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章結局 (2)
美好的地方,如今所剩的只有一點殘枝敗葉,你還戀我什麽?
達光,你聽明白我的話,這一屆你實在沒白愛我,你現在為我死了,我很懂得你死的前因後果,以後活一天就紀念你一天,直到我将來領死的時候,定要叫着你的名字斷氣。固然我知道來世是迷信的,可是現在我只盼你真有……你的靈魂永遠跟在我身旁,等我死的時候接我一同走……達光這時似乎神智很清明,眼光直盯着李穎,流下熱淚卻替他洗了臉,他的臉上卻已沒了感情的表現,似乎筋肉已經枯死了。鄧蓮聽李穎刺激地說了許多話,心裏翻來複去,沒有絲毫倫次,而且很多處教人聽着刺耳,心想李穎果然因為刺激過甚,得了神經病,若不然這種話怎能說得出口,想是忘了自己已近在身旁。不過看這情形,就是劉宇在此,她或者也照樣要說,可是這些話萬萬不能教別人聽見,倘然劉宇真個在此,還不知怎樣傷心,結果将要不可問了。達光已是将死的人,李穎想安慰他說幾句衷腸話也就罷了,何必扯上這許多。想着便打算要開口作聲,使李穎驚得清醒,以免多說醜話,那知還未容出思索的工夫,李穎已抱住達光頭兒,親了一下,又哀聲叫道:“達光,我實忍不住了,我真對不住你,枉說怎樣愛你,竟做過一件最沒理的事,一向隐瞞着,沒敢跟你說,現在若再瞞下去,可就永沒有說的機會,以後良心更要永不安生了。達光,你我在天津結婚之後,同居的時候,我曾懷過一次孕,這本是喜事,可是我當時不知怎麽那樣糊塗,并不想已經成為你的妻子,懷孕是名正言順的事,倒覺得好像犯了很大的罪惡似的,成天際心神不安,到末後直似後面有……逼迫着我,竟作出絕大的錯事,有一次我引害病到醫院住了一星期,約定不許你去看望,你那時一點也沒疑惑,又那知我是在醫院暗地把胎打落了,雖然不知是男是女,但總是毀害了你的骨肉,若不然,現在無論如何,你總有個孩子在身邊,不致這樣自輕生命,即惑你仍然要死,也可以留下一個後人,接你邊家的煙火,這一來豈止對不住你,連你家祖先都要恨我。我知道你是邊家最末一條根,想起才很後悔的要死,從那時起,我精神上就受了老大刺激,常常在夢中看見渾身帶血的小孩兒,對我哭啼,而且每逢和你對面,這件事就湧上了心來。你總記得,當時和我取笑,說我忽然得了一種愛低頭的毛病,而且不大臉對臉兒的看你,你有時還打趣我,你面貌越蒼老了,使我不高興看。你只顧那樣說,一怎知我心裏比刀姣還疼,實是萬分抱愧,不敢看你啊。等到最末,我來北京看望智慧,無意中和劉宇遇見,劉宇急病吐血,我被智慧撥弄着更到公司去看護,那時不瞞你說,我實已打算等劉宇全愈之後,求他重複收留,不再和你見面。這并非沒有情意,實是因為在你面前,良心長受責備,瞧着你的臉兒,便不由的想起殺死的那點兒骨血,這是我天行怯懦的地方,知道這種過失沒法補救就想要逃避的。那知上天仍自不許我這樣,随後你也被智慧領到北平,中間就出了唐仙,告訴我種種的事,說劉宇和智慧已有婚約,并且他們感情怎樣深厚,倘若分離,怕要生出可怕的結果。又說你正在等着我同走,我若不去你又将如何如何,我那時真是萬分難過,自想這次拿定狠心,要離開你,偏偏又出了這等岔頭。一則我已是劉宇失節之婦,怎有臉兒和智慧那樣冰清玉潔的閨女争奪愛情。劉宇在病中雖沒什麽表示,但睡夢中卻不斷呼喚智慧的名字,淌他和智慧過已到了不可開交的地步,病好後把我善言遺開,我那時是死是活?即使劉宇着舊情,委曲求全的把我手收留,也不要縱身苦惱,智慧更要因此大受打擊,不定落成什麽樣兒。我一個不詳的人,何必又把他們攪得七離八散,一苦二哀。我怕你只是良心上的事,實際還是愛你,天意既然仍要教我伴到你身邊,我又怎能違拗。由此一想,才改了主意,房宅随你出走。
