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備降-7
宋雨樵要去的那家炸醬面館,喬宇頌早有耳聞。他也曾想過光顧,可總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不能成形,漸漸就忘了這回事。
現在聽宋雨樵說起,他恍然道:“哦!是那家。”
“很有名吧?”對于喬宇頌的知曉,宋雨樵不意外,畢竟但凡在析津待過一段時間的人,說起炸醬面,應該都聽說過這家館子。
喬宇頌笑說:“以前逛胡同的時候,聽朋友說過。可進去太麻煩了,還得排老長的隊,想着就為了一碗炸醬面,不值得,所以沒去成。”
宋雨樵開玩笑說:“看來,你還不是一個吃貨。”
“的确不是。”喬宇頌說,“那時候,就是看啓行樓下那家奶茶店人多,才轉投了‘攬風月’。沒想到,味道更好!所以,也不是非得名聲在外的店才好吃。”
這話宋雨樵聽起來有些別扭,不禁扭頭看了他一眼。
喬宇頌反應過來時已經遲了,改口問:“印刷廠的那家炸醬面,你去吃過嗎?”
“嗯,起初不知道那家店有名,只是閑逛的時候看見有人排隊,隊伍不是太長,就排了吃。是後來才知道,那家店很有名。”宋雨樵察覺了他的謹慎,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腦袋,笑道,“你這職業習慣,得改改了。我又不會投訴你。”
喬宇頌錯愕,腼腆地笑了。
總是察顏悅色、如履薄冰,這究竟是職業習慣,還是長久以來養成的個性,喬宇頌已經難以分辨了。或許,是他的職業讓他養成了這樣的個性,又或許,他因為是這樣的個性,所以才能升任這份工作。
喬宇頌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發現自己做什麽都不能讓徐傲君滿意。他只能在不太滿意、不滿意和很不滿意中做選擇,慢慢也懂得什麽情況下,徐傲君會很不滿意。
所以,他可以從一點點語氣上的變化、表情的不自然,預知對方的想法,這麽一來,當對方真正表露時,自己也不至于太失望。
不過,這樣的情況也有失誤,尤其是面對宋雨樵時。
即便如此,這已經長在他身上的習慣,哪怕用在宋雨樵的身上會失效,他一時半會兒也改不過來了。
胡同裏沒辦法停車,宋雨樵在附近的停車場把車停了,兩人步行前往炸醬面館。
夕陽西下,時而能夠見到鴿子在黃昏的尾調中飛過。
路上人來人往,不少車輛被堵在路燈初明的街道上。
因為胡同文化,好些搭載着游客的旅游觀光車在馬路上行駛,讓本已水洩不通的老街更加堵塞。
沿街全是叫賣聲,熙熙攘攘的人,面龐似乎都在黃昏中模糊,只有并肩而行的人,才能在相視而笑時看清對方的臉。
店面太多,人潮太洶湧,喬宇頌對這一帶不熟悉,險些錯過胡同口。
還是宋雨樵拉住了他。
印刷廠胡同沒有因為藏着一家好吃的炸醬面館而分外熱鬧,更受歡迎的還是那些已經變得化小巷。
胡同裏的社區健民設施上落滿了落葉,那些停在胡同裏的轎車因為太久沒有使用,車罩上同樣堆滿落葉。
一些院落的門口貼着标識,寫着“民宅,請勿入內”。
來往的游客很少,進進出出的,多是飯後遛狗的老人。
賣蛐蛐的小店裏,挂滿了裝蛐蛐的小籠子,蛐蛐的叫聲似乎能刺穿黃昏的寧靜,又掩蓋夜晚的喧嚣。
舊書店已經關張了,透過玻璃櫥窗,能看見裏面擺滿了巴掌大的小人書和連環畫。
喬宇頌很難想象這樣的胡同裏會有一家名聲在外的炸醬面館,可當他們走到胡同的末尾,果
真看見一支挨着牆排成的隊伍,從小小的門面裏排出來,乍一看約莫有十幾人。
長得五大三粗的老板守在店門口,安排等餐的客人們有序排隊。
胡同的角落裏沒有燈,喬宇頌他們排在隊伍的末端,很快就淹沒在餘晖消盡的昏暗中。
當初,宋雨樵是怎麽溜達到這裏,發現了這家店呢?喬宇頌望着被路燈照亮的枯葉,發起了呆。
“吃冰淇淋嗎?”宋雨樵忽然問。
喬宇頌回過神,見宋雨樵往對面遞了個眼神,這才發現原來面館的對面是一家冰淇淋店,在老舊的胡同裏,裝修如此新穎的店鋪看起來格外紮眼,可不知為什麽,喬宇頌剛才竟然沒有發現。
“吃完面再吃吧。”喬宇頌心裏無所謂,可習慣性地問,“你想吃?”
