已迎頭道:“你不必絮煩,無論如何,我不能抛下這裏,随你去玩兒。”鄧蓮雙眉緊皺,正色道:“我不再要求你了,現在并不為那個……你現在要做什麽?”李穎道:“我并沒什麽事,只要進病房裏看看新來的兩個病人。”鄧蓮忽地拉住她手道:“你不必進去吧?還是随我到前邊談談。”李穎搖頭道:“我為什麽不必進去?每個病人我都要親自撫慰一下。”鄧蓮道:“何必你去,裏面有人看護。那病人太難看了,不要吓着你。”李穎笑道:“你的神經莫非生了什麽毛病,回頭教鄧江給你驗驗吧。世上醫院裏人,會有被病人吓着的,你簡直是嘔我,快請吧。”

說着就要推門進去,鄧蓮拉住她,面上突生驚相懇哀求的顏色,叫道:“你聽我,聽我,千萬不要進去。”李穎這時方悟有了緣故,忙問道:“你說,什麽事?”鄧蓮道:“你不必問,就依我吧,我求你。”李穎更疑,還未說出話,只見從甬道另一端推來一輛病床車,到三十五號門外停住,推開了門就向裏走。李穎就問那推車的見習看護,是不是要送病人去施手術。那看護說手術施完,只因這病房中住的兩個病人,一個受傷極重的在昏迷狀态中,一個很輕的卻疼得不住哭叫,米大夫恐怕鬧得重傷人不安,現在騰出空房,所以把輕傷的病人移出去。說完又低語道:“米大夫因為這種重傷的今明天就要完了,很想給他死前的安靜,才這樣辦的。”鄧蓮喝道:“那有這麽些說的?快去做事。”兩句話把那見習看護吓得不敢再說,推車進房裏去了。鄧蓮又向李穎道:“走吧,走吧。”李穎心疑萬分,知道這房裏必有蹊跷,雖明白鄧蓮勸阻自己定是好事,但看她這等焦灼的情形,更覺得必有重大情節,怎能知而不去,就道:“你這是什麽意思,把我糊塗死了,若不叫我進去,必得把理由說明,這樣含糊知我可非進去不可。”鄧蓮愣了愣,才道:“好吧,咱們到前面去,我向你說。”李穎看她眼光流動,心想:她必是把自己騙開這裏,到前面也許仍然虛言唐塞,未必實說,便道:“你就在這兒告訴吧,我不能再納悶了。”鄧蓮想了想,舉手搔着頭發,突然面色一轉,便道:“我聽着腦子一動,已猜出這病房的人和我有關系。”

便道:“我自然保守秘密,你還不信我麽?可是你那會有不能告人的秘密的事呢?”鄧蓮道:“你也不必細問,我只能告訴,這房裏的病人是和我有關系的,這關系萬不能被鄧江知道。你素日最憐愛我,現在只問到這兒,別再逼我吧。”說着将手悟住了眼,似在凄然欲泣。李穎半信半疑,但看着鄧蓮神情,就不忍向下再問,拍拍她的肩兒道:“別立在這裏,前面去吧。哦,你要去西山休息,也就是為這件事的刺激吧。”鄧蓮不語,卻連連點頭。李穎暗想這真不明白,那房裏的人與鄧蓮有關,她又何致怕我,因為我根本不認識鄧蓮以外和她有關的人,而且就她的行為看來,也絕不會有暧昧事啊。想着便道:“你怎怕我呢?即是我進病房去,也不會認識呀!”鄧蓮搖頭道:“你不明白,我有我的苦衷。”說完稍遲又道:“我拍他在昏迷中喊我的名字,被你聽見。”李穎聽了,暗想鄧蓮居然有這樣一個情人,平日竟不露口,可算她善于掩飾,但看她素日的明快性格,又不像能藏住秘密事的,這真叫人糊塗了。便又問道:“那人的傷怎樣?”鄧蓮嘆道:“我已經說過,機關槍傷在腹上一連五個窟窿,絕沒有活的希望,恐怕傷命也就在今晚明早。我實沒那樣大勇氣看着他死,所以想躲開,求你陪着上西山呢。”李穎默然無語,半晌才道:“我勸你不必離開,想開些好了,你回家休息去,明後天再來,這裏的事我替你料理。”鄧蓮道:“我還想你陪我上西山,你看我落在這樣苦境中,還不能可憐麽?”李穎聽着一陣心軟,不能再堅持下去,無可奈何地道:“倘若你定要我去,我也只可陪你一趟,不過最晚後天一早回家。”