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吳岚探身過去, 拉住蕭子翀的手,溫柔地看着他, 道:“因為這個世界上,本就存在類似這樣殘酷的各種各樣的事。有些人的人生,一開始就是這樣殘酷。這個世界上,會有各種各樣的人, 各種各樣的事。每個人,會有各種各樣的選擇, 再有各種各樣的結果,而有些人, 從出生, 也可能就沒得選擇。
“我們也會看到各種各樣的人, 各種各樣的事,我們不一定知道那是對還是錯,或者我們知道對錯,我們也對此無能為力。你還小, 媽媽本來不該和你讨論這些, 這或許會讓你讨厭這個世界, 對它沒有那麽大的期望。
“媽媽最開始工作的時候, 也有過特別痛苦想要換工作的想法,後來, 是你爸還有你, 讓我覺得, 這個世界在壞的同時, 也有很多美好的一面。我們不一定接受,但一定要學會明白和理解。這才會讓你更加堅定自己的生活方向,知道怎麽去保持自己的本心,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蕭子翀怔怔看着他媽,其實今天去做宣傳,做問卷,他就已經接觸了這個社會很多不同年齡階段、不同教育背景、不同人生觀念等等的人了,這種問卷和宣傳,讓他覺得疲累,他還是精力旺盛的少年,身體很難疲累,但精神是真的很累。
特別是傍晚發生在闫然身上的事,更是讓他不知道該怎麽應對。
有人把闫然拖進房間裏去,他們見闫然那麽害怕,但他們不僅毫無同情之心,反而拿他取樂,不管這是否給闫然造成了極大的心理陰影,那些人都挺讓人讨厭。
而更讓他難受的是,他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闫然的狀态。
闫然要比他脆弱敏感得多,看到闫然痛苦,這讓蕭子翀感到自己的無能和無力。
闫然是那麽好的人,但他卻沒有保護好他。
蕭子翀低低“嗯”了一聲,他的心境已經平和,不再那麽茫然,他問:“你剛才講的那件事,那個孩子的父親呢?”
吳岚沒想到蕭子翀會繼續讨論這件事,她本以為蕭子翀會直接逃避殘酷的現實,吳岚說:“我們沒有見過那個人。那家男主人一直以來就處于失蹤狀态。”
蕭子翀皺眉:“難道警察沒去找人嗎?”
吳岚:“警察可沒有那麽閑,給自己找事去找這個人。而且警察也同情這個男人,娶個老婆把家裏搞成這副模樣,可說是家破人亡了,去把這個男人叫回來,不是給這人添堵?”
吳岚的語氣裏充滿了嘲諷,也不知道是在嘲諷誰,可能是誰都該被嘲諷一下。
蕭子翀看着他的美人媽媽,問:“你們經常遇到這種事情嗎?”
他媽有時候會在家裏讨論一些工作上的事,但基本上不談病人的事。這還是蕭子翀第一次聽這種病人案例。
吳岚嘆道:“這是我的工作,不是你的,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你也知道,會出現這種病的人,是積極向上的例子的,很少,大多都不是正面的事。人越是遭受苦難,不管這個苦難從哪裏而來,人就越容易偏激,因為磨難而積極向上寬容豁達的人,是少數的。越幸福人家的人,反而越容易心性平和。所以我和你爸,不希望你受苦。媽媽也不想再講這些事讓你知道。你明白嗎?”
蕭子翀怔怔望着她,好半天沒有回複。
吳岚又說:“今天你和闫然到底經歷了什麽事,可以告訴媽媽嗎?”
蕭子翀繼續怔怔看着她,吳岚不再催他,只是說:“無論出什麽事,爸爸媽媽都會一直在你身邊陪你的。”
蕭子翀望着她,眼眶裏逐漸積累了眼淚。
吳岚起身,心疼地伸手摟住他的身體。
蕭子翀将臉埋在吳岚的懷裏,哽咽着說:“我覺得闫然太脆弱了,但我又不知道怎麽辦。”他是想好好保護愛護闫然的,但他又做不到,這讓他痛苦。
吳岚愣了愣,“到底是出什麽事了。”
蕭子翀緩了很久,才說道:“我們在市郊鎮上做宣傳和問卷的時候,因為路上的人不太理我們,闫然就進了一家店裏去。”
吳岚颔首表示理解,蕭子翀頓了一下,皺了眉,聲音低了下去,“我不敢肯定那家店是做什麽,但不像是正經生意,店門是雙開門,門外還挂着布簾子,沒有招牌,我進店裏的時候,有個二十多歲的男人扛着闫然,要把他帶走,闫然吓壞了。我進去就把闫然帶出來了。裏面挺多人,都是男人,闫然被人扛走,那些人非但不阻止,還很高興地笑起來。又說那只是一個玩笑。”
吳岚也皺了眉,說:“我大致知道是怎麽回事了,還有嗎?”
蕭子翀:“沒有了。闫然吓壞了,從店裏出來後就一直發呆。他會不會被吓病了?”
