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涼秋-3
這是喬宇頌來到析津幫飛以後第四次吃烤肉,也是這個月的第二次。
因為沒有提前預約排位,喬宇頌來到豆街時,最紅火的那家烤串店已經人滿為患。
雖然這家烤串店在整條街上開了五家分店,但最紅火的還是總店,不但門口羅列的等位板凳上坐滿了人,兩百米外的小側門外還有黃牛高價帶入。
雨天尚且如此,可見天氣晴朗的夜晚,食客們将何等瘋狂。
路過總店的門口,喬宇頌避開攔路售位的黃牛黨,打着傘去往另一家烤串店。
他原以為下雨的天氣,吃貨們會稍微收斂一些,但見到街上依舊如此熱鬧,不禁擔心到了另一家烤串店也要等一陣子。
沒想到,當他來到烤串店的門口,雨棚下的板凳居然空無一人。走進店內,他也沒有見到等候的食客,這才松了一口氣。
“哎,這位帥哥,晚上好。您幾位?”年輕的服務員爽朗地問道。
喬宇頌收起傘,接過他遞來的塑料袋把雨傘套上,說:“兩位。”
想到就在五天前,自己曾經光顧過這家店,喬宇頌不免覺得好笑。
但今晚,店內的生意明顯沒有上一回紅火,想必與下雨有關。沒辦法,這家店不像那一家,名聲在外,全國的食客來到析津,說起撸串,總少不了去那裏。
不過,喬宇頌只去過一次,就是謝昊哲非要光顧的那一回。從那以後,不管誰說要去那家吃烤串,除非不需等座,否則他絕不奉陪了。奈何,那家從來沒有不需要等座的時候。
反觀,喬宇頌倒是常來這家,他和他的朋友,幾乎每次約了撸串,地點都選擇這裏。因為常來,這裏哪種肉、哪種蔬菜最好吃,喬宇頌已經了如于心。
可即便如此,在宋雨樵還沒有到以前,他只點了最經典的羊肉串。
大城市裏的撸串和小城市不甚相同,這裏多是正規的店面,每個烤爐的上方都有排煙罩抽走燒烤過程中産生的油煙味,有些店面甚至不使用炭火燒烤,改成了電爐。這無疑變得幹淨、整潔許多,但無形中,又少了些許吃燒烤固有的趣味。
落座那一刻,喬宇頌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和宋雨樵曾在深夜的巷子口一起吃烤串。
那個時候,路邊小攤的老板面對着火紅的炭火,烤肉和炭火的氣味能從巷子口飄到下一條街,光是聞着那樣的氣味,也覺得五月突然轉冷的夜變得溫暖了。
現在面對着幹淨的烤爐,再沒有那時候的感覺,卻讓喬宇頌對那個夜晚發生的事情記憶猶新。
那晚他突然向宋雨樵借筆記,說高考結束後還給他,當時宋雨樵表示無所謂,而他最後真的沒有把筆記還給宋雨樵。
那是十幾年前,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喬宇頌想:無論是自己還是宋雨樵,應該都想不到,再見面竟然是今年的夏天。
都說什麽恍如隔世、物是人非,如今喬宇頌看着面前随着烤肉機自己轉動的羊肉串,真覺得人非當年的人,物也不是當年的物了。
沒過多久,宋雨樵到了。
店內的服務十分到位,随即便有服務員來問是否加菜。
“你點了什麽?”宋雨樵一邊脫外套,一邊問。
“沒什麽,就二十串羊肉。你面前這些。”喬宇頌朝烤架擡了擡下巴,接過點菜的單子和鉛筆。
“哦……”宋雨樵向給他倒水的服務員道了聲謝,問,“你們店裏有什麽推薦的?”
服務員幫他們整理烤架上的羊肉串,回答說:“咱家茄子不錯。——請問兩位帥哥吃辣麽?”