鄧蓮聽了一躍而起拉住她的手道:“我謝謝你,這才真是我的……”說着又道:“天不早了,咱們要走也該早預備些。”李穎道:“好吧,現在一點,咱們收拾着,到兩點鐘可以走了。”鄧蓮大喜,強抑笑容,不使外觀,就出去自行向手下看護們交代。李穎也把經手的事暫且交給別人代理,教撲婦們收拾行囊,仍自坐在辦公室趕辦一切。天到兩點,鄧蓮提着個大皮箱來,相告汽車已候在門外,就可動身。仆婦提着大皮箱送來,鄧蓮崔促快走,李穎道:“劉宇大約到魏天亮家吃午飯,我應等他回來,說一聲再走,要不然怕他不放心。”鄧蓮道:“那有這些事,我就沒有告訴鄧江。”李穎自聽說三十五號房傷兵是鄧蓮的舊情人,已有些對她懷疑,這時又聽她出門不告訴鄧江,心中更鄙薄起來,就道:“你不告訴鄧江,我最可得告訴劉宇。”鄧蓮道:“時候太晚,知道劉宇幾時回來?怎等的急啊!你不如給劉宇留個字條兒,說明陪我到西山去,也是一樣。”

李穎無奈,只得寫張條兒壓在桌上。正要一同向外走,就在這時候,忽聽外面有人高喊鄧蓮。李穎正聽出是鄧江的聲音,鄧蓮已趕出去,李穎無意中在後面随着,到了房外,見鄧江正立在廊下轉角處,面上似有異狀,鄧蓮直迎過去,鄧江叫道:“鄧蓮,鄧蓮,你可看見三十五號……”說到這裏,李穎聽着鄧江的半句話,心中悚然一驚,鄧江怎單尋鄧蓮,說出三十五號的事,莫非他已經發現鄧江的秘密,果然如此,豈不要大生糾紛,這可如何是好?李穎不放心,就蹑着步湊将過去,想要竊聽他們的話。走到廊角,便聞兩人在那一面大聲說話,只聽鄧江道:“本是米大夫經手治的,我并沒看見。只為方才米大夫吃飯去了,我走到三十五號門外,聽見裏面一陣慘聲,就過去看了看,那知道是達光。他變得已不像從前,端詳半天,才瞧出來,心想他怎麽入了軍隊,又不知道她看見了他沒有,所以找你問問。”

接着鄧蓮又低聲道:“噓,留神,別亂說!這不是當要的。我從早晨一擡進來的時候就看見了,只怕她瞧見要出麻煩,我竭力左遮右攔,不敢教她進三十五號房裏去,那知她倒更起了疑心,非要進去不可,我這的編個謊話,假說那房裏是我的舊情人,已經受傷就要死了,為保守秘密,不願被她看見,又要求她陪我到西山休息兩天,她已經答應,我們就要走了。”鄧江道:“上西山做什麽?”鄧蓮道:“你好糊塗,倘若李穎在這裏,終究難免看破,所以我必須哄她離開。至于三十五號的那個,看情形今晚明早便要死去,等我們兩天後回來,當然已經早擡出去埋葬了,豈不一點痕跡都沒有麽?我們走後,請看在李穎的面上,在那死者身上多盡一些心,最好用我們私財,替買一副好的衣衾棺椁……”鄧江接口道:“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不都讓李穎見他的面,他已經是拼死的人了,絕不會再擾亂李穎。但是李穎若在這時候見他,總可以給許多臨死的安慰。”鄧蓮道:“不對,我不是這樣想法,近來李穎見了達光,任憑她如何自己抑制,也免不掉悲苦,或者從精神上生了異樣變化,在劉宇豈不是一種打擊,夫妻間因此又生隔膜,那可怎麽是好呢?”鄧江忽然高聲道:“不錯,你的話有理,那麽快賠李穎走吧,這裏的事交給我好了……”李穎在聽到第一句的時候,已約略明白鄧蓮相欺的微意,也料三十五號房中是何許人,只覺身體發軟,精神麻木,依在牆上和發癡一樣,不能轉動。及至最後鄧蓮說出達光名字,她猛然全身一震,高舉雙後,便天呀的叫了一聲,顫微微地走下廊階,這時她已不再隐退,腳步放重,革履咯咯有聲,鄧蓮聞聲,回頭一看,立見李穎已步入下甬路,向後面病房走去,就知自己和鄧江的私語已被她竊聽了去,大驚之下,和鄧江相望發愣,随即追上前去,高叫李穎。