到了關外之後,我就決定勇自己的毅力,把抱愧的事掲力忘掉,再盡我力量,給你造出當時的快樂,後來的幸福,并盼二三年內,能重生一個小孩兒,也算暗地補上以前的過失。那知道關外以後,你得了很好的差事,公務繁忙,成天在外,剩下我一個人在家,只有胡思亂想,一想就是那件事,日久竟成了一種心病。偏巧有一次,我暗地到醫院,請大夫查驗我是否還能生育,大夫驗過,說因為上次堕胎時用藥和手術全有錯誤,子宮已受損傷,便是及時調治,十年內也沒有生育的希望。我一聽更全把心冷了,自覺一生實沒了補救你的機會,整日更在苦惱中過活。雖然時候不久,我身體受了很大的傷,自覺這樣下去,性命不會長久,但盼早早死了,我的痛苦羞辱和一切罪孽,都可以随着我的身體埋到土裏,落個幹幹淨淨。那知上天又不容我那樣安穩的撒手,偏偏為看北平的報紙,得知智慧已死,劉宇遭禍,使我把舊事重行勾起。我這人又是愛尋思的,想到他們落到這般境地,全是由我造因,若是置身局外,自圖清淨,看着他們或死惑亡,良心實下不去。又想我既自知生命不久,再伴你下去,也未必能有幾年,不如急速把這待死自身,到北京去打聽詳細案情,設法把劉宇等搭救出來,固然很好,不然則也得想個絕招兒,憑我的性命減輕他們的罪名。于是我也沒有對你說明,因為怕你攔我,才謊詞兒獨自奔到關內,自相後事茫茫,生死卻難逆料,不如把你所要的東西,先回家裏尋着,郵寄給你,我也可安心做事了。當時回到天津,才一下火車,不料在天橋上遇見了于飛,我把她帶到旅館,仔細一問,于飛說了實話,我才知道智慧被她所害。當時我本把她交給官面兒,指明是殺智慧的兇手,便可以釋放劉宇一幹人的罪名,了卻我的心願。無奈于飛也是極可憐的人,若非受着這度的刺激,萬不會作出這樣恨事。我左思右想,實不忍教她抵罪,後來才打定主意,以送東西為名,發配她到關內躲避,我自己個人奔到北平,上法院投案,聲明智慧是我害的,還在有于飛所說害智慧的情形在我腦裏,供得還很有情理,堂上推事都有些相信了。我這樣辦,是想把自己的生命報答這些人素日待我恩情,至于你呢,我也并非丢下不管,你要明白我打發于飛上關外的心思,是希望她暫時住在你的寓所,等我在北京被判了殺忍罪,雖不低償,最少也得無期徒刑,那時你對我沒了指望,惑因為感情的關系,許和于飛邊界呈伴侶,教她替代我的位置。不過當時我也是腦筋混亂,使錯了這沒用的主意。事後一想,才悟到你和劉宇不同,劉宇有時還能把愛情分散,因受感動而對一個不愛的人我去求全。你卻是一條路走到黑的,除了我未必肯愛別人。何況眼界又高,于飛那樣兇,怎能教你銅鏡重合?但是當時我竟沒想到這是很無恥希望的事,還自以為很好的辦法,就自斷了這份挂念,又那知你和于飛聽見我的消息,竟直被北京,和劉宇見了面兒,于飛自己投案,一堂質對,就在很細小的證據上把我原來計劃全會毀壞了。到後來我被開釋,得了自由,倒更添了說不出的苦。想找你吧,只覺無味,而且我那時只自你和于飛同到北京,卻不曉得你下落何處。想重去和劉宇同居,固然在情勢上都很應該,但是我深覺自己可醜,所以決定要走條最沒趣的道路,出家去做尼姑,了即這一生的冤孽。只可恨愛惜的人太多,鄧蓮夫婦編了圈套騙我到西山和劉宇相遇,在一個夜裏,我們見面兒,劉宇為人你是知道,他最念舊,淡然和熱烈地對我,你替我舍身處地的想想,我在那時應該怎樣,他要求和我同居,我把真心話都說出來,表明不願和他恢複夫婦關系,他竟把以前未曾正式離婚理由,使出丈夫的身份,要求我盡做妻子的義務。