宋雨樵記得喬宇頌能吃辣,說:“撒點兒吧。
這羊肉看着不用多加料。”
“是,好羊肉直接吃就很好吃。”服務員滿臉自豪地說完,看向喬宇頌,“茄子真心不錯。”
“不了,不吃。”喬宇頌永遠記得十幾年前宋雨樵把烤茄子吐掉的畫面,他看了宋雨樵一眼,說,“你先忙,我點好了叫你。”
待服務員離開,宋雨樵說:“你想吃的話可以點,我沒關系。”
喬宇頌只是覺得或許點一兩樣蔬菜會好一些,他選了韭菜,說:“你應該也吃不了生蚝吧?生蚝也會放蒜末。”
聽罷,宋雨樵才明白他是因為自己才否定了烤茄子,不由得驚訝,問:“你怎麽知道我不吃蒜?”
喬宇頌聞之險些笑出聲,淡淡地看他一眼,說:“別問,問就是想吃。”
宋雨樵啞然片刻,但終究心裏因為這樣的話而變得輕松了點兒。他說:“你想吃可以點。”
喬宇頌終于忍不住在心裏默默翻了白眼。
看喬宇頌只顧着低頭點菜不說話,宋雨樵想了想,試探地問:“這會不會像‘都可以’的變種?”
“還行吧。”對于這一點,喬宇頌已經放棄了。哪怕宋雨樵可能誇張到聞見蒜味也會吐,他還是義無反顧地點了半打生蚝,因為他想吃。
經歷上回的争吵,喬宇頌會這麽輕易地答應坐在一起吃烤串、喝啤酒,宋雨樵的心裏其實非常意外。
從前他和顧晦之吵架,如果沒有其中哪一方示弱,就事論事地道歉一番,另一方是不可能給機會下臺的。但如今到目前為止,即使宋雨樵主動提及,喬宇頌看似依舊沒有提起那件事的意思。
不知道喬宇頌是不是賭氣,故意把他的意見默認為“都可以”,所以點菜全程沒有問他。
最後,宋雨樵看見他直接把菜單交給服務員,既驚訝又好笑,還有些許釋然的感覺。
冰鎮的啤酒和烤翅同時送了過來。
宋雨樵往杯子裏倒酒,其中一杯放至喬宇頌的面前,說:“那天從錦蓉回來,我在飛機上遇見一個發餐時說‘都可以’的乘客。”
聞言,喬宇頌端酒杯的手僵了僵。
“空乘給了他雞肉飯,後來他反悔想換豬肉面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宋雨樵看向面色沉寂的喬宇頌,問,“你平時是不是很讨厭遇見這種乘客?”
喬宇頌聽得出來,他真正想問的不是這個。想起上次他們争吵和分手的原因居然那麽簡單,任其他人看來,應該都是莫名其妙吧。不過,哪對情侶沒有過這種“莫名其妙”的争吵呢?一定有的,就像已經這麽“莫名其妙”的喬宇頌偶爾聽見朋友和伴侶争吵的原因,同樣不能理解一樣。
每對情侶都有專屬于自己的争吵備忘錄,裏面寫滿別人看不懂、理解不了的情節。甚至連分不懂上面寫了什麽,像是失憶了一般。
宋雨樵活得理智又精确,喬宇頌猜想,如果不把那件事重新翻出來,逐字逐句地推敲,分個是非黑白,宋雨樵興許很難安心。但之于他而言,卻已經放棄了。他依然認為他和宋雨樵不一樣,有些事,說得再多,宋雨樵還是不可能理解,正如他絕對不能體諒宋雨樵。
如果這樣的情況是他們的注定,那麽為了能夠将關系延續下去,喬宇頌選擇顧左右而言他。
“誰都不是天生伺候人的,這種乘客,只能算是‘讨厭’,還沒有到‘很讨厭’的地步。”現在烤串不需要自己翻弄,只能靠吃東西掩飾聊天時的尴尬。喬宇頌說完,取下一串烤好的羊肉,用筷子将肉全部從不鏽鋼簽子上拆下來後,沾着胡椒粉吃起來。
宋雨樵錯愕,暗想喬宇頌是打定
主意讓那天的事翻篇了。想不通的事情無法從喬宇頌那裏問到一個結果,連好不容易猜到的答案,喬宇頌也不打算判定對錯。他的心裏免不了有點兒不自在。
“對了,今天是遇到了什麽事麽?”喬宇頌試圖把話題從自己的身邊帶走。
宋雨樵微微一怔,搖了搖頭。工作上的事,宋雨樵鮮少與外單位的人說,這不是個人習慣,而是單位強制性的要求。而且,現在處分結果還沒出來,他哪怕透露一星半點,都只會讓喬宇頌不明就裏地擔心罷了。
“是工作上的事?”喬宇頌謹慎地問。
他點點頭,舉起手中的酒杯。
既然如此,喬宇頌便不再問了。在他的想象當中,宋雨樵的工作保密性很高,現在看果然問不出個一二,更是覺得如此。他舉起酒杯,和宋雨樵的杯子碰了一下,咕嘟咕嘟地把杯中的啤酒喝了大半。
待放下酒杯,喬宇頌看見對面的酒杯已經空了。
見狀,喬宇頌不禁想起他在電話裏問要不要喝酒,看來他真是遇見煩心事,非要喝酒才能澆愁。能讓宋雨樵發愁的事,看來不是小事,可喬宇頌此時此刻能做的,只是往他的酒杯裏倒酒而已了。
“其實你應該想不到吧?”喬宇頌放下酒瓶,對面露不解的宋雨樵笑說,“空乘總是笑臉迎人,其實內心一直在抓狂和罵娘。”
宋雨樵不由得笑道:“有那麽誇張嗎?”