李穎并不回頭,一直向後面走。鄧蓮焦急萬狀,忙急步追趕,無奈李穎走得太快,只趕不上。鄧蓮情急計生,就叫道:“喂,你等等兒,劉宇回來了。”李穎聞聽立住回頭,見後面扔只鄧蓮一個,知道她使詐語,正要再前行,卻忽然腦一動,略一猶疑,這時鄧蓮已然趕到身旁,正要和她說話,李穎忽一轉身,竟又向前面辦公室走去。鄧蓮見她不奔病房,方才放心,就緩緩在後跟着,随李穎進了辦公室。此際鄧江随後也到,鄧蓮連忙擺後,教她躲開,鄧江便悄悄溜走了。鄧蓮見李穎坐沙發上,扶頭不語,就走過坐在旁邊,低語道:“你原諒我,我騙你固然不對,可是實在為着你的。”李穎不理,鄧蓮沉思半晌,覺得既已被她知道,當然不易攔阻,為今之計,只有教她去和達光見一面,否則恐怕更要激出別的事端,便道:“也許我的思想錯了,現在你可以到三十五號病房去看看吧。”李穎仍自不答,鄧蓮又說了兩遍,還是把得不到回答,以為李穎是惱了自己,便推着她道:“怎麽了?你只在這裏呆着,難道為着我麽?”鄧蓮還欲再問,忽見李穎立起來,走到桌前去拿電話耳機,撥了電話,就問劉宇在那裏沒有。鄧蓮聽她尋劉宇,不由大為詫異。正在這時,忽聽門外有腳步聲走入,鄧蓮回頭一看,就見劉宇赫然出現在門口兒,不覺大聲叫道:“王先生,這不是回來了。”李穎聞聲回顧,立刻放下電話,望着劉宇發愣。劉宇見她二人神情有異,房中空氣在沉寂中覺得緊張,忙走過問道:“有什麽事麽?”鄧蓮知道自己不能多言,就假裝沒聽見,只待李穎答複。那知李穎默默半晌,并未做聲。鄧蓮猛想起這是秘密的事,李穎必是因自己在旁,不好開口,就立起來悄悄向外溜走,才走了幾步,李穎忽叫道:“不成,你得聽我命令。”說着就把她拉回原處坐下道:“你以為我背着你麽?那可想錯了,我正要你聽着。”說完想了想,又對劉宇道:“你知道麽?邊達光來了。”李穎一愣道:“他……他在那裏?”李穎道:“就在這醫院裏,今天早晨才來的,可是我在十分鐘以前才從鄧蓮口裏聽到。”劉宇低頭道:“他怎會到這裏?我應該見他。”李穎道:“他現在三十五號病房裏呢。”劉宇愕然道:“病房?他害病了麽?”李穎道:“豈止害病,我并沒親眼看見。據鄧蓮說,最多活不過明天了。”劉宇更驚道:“是什麽病?這樣沉重。”李穎道:“他身上受着極重的傷,是和傷兵一并來的,還穿着軍裝呢。”劉宇哦了一聲,突然變色,李穎又道:“鄧蓮發現了他,還一直的瞞着我。這是我的一片好心,我很理解,不過方才竟被我聽見了,所以立刻打電話找你,想商量個辦法,不想你恰巧回來。”劉宇将手插入西服的後褲口袋裏,來回走了幾步,瞧瞧鄧蓮,忽又舉手對李穎說道:“真想不到達光走入這個途徑,大約也是受小說毒太深了,失意以後,不是披發入山,就是投軍迷死,他現在落到這樣的結果,我們應該負完全責任,你還問我作什麽?我不能自己去。”劉宇略一疑眸,搖頭道:“你太固執了,我也很明白你的心思。”說着又一沉吟,回頭向鄧蓮看看,又接着道:“鄧蓮是深知咱們舊事的,同着她無須避忌。達光落到這種地步,推其原因,不能不說是由于失意太甚。使他失意的,就是咱們兩個,如今眼瞧他要死,若能挽救,當然還得盡心挽救,若是實在沒有活的希望,咱們在他沒死以前,還不給他些安慰麽?我敢斷定他此際所想望的只有你一個人。你要知道,你去了給他安慰,我去了卻是給他刺激,你不要猶疑,趕快去吧。”李穎望着劉宇,還在躊躇。劉宇道:“你若顧慮我,這就大錯了,當初咱們是什麽情形,如今我是你的終身伴侶,他卻變成了路人,即使你現在直陪他到死,也只有很短的時候了,你難道還疑我對一個垂死的人發生嫉妒麽?”說着就推李穎道:“快去,快去!盡力的給他安慰,可千萬的別提到我。倘若真不能救,你就教他安靜的在你臂上咽氣。”