這樣的道理上我實不能拒絕他,只可勸她說,我把身體linhun都已毀滅,不僅不能做□□,連做人也不配,這顆心已麻木了,棍本不能談愛情。你老強求,我即使勉強許你恐怕以後兩人都不會幸福,與其大家終身苦惱,……劉宇始終不肯聽我的勸,一定要我盡法律上本分和他同居。又加鄧蓮夫婦竭力在旁撥弄,我實在沒法,才回到北京城裏,重行婚禮一次。……對于劉宇,我只做普通妻子,我們中間是愛是恨,是好是壞,日日在麻木裏度過,白日裏互相夫妻的的稱呼,夜晚有夫妻的形式罷了。後來,一個乞丐在坑裏發現了他的屍體,那乞丐大着膽子,脫了褲子光身下坑,劉宇的屍體在坑裏飄着,應為有風,漸飄漸遠,竟飄到坑中心,和原來漂着的一塊浮木互相依靠,才至住不動。這乞丐下坑時,水只齊到膝上,漸入漸深,由膝蓋低到腰際,再進已沒了半身,水平腰肋,但還離着有七八尺遠,心裏雖然發怯,無奈貪心不能自至,仍就向前進。沒有幾步。忽地腳一滑,向旁一傾,頭部已浸入水裏,吃了幾口臭水。幸而他雙手亂抓,竟拉住一件東西,未致跌倒。又掙紮着立住,喘了一下,再看手拉的東西,竟是那具死屍。乞丐本已被水灌得頭昏眼花,這時再一看死屍臃腫猙獰的面目,猛覺心中驚怕,腳下也不住踏滑,搖搖欲倒。他這時又想起小鬼拿替身傳說,只恐這屍體作怪,把自己也淹死在這裏,內心一動,仿佛就覺得那屍體對着他張望,又覺腳在水中,好象有什麽東西沖撞,更加毛發悚然,不敢再想發財。只求保住這條讨飯性命。便轉身要走,離開沒有二尺,他心中又有些後悔。以為見財不取,豈不是天生窮命,想着就回頭再瞧。那知竟有一件岔事驚人,只見那具死屍蕩蕩飄飄的跟了自己來,相距很近。乞丐并不知那具屍體移動,是因為他回身一走,把水沖開,于是他身後的水面生了空隙,周圍的水就流将過來,所以把死屍帶動。他只以為死屍有意做祟後跟,這一下吓得他通身酥軟,勉強向前奔走。因為腳下沒跟,又幾乎跌倒,他還當是水鬼在底下扯他的腿,就不敢向前走,他不敢回頭再看。越不敢看,就更覺死屍降到了身邊,當是再無別法,便立在坑裏,狂喊救人來。他叫了半天,因為聲音沙啞,不能到遠。二來最近的住戶,都離坑三五丈遠,有多是做苦力工作的,此際正睡得香,哪裏聽得出遠處的喊叫。但天無絕人之路,竟有一個前街值崗的警士,偶然留到進街的小巷中小解,聽得呼聲,趕忙過來看。只見坑中浮着個死屍,立着個乞丐,景象極為驚人。就立在坑邊喊那乞丐上來,這乞丐今日竟遭了劫數,本來乞丐怕警察,……如今有死屍,前有警察,更吓得進退兩難。
又料着自己和死屍在一坑中發現,必然難脫幹系,就恨不得快尋個道路逃跑。那警示喊令上來,毫無功效,最後假裝着要下去捉他,乞丐瞧着沒路可走,好在這時因有生人在前,腿也有力量,只好慢慢挪上坑邊。警察一把将他拉住,就問坑裏死屍是怎麽回事。那乞丐只說自己方才從這裏經過,就見坑裏的這東西。警示不信,竟說死屍是乞丐謀害的,否則他怎會也在坑裏?乞丐惜命非常,一聽犯了人命嫌疑,不由痛哭起來,跪在地下,訴說自己見財起意的情形,如何到了坑裏就害怕起來,也顧不得搜刮東西,便喊起救人。警示不理,仍要由他帶到局所正式訊問。乞丐又叩頭央告,警示正嫌他麻煩……就帶着乞丐,回局報告去了。鄧江等得目瞪口呆,稍過一會,便有兩個警示到來分守在醫院前後門外。鄧江等更明白那警示回去報告,必然牽扯上公司的人,不由憂心忡忡。這一日出入都不允許,所來求診的病人,全都愁容滿面。李穎有時看出神色,向他們詢問,二人只把話岔開。李穎雖知必有意外的事發生,但也只有納悶,于是全公司人都困守愁城,李穎卻悶在葫蘆裏,過了一日,到第二天早晨,地方早已布置好屍場,照例檢驗,驗得确實是被淹死。