“嗯。”他深以為然地點頭,說,“特別是飛大四段最後一段的時候,還有航班晚點、航班備降,飛紅眼班……唉,其實真要說起來,所有都有槽點。”
“既然那麽累,為什麽還要飛呢?”宋雨樵問。
他微微一笑,說:“其實,飛不累,累的只是要應付一些奇葩。”
“比如像我剛才說的那種?”看見喬宇頌談起工作時,臉上很快浮現出倦容,宋雨樵輕聲問。
聞言,他忍俊不禁,點了點頭,說:“其實我們的忍耐力非常低,至少我是這樣。很多一般乘客認為很ok的要求,我聽見以後都會在心裏翻白眼,然後盡量滿足。也說個和機餐有關的吧。按照一般理解,看見空乘把餐車和水車推出來,就應該放下小桌板等着吃飯了不是嗎?發餐以前,會有一次客艙廣播介紹餐點,空乘在發餐過程中也會介紹,‘今天有雞肉飯和豬肉面,請問您要哪種?’飛機上幾百號人,一直問同一個問題,怎麽可能不煩不累?所以當然會希望乘客直接說要哪種。可是偏偏有些人,譬如20a、20b、20c,我向20a說了一遍有雞肉飯和豬肉面,另外兩個人卻戴着耳機,沒聽見,我還得說一遍。既然已經把小桌板放下來,等着吃飯,為什麽不能摘下耳機聽聽有什麽呢?我從客艙第一排就開始說有雞肉飯和豬肉面,一路說到第二十排,你還問有什麽。還有些人,連耳機都沒戴,非要在空乘問‘請問需要哪種’的時候問‘都有哪些’。遇見這種情況,他們可能覺得既然問了,空乘就應該回答,但是我會覺得對方是個智障。”
他憤憤不平地說完,立刻喝光杯中的啤酒,讓宋雨樵不禁覺得,他只差一個白眼了。宋雨樵想不到他最後會蹦出“智障”二字,忍不住撲哧笑了。
喬宇頌喝完啤酒,看見他笑,心裏那一點點因為奇葩乘客而起的怨氣全都煙消雲散,反而覺得能說出來讓他樂一樂也是好的。
“所以,現在你知道,哪怕你坐飛機的時候覺得自己很正常,空乘可能也會在心裏對你很無語。”喬宇頌扁了扁嘴巴。
他受教地點了點頭。
服務員送來的半打生蚝直接放在清空的烤架上,肥美的蚝肉上堆滿蒜末,還沒烤熱,已經薰出刺鼻的味道。
宋雨
樵聞得了蒜味,只是吃不下。生蚝肉隔着殼被炙烤着,發出噗噗的細細響聲,肉也跟着微微顫動,宋雨樵看着那些抖動的肉出神,直到喬宇頌把一個烤好的生蚝拿走。
“人的素質有高有低,以前我坐飛機,也會遇見一些看起來非常無禮的乘客。不過那通常已經算是極端奇葩的行為了。”看着喬宇頌用筷子掏生蚝肉,宋雨樵說,“但是,最近我再坐飛機,對‘素質’的标準好像提高了很多。那些以往看來很平常的要求,我聽見別人提起,總忍不住想,為什麽要麻煩空乘。”
聽罷,喬宇頌怔了怔。對上宋雨樵的眼睛,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倒出生蚝肉的殼丢進垃圾桶裏。他一連倒空三個生蚝,埋頭吃起來。
宋雨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隔着烤爐看他。不知道喬宇頌出門前是不是洗過頭,這會兒劉海看着十分清爽,不像他的,已經有點兒泛油了。
“其實空乘在飛行過程中,不是永遠在吐槽。”喬宇頌此刻面對的,到底是一位“普通乘客”,為了不給宋雨樵留下糟糕的行業形象,他說,“遇見的開心事也不少。”
“比如?”宋雨樵饒有興趣地問。
“比如,以前沒升後艙乘務長,有時飛行的過程中得坐在應急出口旁邊,負責那個出口的安全。你在應急出口附近坐過嗎?”喬宇頌看他搖頭,笑道,“在那裏,空乘的座位和乘客是面對面的,有時候對面坐着一個帥哥的話,整個航程都會挺開心。”
宋雨樵萬萬沒想到他會說這個,聽罷一愣,随即皺起眉頭,問:“你是故意這麽說的嗎?”