李穎還在猶疑,要劉宇伴好同去。鄧蓮在旁聽了劉宇的話,十分感動,忙立起向李穎叫道:“你還猶疑什麽?劉宇的意思這樣光明,要不然鄧蓮同我去也好。”劉宇道:“這又何必?你怎越來越沾滞了。”李穎道:“不錯,我近來思想一天比一天舊,膽子一天比一天小,而且我把自己也看得重了。現在我去看達光,在道理上應該不應該還不能說定……”劉宇聽着,暗嘆李穎果然變成平常的婦人,和先前完全不同了,就向李穎怒了努嘴,鄧蓮很明白劉宇的意思,就走過挽住李穎的臂兒道:“走吧?為人道起見,為你做副總理的責任起見,你一定該去的。”李穎身不由自主,被拉出辦公室,自向後面病房走去。走到樓門口,就見達光立在門旁,愕然相視。鄧蓮知道他對自己的出爾反爾,難免疑惑,但當着李穎不便細說,就使個眼色道:“劉宇在前面辦公室裏呢,他正尋你,你快去看看。”鄧江聞言才明白□□是教自己向劉宇那裏尋求這件事的變化真相,就應着向前而去了。李穎和鄧蓮走到三十五號病房門外,只覺一顆心跳得要飛出喉嚨,兩只腳軟得不能行動,心中更非常發怯,恨不得先尋個僻靜地方坐上一會,把心神收斂一下,再行進去。但鄧蓮并沒體貼及此,早推開房門,挽着她向裏快走。

這三十五號原是二等病房,房內有兩張病床,這時候因為病人太多,……李穎一看立刻僵立門側,連鄧蓮也以為達光真已死了,心中慘然,又想早知道他這樣快死。正在這時,忽然一個看護走入,鄧蓮忙低聲問道:“這病人怎樣了?”看護答:“方才他還慘叫不止,是達光給打了一針,便沉靜下去,現在正昏睡着。”鄧蓮點點頭,揮手教看護出去。就扶着李穎悄悄走到床邊。李穎見達光仰面閉目而卧,面貌幾乎完全不認識,他這時竟瘦得失了本來面目,雙眉相距只有寸許,中間凹成一道深溝,一望而知正在熬着極度的痛苦。嘴兒張得極大,唇上沒有一些血色。……達光卧的床頭正臨窗戶,午後陽光斜鋪在身旁。……李穎瞧見,只覺心內的一陣刺疼,随即變成麻木,只想着當日曾熱戀自己,經過一年多同食共枕的人,如今竟落得這個樣兒,眼看死在旦夕了。李穎想着,已走到離床二尺餘的地方,渾身抖顫得已不能再進,而且搖搖欲倒。幸虧鄧蓮扶着,又低聲道:“你不要難過,他正在昏迷,少時也就醒了。”李穎茫然點點頭兒,仍是呆立癡視,閉口無語,淚珠滾在腮邊,她毫無知覺,并不去拭幹。鄧蓮扶着她,四顧沒有措手處,想教她坐到床邊,又怕她身體疲軟,萬一撲倒,壓倒達光身上,達光通身重傷,如何禁受得住,想着只可扶他到了窗前,依牆立住,自己才去拿了一把椅子,放在床邊,然後扶李穎坐下。李穎随他撥弄,不能自主,坐定向達光仔細一看,更覺傷心慘目,那裏還有當日的一點舊模樣存在。面上瘦骨嶙峋,見棱見角,除了枯澀的皮膚包裹以外,更沒一些肌肉,太陽xue鼻窪眼角都已塌陷,而且被病苦所致,面上都已不是常人狀态,雙眉皺成一團,嘴兒歪倒半邊,一眼微開,一眼被頰上幹皮壓得看不見,真個世人有誰見過?這副行相卻比gui還要怕。李穎卻因悲傷過度,無所畏懼,只癡癡的瞪目望着,似乎想從他面上尋出些微舊時神态,可憐達光生命已剩下極小的一部,除了一口氣呼吸未盡,別的已無所有了。李穎呆看半晌,鄧蓮在旁忽然微作咳嗽,李穎才似想起有人在旁,悄然說道:“他死了吧?”鄧蓮道:“沒有,據米大夫和鄧江說,他還沒有轉入危險,最早也得夜裏才有變化。”李穎道:“有救麽?”鄧蓮道:“或者能好……”

