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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陪着這些學生前來做宣傳和問卷的疾控工作人員小秦跑了過來, 問道:“怎麽了?”

蕭子翀最初并不知道剛才那個門臉裏是做什麽的,但也僅僅幾秒鐘, 他就有所意識,但他不願意別人謠傳闫然進過那種地方, 于是對小秦道:“秦姐姐,沒什麽事。剛才闫然進了一家店,摔了一跤。摔痛了而已。”

小秦并不相信蕭子翀這個解釋,但她是從事艾滋病和結核防治工作的人, 有時候甚至會和市裏公安局掃黃打非或者緝毒部門的工作人員合作, 對這個地方的亂象,便也有所了解。

她看闫然的确是被吓到了,這些學生的安全比這個宣傳重要太多, 她就說道:“大家太累了,姐姐請你們吃飯吧, 吃飯了送你們回去。”

她定了一家小餐館,點了一些家常菜,這幾個孩子, 都在長身體的時候, 又忙了一下午, 餓得不行。菜一上來, 基本上就會被飛快夾光。

闫然卻沒什麽食欲,愣愣地吃自己面前的米飯, 很少夾菜。

小秦知道闫然是闫科長的兒子, 就問他:“是不是吃不慣這些?”

闫然說:“我沒餓。”

累了一下午, 沒餓才怪,但她也不好再勸。

蕭子翀知道闫然是受了驚吓,那種情況下,誰都會害怕。

受了驚很難會有食欲,讓闫然勉強吃東西,說不定反而積食胃難受,蕭子翀便也不為他夾菜勸他多吃,只是小聲對他說:“我看到有賣櫻桃,很甜,一會兒買櫻桃吃,你吃嗎?”

闫然怔怔看了看他,輕輕點了下頭。

從餐館裏出來,小秦叫了一輛出租車,給司機談好了價先給了錢,讓他把姜坤、畢桦、劉陽和盧丹四個送回家或學校去,她自己開了車,帶蕭子翀和闫然以及剩下的資料物品回疾控,再送兩個孩子回家。

姜坤他們上了車,劉陽就說:“之前闫然到底怎麽了,突然之間就變成林妹妹了。”

盧丹和姜坤都沒應聲,兩人都因他的話覺得反感,今天闫然幹了很多事,最後好像是受到了什麽傷害,但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們又不清楚,好像只有蕭子翀一人知道情況。

畢桦說:“我聽人說過,這條街上,挺多那種店的。”

“哪種店?”盧丹和姜坤兩人都很懵,并不知道他的暗指。

畢桦笑說:“有盧丹在,我不能講的那種店。”

這下大家都知道是什麽店了。

司機師傅說:“沒想到你們這些學生娃知道得還挺多嘛,大家好好上學才是正經事,以後別往這裏來了。”

這下大家确定畢桦所說不假了,而闫然到底是遇到了什麽事,大家也只能各自猜測,沒有人再談論。

蕭子翀去買了一點櫻桃,這種本地櫻桃不像車厘子那麽大,但更水嫩更甜。

他提上車遞給闫然,又和小秦老師一起整理了物品和資料,這才上車。

闫然握着那櫻桃也并不吃,只是發呆。

蕭子翀怕他會有創傷後應激障礙,車啓程後,他就握着闫然的手,握得很緊,又不時看闫然一眼,闫然開始時只是發呆,不時發抖,慢慢情況稍稍好點,他看向蕭子翀,蕭子翀馬上說:“很快就到家了。秦姐姐說,先送我們回家,東西也放我家,不回疾控去了。我們之後的宣傳,可以放在我們自己學校,對初中部和高中部做宣傳,這樣工作做得快,得到的數據也全。”

“哦。”闫然低低回了一聲。

蕭子翀伸手摟了一下他的肩膀,一時間,也不知道還能怎麽安慰。

從市郊回衛馨苑挺遠,小秦開車開了一個小時,等把兩個孩子送到家,已經晚上九點了。

闫然自己回了家,被奶奶迎接着,又吃了一點蓮子銀耳湯,洗了澡,他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發呆。

雖然他的房門安裝了門鎖,但闫然除了換衣服,很少會鎖房門,奶奶端了洗好的櫻桃進來,把櫻桃放在書桌上,過來輕輕拍孫子:“乖孫孫,你要吃櫻桃不?奶奶給你洗好了。你這個櫻桃買得不錯,挺甜的。”

闫然這才回過神來,想到那個櫻桃是蕭子翀買的。

他說:“是蕭子翀買的櫻桃。”

奶奶說:“那你起來吃嗎?”