吳岚說:“這個,我們得去問問他。可能要好好疏導他。”
蕭子翀:“但我不知道我能怎麽做。我想過可以護着他,但他一下子就不見了……”蕭子翀再次想到自己的無力,他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保護闫然,或者,永遠也做不到不讓他受到傷害。
“我希望闫然可以堅強起來,但我想,那又很殘忍,明明闫然那麽害怕難過了,但我只能讓他堅強。”蕭子翀無助地看着吳岚。
吳岚大致明白蕭子翀為什麽會突然這麽脆弱難過,她嘆了一聲,“每個人的精神承受能力是不一樣的,有些人就不怕吓,有些人稍稍被吓這輩子都會活在這驚吓帶來的後遺症裏。這就是人和人的不一樣。但是,要是受到驚吓的人,得到其他人的安慰,知道有人關心他,一直想着他,那他的感受會不一樣。而且,人随着成長,神經也不一樣,也許以後就沒這麽脆弱敏感了呢。你想告訴然然什麽,你就讓他知道。你說你想過要護着他,但是你當時沒有做到,他能理解你關心他的心思,他就會堅強一些的。”
蕭子翀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
吳岚又說:“然然也許并沒有你想的那樣脆弱,他有他自己的思考和想法,你要讓他知道,他其實也是個很不錯的人。你成績本來就比他好,我看他在你面前,一直就有些自卑,你要是總對闫然擺出替他出頭的強勢的一面,那這對他也沒什麽好處。你們這種友誼,估計也長久不了。
“翀翀,你要知道,你必須把所有人都看得平等,比你弱很多的人,殘疾人,出賣**掙錢的人,罪犯,文盲,無恥之徒,身無分文的人……你把這些人認定和你都是一樣的平等的人,你才能思考更多,你才能在以後你遇到的強權面前,在比你更加優秀的人面前,在巨大的金錢利益誘惑面前,你才能看得起自己,找到自己的位置。你只有平等地看待比你弱小的人,你才能真正平等地正确地看待自己。”
蕭子翀似懂非懂地看着吳岚,不明白她為什麽要對自己講這些。
吳岚苦笑了起來:“你現在的确是夠優秀的,我和你爸也一直以你為驕傲。但等你走出這裏,你到你能接觸的更好的地方去,你就會發現,你爸媽給你的東西太有限了,你以後接觸的人,大多會比你更加優秀,有權有錢,有見識有城府,而在之後,爸媽無法再給你什麽支持,因為那已經超出了你父母的能力範圍。到時候你也許會覺得你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變得一無是處。媽媽擔心你那時候受不了,迷失自我。你能懂我的擔心嗎?”
蕭子翀點頭表示明白了。
吳岚說:“是因為你太在意闫然了,所以,你總覺得闫然很脆弱,其實根本不是的。你以前不在意他,所以你不知道,他爸媽總拿你鼓舞他認真學習,他不夠努力嗎?他努力,我每次從四樓走過,寒暑假早上六七點,他都在讀英語了,你那時候還在睡懶覺,他奶奶說他初中每晚都要做作業到深夜,可沒見他抱怨過學習辛苦。他家裏父母和奶奶對他不夠好嗎,他家把家裏好的都給他了,他那麽敏感又懂事,要承受這麽多愛,翀翀,不只是憎恨厭惡冷漠打罵這些才會帶來重擔,愛帶來的重擔要重得多。你見然然崩潰了嗎?你對他還是不夠了解。你應該問問然然到底在想些什麽,你不要總向他傾訴自己,你聽聽然然的聲音啊!”
蕭子翀抿着唇點頭,吳岚說:“你先去找然然談談,要是他願意,你帶他來我們家,我問問他到底是出了什麽事。再決定之後怎麽做。”
蕭子翀整理了自己的情緒,這才下樓去,他敲了闫然家的門,這時候不早了,闫然父母依然沒在家,奶奶也去睡了,開門的是杜阿姨。
“來找然然?”杜阿姨問。
蕭子翀自從去年在闫然家裏“教育”了闫然父母奶奶之後,他每次來闫然家都有些不自在,但又不能不來,他說:“嗯,闫然睡了嗎?叔叔嬢嬢呢?”
杜阿姨說:“看到然然房裏燈還亮着,應該沒睡。他爸媽還沒回來。”
蕭子翀跟着杜阿姨進了屋,他親自去敲了闫然的卧室門,但沒人來開門,他只好又敲了一下。
闫然的弱弱的聲音從裏面傳來:“門沒鎖。”
蕭子翀于是擰開門探頭往裏看了看,闫然還坐在書桌邊寫着什麽,這時候正一邊飛快收着東西邊回頭,闫然大概沒想到會是蕭子翀,所以他驚了一瞬,“你……”
蕭子翀問:“我能進去嗎?”
闫然飛快站起了身,“你進來吧。”
蕭子翀這才進了屋,又反手把門關上了,關上後,想了想,又把門反鎖上。
闫然看着他一系列動作,問:“你是有什麽事嗎?”
蕭子翀慢慢走到闫然跟前去,伸手突然抱住了闫然,闫然本來就比他矮了一些,又瘦,被他一抱,有種被他死死包裹住的感覺。
闫然僵住了,瞬間又感動又緊張,一時間不知所措。
蕭子翀說:“今天傍晚差點被人帶走的事,你還害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