李穎慘然一笑,點了點頭。鄧蓮又道:“少時也許醒過來,你現在可無須驚動他。”李穎又一點頭,低語道:“你去忙自己的事去吧。”鄧蓮道:“我沒有事,這房裏怪凄清的,我陪你一會兒。”李穎搖頭擺手似仍教她出去,鄧蓮适覺內急,要去如廁,想自己出去一下,再回來也罷,就俏俏道:“你坐着,我去去就來。”李穎也沒理會,鄧蓮便向外走,才到門邊,猛聽李穎呀的一聲,卻只叫出半聲兒,似乎受驚大呼,又立刻想起在病人前面,竭力咽住,鄧蓮以為達光發生什麽變化,急忙回頭一看,見李穎已然立起,張着嘴兒,發光自瞪着達光的身上。鄧蓮躡着腳步,很快的趕回床前,向達光一看,見他仍自如前睡着,毫無異狀,不由心中詫異。擡頭再看李穎,見她驚懼的目光仍注向達光身上,鄧蓮再随她的眼光尋視,卻仍瞧不見什麽,只好問道:“怎麽了?”李穎将手一指:“你瞧這個。”鄧蓮随她指處仔細一看,原來達光所蓋的白布單角上,落着四五個灰白色的小東西,正在蠕蠕蠢動。鄧蓮認得這是最污穢可厭的小動物虱子,不由通身發癢,脊骨生涼,也幾乎叫出來,李穎顫聲道:“這是那裏來的?”鄧蓮想了想道:“咱們醫院那有這種東西,定然是他身上帶來的。早晨他來時,男看護替他收拾,因為他受傷太重了,周身都沒好地方,勉強脫去破舊軍服,裏面貼身的小衣竟全被血漬沾到身上,要仔細收拾,他定受不住,所以只可剪去許多,不好剪的就留着沒動,這種東西是藏在沒剪去的衣服裏的。”李穎微微的頓足道:“這多麽慘啊!”鄧蓮道:“戰時行軍,還會幹淨得了。不過他的傷也太重了,若不是這種時候,醫院見着這樣危險的傷,一定不能收留他。”李穎道:“由這件事上看,他們在前線的人,真不知多麽苦。我不管旁人,倘若在我身上有這麽一個小污穢東西,我就得嘔吐死了。可是他身上還不知有幾千幾百呢,難為他怎樣忍受,真是苦到頭兒了。”

說着珠淚由舊痕上又滾下來。鄧蓮只得用話開導道:“達光這樣為國捐軀,總算落到好結果,你也不必過于傷悲。據我瞧,這樣兒也未必能清醒了。你總算已見着他的活面兒,再守下去也沒什麽用處,只會多添些難過,依我看咱們先出去吧。”李穎不語,只是含淚出神。鄧蓮焦急無法,臨窗外望,見日已斜西,心想據米大夫和鄧江說達光的死,總要在明日早晨,最少還有十多點鐘功夫,倘或李穎一直守下去,不禁精神上大受損傷,就是身體也有妨害,教她暫且出去,她又不肯,這可怎麽她呢?想着就慢慢溜出房去,找到鄧江。鄧江迎着李穎的情形,鄧蓮道:“你看達光一定要死麽?”鄧江道:“我敢用名譽擔保他,沒有活下去的道理。”鄧蓮道:“他還能醒麽?”鄧江道:“若待他自己清醒,恐怕很少希望,若是注射強行劑的方法,可以叫他情醒片刻,不過醒後或者立刻就死,反不如任他昏沉,可以多延一點時候。”鄧蓮道:“依我看,還不如早給達光打上一次針,教他清醒一會吧,若一直昏沉下去,我就沒法擺布李穎。她守在那裏,想發癡似的,料想一時不肯離開,倘若時間太長,耗到明天,對劉宇也不大好。

(二)