闫然爬起來去吃了櫻桃,邊吃邊發呆,櫻桃到底甜不甜,他也沒什麽感覺。

**

六樓蕭子翀家。

小秦是吳岚部門的工作人員,985高校預防專業的本科畢業生。

預防專業不太好找工作,小秦雖然學校不錯,本科成績也優秀,但在不想出去闖蕩的戀家思想和家人希望她回老家結婚生子的樸素期待下,她考到市疾控工作,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要是再過幾年,該專業畢業生更多一些,她不一定能考得進這個單位了。

學預防苦,找工作難。

小秦還記得自己大五在某市實習,跟着帶教老師去社區做慢病篩查,大爺大媽們走過來叫她,“你們是在這裏撿攤兒嗎,賣藥?不會是騙人的假藥吧?”如此可見國內公衛工作難做,小秦當場郁悶到想哭。

所以小秦很珍惜現在的工作,不想得罪領導。

她把蕭子翀送回家後,就找了吳岚,和她說了一陣悄悄話,大意是闫科長家的公子,好像是誤進野雞店,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被吓傻了。

但她一個小小工作人員,不方便去

異性闫科長家告知他這件事,所以只能依靠自己的頂頭上司吳岚姐幫自己了。

吳岚非常吃驚,随即擔心起來。

小秦想了想,不得不又告知吳岚另一個真相:“是翀翀進店裏把然然拉出來的,翀翀最清楚事情經過。”

小秦本來不想講這事,但蕭子翀是吳岚兒子,到時候蕭子翀說漏嘴,自己更是要擔一個瞞而不報的罪名,更會把領導得罪得妥妥的,所以不如就先講了。

小秦離開了。

吳岚才來蕭子翀的卧室找他。

蕭子翀洗完了澡,坐在自己的書桌前,複讀機裏放着英語磁帶,但他什麽也沒聽進去。

吳岚發現他門沒鎖,敲門後就進去了,叫他:“蕭子翀,發什麽呆?”

“媽,什麽事?”蕭子翀回過神來,回頭看向吳岚。

吳岚發現蕭子翀神色不對勁,比平時多了一層憂郁。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自己兒子露出這樣成年人的表情,她想,蕭子翀和闫然的确是遇到了一些沖擊他們世界觀的事。

吳岚走到書桌邊,伸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道:“剛才小秦說你們今天遇到了什麽事,但她不清楚具體是什麽,讓我來問你。”

蕭子翀仰頭看着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不是什麽大事。”

他不想将闫然遇到那種事的情況告訴別人。

吳岚說:“不能和媽媽講嗎?”

蕭子翀對上母親溫柔的目光,一時無法拒絕,他窘迫地轉開了眼,說:“主要是,這事是闫然的事,我不能在沒有征求他同意的情況下告訴你。”

吳岚伸手摟住了兒子,說:“你和然然還小……當然,我不是指你們沒有自己處理事情的能力,只是想說,你們年齡小,所以經歷的事情必然比我們這些活了三四十年的人少,是吧?”

蕭子翀沉默着點了點頭。

吳岚低頭看着兒子帶着沉重神色的臉,很是心疼,繼續說道:“很多事,不是像你們學的數學公式物理定理那樣,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我們經歷的很多事沒有那麽明确的标準。你在長大的過程中,以及以後會接觸的,更多可能就是這種複雜的,既對又錯,或者你也不知道該怎麽判斷的事。因為這個社會太大太複雜了,而我們每個人,又太渺小,能力太有限。如果說這個社會是海洋的話,我們就是魚,要學會在這海洋裏游泳和呼吸,才能活下去。而且,有時候你會覺得,其實也只是活下去而已。翀翀,你啊,既要明白偉大這個詞,也要知道平凡這個詞。你接納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才會接納你。”

蕭子翀一時沒鬧明白他媽為什麽會講到這個點上,他張了張嘴,想問她到底是誤解了什麽,以至于談到這種問題上,但他又沒問出口。

吳岚坐到床沿上去,說道:“我們這幾年一直在做一對奶奶和孫子的工作。他倆都是艾滋病患者。也許,很快就會死了。”

蕭子翀坐在椅子上,背脊瞬間挺得筆直,握着筆的手捏緊了。

吳岚對兒子講了一件非常殘酷的事,小孩子的媽媽生了他之後,就出門打工了,在打工的過程中,也從事性服務工作,因此感染上了艾滋,她之後回家,又把這個病毒傳染給了她的公公,随後,她的婆婆又因此感染了病毒,孩子也感染上了。

這位母親因為感染艾滋并發其他疾病死在了外地。

本地這一家人沒有要檢查的意識,在公公因為發病到醫院治療時才檢查出是艾滋,這時候,他已經有嚴重的并發症了,治療無效,很快就過世了,而那位奶奶和小孩子,情況稍微好一點,被檢查出是HIV陽性後就開始服藥治療。國家有提供免費藥給他們治療,疾控也想辦法為他們申請了低保等救助,但如今,小孩子已經開始有其他并發症,估計活不了多久了。奶奶情況稍稍好些,但要是沒有了孩子需要她照顧,她肯定也不會再願意活下去。

蕭子翀震驚地看着他媽,不只是震驚于有這種事存在,更震驚于她媽會直白地将這個世界的殘酷告訴他。

蕭子翀一動不動地看着吳岚,吳岚說:“我和區上的工作人員,今天上午才專門去看過他們,給他們送了些吃的穿的。只能保證,他們在死之前不至于挨餓受凍。那個小孩子,現在五歲多,一個字也不認識,他奶奶也不識字。但他是個很懂事的小孩子,我過去,他會端凳子我坐。”

蕭子翀突然崩潰,緊緊握着拳頭,雙眼發紅,瞪着他媽說:“為什麽要講這個給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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