喬宇頌忍笑,搖着頭否認。
他冷笑,說:“看來我以後都得選那個區域的位置了。”
聞言,喬宇頌終于沒忍住,低頭笑起來。
宋雨樵看他笑了半天也沒停,無奈地嘆氣。他打開一瓶新的啤酒,往兩個杯子裏倒滿以後,問:“還有什麽特別開心的事嗎?飛的時候。收到小禮物,會高興嗎?”
喬宇頌看着酒杯被斟滿,說了聲謝謝,道:“當然高興。不過,最高興的還是收到寫了好評的意見調查表。”
“那個會有人寫好評嗎?”宋雨樵詫異道。
他瞪直了眼睛,說:“當然!否則,那些‘滿意’、‘非常滿意’是印着玩的嗎?”
宋雨樵一直以為那只有投訴的時候能用到,頓時恍然大悟。
“最下面不是有空白處可以填寫意見和建議嗎?”他放下酒杯,用手掌比劃,“我還收到過點名表揚,寫着希望下次還能乘坐由我提供服務的航班。”
宋雨樵看他說完竊笑,面無表情地問:“他是想追你吧?”
“随你怎麽理解。”喬宇頌聳肩,再次拿起酒杯喝酒。
絕對是故意的。宋雨樵哭笑不得,雖然有點兒想知道後續,但又覺得事到如今,問了沒什麽意義。
本以為吃烤串的過程中,他們聊天的時間居多,但是轉眼工夫,服務員已經得從他們的桌上撤下一打啤酒了。
社會人際交往當中,有些人在陌生環境面對陌生人時,會自覺地表現出自律的一面,以給陌生人留下一個體面的印象;還有一些人,正是因為面對的是可能再不會見第二次面的陌生人,所以會變得肆意妄行。喬宇頌每天都在不斷地與陌生人相處,這兩類人,他應該都見過不少。看着喬宇頌因為喝酒,漸漸變得酡紅的臉色和慢慢透出迷離的眼睛,宋雨樵不禁說道:“就算是追求你的人,也無所謂,希望你能常遇見那種人。”
聞言,喬宇頌歪着頭,不解地看他。
“沒什麽。”他淡淡一笑,低頭喝酒。
喬宇頌不知道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喝到這份上,腦袋變得更不好使了。總歸是不希望自己說得太過分,讓宋雨樵不悅,喬宇頌說:“其實,最最高興的,是在起飛前知道有一位預訂了特殊餐點的乘客,并且他的名字叫‘宋雨樵’。”
作者有話說:
中秋節快樂呀。 長佩的系統是每天最後一分鐘統計更新字數,因為本文前面兩次更新都在最後一分鐘,沒被納入,所以更新日歷裏沒有顯示那兩天更新。今天的更新會顯示在更新日歷裏了,嘿嘿。 然後說明一下,前文中提到的“PS”指乘務長,“CF”指主任乘務長。 既然過節了,什麽糖啊薄荷啊魚糧啊我是不好意思讨的(?看不出來呀!)大家打賞一點兒海星??????給頂針cp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