李穎此際只應該看達光一下,見個臨死的面兒,就算完事。怎可以這樣守着不動呢?李穎當然三明白這個道理,不過現在頭腦已經昏亂,不能自制,我這清醒的局外人,可改設法扶持,不要惹劉宇和她又生芥蒂。”鄧江道:“劉宇料想不致有什麽誤會,他不是已經允許李穎去看守達光麽?”鄧蓮道:“是啊,劉宇固然曾有過話,不會節外生枝。但劉宇越是寬縱,李穎越該自己檢點,不要為垂死的達光又給夫婦間留下一層永久的隔膜。而且現在劉宇和李穎,心境都已大變了,将近中年的人,腦筋,沒有許多容納是非的地方,再也經不住刺激了,所以我為保護他們夫婦的愛情,最好把這紛亂的時間竭力縮短,先設法教達光清醒,和李穎見個面,李穎也許有什麽話要說,等說完了,要算了卻她的心事。即使達光暫且不死,我也容易把她哄開,達光醒後必然很快死去,這也不算我們做了殘忍的事。因為達光已經萬無生理,何必再拖延時間多受苦,早些離開世界,教李穎心淨,就算他報答李穎的舊情了,你不必猶疑,快去打針吧。”鄧江應着,就去收拾用具。鄧蓮自向廁所走了一轉,又回自己室中稍一休息,自思達光真是個李穎魔星,早先幾乎把這美而又賢的女子害得誤終身,流離失所,好容易慮經周折才和劉宇重得團圓,誰都看他夫婦,以後平安無事了。那知達光還不肯繞她,到了臨死剩下最後一點呼吸,竟又找到李穎面前,來結束他的生命。在達光本身,傷重如此,自然不是出于故意,而且他從軍在外,根本未必知道李穎的下落,天差地錯,竟讓達光和李穎結合在一起,這不是老天作弄人嗎?由此看來,人們千萬不要做錯誤的事。一失足成千古恨!如今的劉宇豁達,達光出垂死,倘若劉宇是忮刻的人,達光還不至死,恐怕這局面便很危險了,鄧光到了三十五號門外,見門緊閉,正要推門進入,忽聽裏面有嘤嘤的低語聲,鄧蓮大為驚異!心想或者李穎,向昏迷的達光訴說什麽,……細聽之,似乎李穎在說什麽,愣了愣,李穎才欲進病房去。到了病房,只見李穎坐在那裏,死灰色的臉,正向病床上的達光喃喃作語,鄧蓮大吃一驚,心想李穎莫非真似神經失常,對着昏睡病人說話麽,就蹑着腳步向前,走到離病床不遠的地方,猛見床上的達光,竟已醒了,瞪着比常人更大的眼睛,望之好像李穎。鄧蓮大為詫異,暗想這真是奇怪,米大夫和鄧江醫道最好,他倆斷定達光在幾點鐘內不能清醒,據向來經驗,他們說話沒錯的,怎李穎一守在床前,達光竟會醒了,莫非這是精神感應的道理麽?想着就不敢作聲,但也忘了退避,就立在那裏,才聽出李穎口內叨念道:“你明白我的話麽?我最後悔當日不該害你,雖然起初是你對我先有表示,可是我若正嚴厲的拒絕,你又何致有這一天,只為一點不正當的愛情,竟而誤盡了你終身事業。你是個有作為的男子,當初若不遇見我,或是我能一直跟着你,料想你早已成就大事業了!只為一步走錯……”說着長嘆一聲,又把底下半截話咽了下去,稍遲又接着道:“現在呢,我還是我,劉宇還是劉宇,只苦了你一個了。我自己明白,你完全被我害的,但我有一日生存,就一日虧心……”李穎說到這裏,忽見達光通身一動,呀的叫了一聲,好似感受了痛苦,又竭力忍住,随即從被單中伸出一只手,搖了兩搖,發出苦澀聲音道:“不!不!你是我害的……”李穎聽了如泉湧,悲聲道:“你害我什麽?我現在還是我,你可全完了。”達光……鄧江道:“你和劉宇……是恩愛……夫妻,又是美……滿家……庭……被我弄得……亂七八糟……如今幸而能……恢複……原裝……我良心上還好……好過些……倘若你們還……分散着,我到這臨死的時候……更……更苦惱了……我知道……很快就……死……這下半身已經……沒知覺了……我盼望……你從此永遠……忘了我……我這壞人……劉宇……他在……那裏……不願意見我……一定……你替我……告訴……他……說……邊達光在靈死的時候,已經知罪……求他只記着最早的……朋友情分……忘了我做的壞事……”李穎聽了,淚如雨下,竟把被單鬧濕了,顫微微離起身,去撫摸達光的臉兒,達光把伸出的手遮在臉上,道:“你……去吧……我這時……能見你一面……就夠幸福……這也是……上天可憐教我臨死還見你一面……我謝謝上帝……”