手續完畢後,檢察官就進了醫院,借大廳作就審的地方,第一語先問副總經理是誰。鄧江怕說出李穎,要叫她來訊問,便挺身自認是副總經理。但檢察官已得到警察方面的報告,知這紅衣公司是個女人,智慧就向鄧江問起。鄧江只得回說,近日副總經理長因事休養,叫自己暫行代理。檢察官又問起死者姓名,和在公司擔任什麽職務,鄧江一一說了。接着又問死者在此地是否有家人同居,鄧江不敢說謊,只得禀明劉宇有太太同居,他太太便是副總。檢察官道:“苦主既在這裏。為何不見面?”就叫法警速去傳喚,鄧江忙說副總經理正在病着,未必能來。檢察官不悅道:“這樣人命案件關系重大,你只攔擋着不教苦主前來,是安着什麽心?”鄧江不敢再說,心裏非常着急。暗想李穎若被傳來,當然要得到劉宇的死訊,以後真要不堪設想。檢察官這時已派一個法警,随着公司仆役,立刻出去。李穎這時正在房內悶卧,忽聽外面樓梯響,接着便聽門外有人低聲叫院長,李穎一愣,鄧蓮卻已迎出去。見門外立着仆役,背後還跟了法警,不由大吃一驚,忙問什麽事。仆役還沒開口,法警已說明來意。鄧蓮還不知道撿查官到了公司,還以為警察方面來傳喚死者的家人,心想李穎這時如何能出頭路面,而且被她知道劉宇死訊,更加不得了,就打算用賄賂辦法,打發法警回去。那法警以為鄧蓮便是所傳的人,就大聲道:“你就是副經理吧?你丈夫王劉宇在水內淹死,現在檢察官驗完屍,來到公司問話,你這屍親怎麽倒又躲起來了?”鄧蓮聽他們把自己當了李穎,忽的靈機一動,心想:我何不假充李穎前去對付一下,見檢察官就說劉宇素有神經病,必是失足落水。李穎也省得受刺激,豈不兩全?現在李穎正睡着,自己悄悄跟法警去,料她不會知道。想着怕法警再說話,吵醒李穎,就道:“并沒人給我送信,誰知道檢察官來了,快去吧。”說着暗向仆役遞個眼色,就随法警下樓,奔向前邊大廳而去。這裏唐仙也正在房中打盹兒,自聽外面有人說話。就走向門口一看,只見鄧蓮自承認是李穎,随法警走了。唐仙大驚之下,又加神思朦胧,一時失了計。回過頭看李穎在床上靜握不動,料她正在睡着,因不放心鄧蓮,便走出跟在鄧蓮後面,何故?李穎在床上,本是裝睡,聽那法警的言語,早聽清楚了,心中正自思量。忽聽唐仙又走去,但怕他立刻返回,又聽了聽,外面靜無聲響。李穎猛然坐起,先去把房門關上,在房中疾走,自語道:“死了,死了,全死了,只剩下我一個。我害死他們,自己還活着,真算長命。”又道:“我不能再拖延了,就是這時候,這地方,萬不能出去,出去就有人攔。”說着舉目回顧,見北面窗戶閉着,就走到窗口,向下一望,見樓下距離雖不甚高,但地面放的許多大小石塊,原是建築院時所餘下的材料,自知若跳下去,足可以死。李穎想着仰天道:“我求上帝,在我死後,把我送到最深的地獄裏,萬不要和他們見面,更盼以後再不要送我進人世,我覺這世界可太怕了!”又嘆息道:“鄧蓮,唐姐,她們都待我太好了,可惜我不能報答了!”說完一閉眼睛,派上窗口,就跳了下去。只聽咚的一聲,可惜這美貌多情的人香消玉損……鄧蓮這時埋怨唐仙,魏天亮道:“你真疏忽,李穎的死,完全是你害的。”鄧江搖頭道:“這也不比埋怨,劉宇死後,李穎的性命,已然不能保護,這樣死了,倒也幹淨。而且我們換可以把個殉節的好名義擺在她頭上,把一切恥辱全掩蓋了。現在我們快把劉宇屍身搭起來,停在一處,買棺木成殓吧。”
至鄧江、魏天亮夫婦,後皆平安至于白首。于飛姐妹出獄後已老,且王先已死,鄧蓮不久也死了,只有智慧醫院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