說着二目上翻,喉間咯咯作響,似乎就要絕氣。鄧蓮一見大驚,以為立刻要死,便要去喊米大夫來看,有一想,反正他不會活了,喚人來看也是枉然,而且當此生死交關之際,有李穎在側,若喚進人來,未免有煞風景,就扔立住不動。正在這時,猛見李穎柳眉淡皺,拉開達光的手,悲聲道:“達光,達光!你先不要……死,死……聽我說兩句話,你無論怎樣,也得等會兒……聽完我的話再死……”李穎說完,通身抖顫,瞪着雙眼瞧他。那知達光果然似乎被她精神感應,竟你慢慢醒過來,好像忍死一會兒,來聽他告別言語,氣息漸漸勻稱,先是哮喘,接着淚如雨下,棉被被淚水濕透,眼皮微合,不再瞪大眼,目光也恢複,瞧着李穎。鄧蓮這時正立在房的中心,離床三尺開外,瞧着也悲慘流淚,心想愛情這是偉大,達光那樣兒明明将要絕氣,那知李穎幾聲呼喚,竟把他的hunling重新喚回驅殼裏,可見達光也正苦戀李穎,拼命和死神掙紮,留住這最末一口氣,領取李穎的臨別贈言。如果把李穎換個別人,任憑如何呼喚,達光也一定一心無挂礙的糤手走了。見李穎一手拉住達光苦瘦的手,一手拉着達光罩着布頭的頭,淚珠兒一對對向下落着,象下雨似的澆到達光的臉上,有幾滴落入他的口中,李穎強忍着抽咽,低聲道:“達光,你聽明白,現在你要死了……我可得說兩句心……咱們好了一場,死後……有靈……可永遠記得我的話,如今咱們算到最末後的時候,這一分別,真是再無見期,當初我若不愛你,就不會許你親近,你若不愛我,也不會向我出纏磨,以後把錯事做出來,自然不能單怨一個,兩人都有罪過,可是結果我雖然受了些個折磨,到底還得了劉宇的繞恕,重新做人,可憐的只你一人,一面被我抛棄,已不知苦到什麽樣兒,現在又落了這樣,現在又落了這樣悲慘的死法,好像兩個人合起來犯的罪,卻全被你一個承當,這是多不公道。固然你撒手一走,無論恩仇,全成了虛空,只是我這活着的人,可太虧心了。達光,我只盼死後真有……現在人們能……現在我為着劉宇,你死後絕不能有什麽舉動,只可等我死後,去哀求yanjun,世世做你的妻子,達光,你別當我這是雖便的話……”說着哀嘆一聲道:“達光我始終有一件事存在你心裏,并沒有向你說過,今日說出來,算給你一點安慰吧。我和劉宇雖是結發夫妻,愛情極深,但是一切好像都很平淡。從認識了你,我才嘗着男女愛情間的真幸福,所以我私心裏确是熱戀着你,只無奈和劉宇是正道,和你是私情,我終是柔弱平庸的女子,做不出放膽的事,才把你害了。達光,你記着我這句向來未出口的話,我愛你比愛劉宇實在深得多,這幾年我從你身上得到的……多是劉宇未曾見過的,淌若你是真愛我,暗地裏你已經得着我最深的報答,并沒白費了心。這樣說吧,我和劉宇任憑怎樣好,也只是夫妻也可同居一世。我和你雖然長久,但是只要咱們在一處的時候,我就覺得甘心把生命換片刻的幸福,這也許是情人和丈夫不同的地方,可惜我太沒勇氣了!,又時長被許多固執念頭束縛住,心裏總存着結發夫妻的觀念,不禁始終沒敢放縱我的感情,就連這種真心話,我也羞于對你說,若是沒有今天,我到死也得藏在心裏,萬萬不會教你知道。達光,你是愛我的,可是我也把愛酬報你了,最深的靈感,最熱的情分,劉宇自始沒有見過的,你已經全得了去,說實話,比如我是一朵花,只教你一人看見最盛開的模樣,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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