宋雨樵聳肩,道:“看你排隊無聊,吃點兒東西打發時間。”
喬宇頌笑說:“還行。好在這是面館,如果是火鍋店,得買包瓜子坐着嗑了。”
他雖然笑着,可或許是燈光太暗的緣故,宋雨樵總覺得他的笑容并不真實。他能夠看出喬宇頌有心事,然而他無法猜出端倪。
果然和喬宇頌說的一樣,面館排隊不需要很長時間,不一會兒兩人就往隊伍的前面行進了一些。
宋雨樵看他又有點兒走神,問:“電影覺得怎麽樣?”
“嗯?”喬宇頌意外,畢竟他壓根沒看電影,說,“還行,把空乘誇得挺帶感的。”
宋雨樵發現自己帶起了一個錯誤的話題,因為他當時睡覺了,完全不知道影片裏說了什麽。他想了想,說:“這麽誇的話,以後你們工作,得更有壓力了吧?”
“那可不?”喬宇頌随即說起那天在飛機上被評論不如電影裏那些空乘的事。
宋雨樵聽罷啞然無語,說:“真是辛苦了。”
對于這類的事件,喬宇頌已經是習以為常,他做不到麻木不仁,可也不會太介懷了。他聳了聳肩膀,說:“不過影片裏說我們辛苦,倒是挺實際的。希望他們看了電影,能在國慶坐飛機的時候對我們好點兒吧。”說着,他自己先笑了。
宋雨樵看過他國慶期間的安排,比起平時,航程确實排得滿滿當當,而且其中有兩天在外地過夜。這讓宋雨樵忽然發現,這段時間喬宇頌每天都會回家。這麽想的話,宋雨樵提前有點兒舍不得了。
面館很小,裝修也簡陋,店員們都穿着白罩衣、戴着白帽子,桌面上鋪着塑料印花桌布,看起來像是九十年代的老店。
在這樣的店裏,大家吃面多是拼桌。坐在喬宇頌他們對面的,同樣是兩個男人,其中一人操着外地口音,想來是被朋友帶來吃本地風味的。
宋雨樵要了兩碗面,面還沒上來,便先起身自助裝了兩碗高湯。
不一會兒,面上來了。
喬宇頌看他對面館熟悉,一邊拌面一邊說:“你常來?”
“沒,年初來過一次。”宋雨樵答說。
年初……那時候,他們應該還沒有重新遇到。喬宇頌把面拌得濃香四溢,對面的大哥已經吃完一碗,看他們拌面,又沖服務員要了一份。
喬宇頌發現他加餐的舉動與自己有關,忍俊不禁,低頭吃面。
全城最好吃的炸醬面,果然名不虛傳,喬宇頌吃了第一口以後,立即埋頭開始了狼吞虎咽。
眨眼功夫,面就少了小半碗,他擡頭發現對面的大哥意味深長地看他,臉上露出理解的笑容,反倒更讓他覺得好笑了。
“好吃嗎?”宋雨樵問。
喬宇頌滿意地點頭,還沒回答,反而見他笑了。
“好吃得用臉來吃了。”他說。
喬宇頌一愣,掏出手機,借着屏幕看了看自己的臉,果然見到有醬粘在臉上,連忙找了紙巾擦幹淨。
宋雨樵看着他擦臉,說:“還是沒能在摩天大廈的頂層吃意大利餐。”
這話聽着似曾相識,喬宇頌回想了片刻才發現是自己說過。看來真不能在宋雨樵的面前随便說話,這家夥能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得清清楚楚,随時翻出來揶揄。喬宇頌佯怒白了他一眼,說:“那你就繼續欠着吧。”
“讓我想想。”他頓了頓,“如果你和我在一起的目的,是吃米其林餐廳的訂制餐。你為了達到目的,是不是得一直、一直跟我來這種小館子?”
喬宇頌想了片刻,明白他是什麽意思,好氣又好笑,道:“一直、一直?”
宋雨樵笑着重複:“一直、一直。”
“所以,你是打算最後才帶我去了?”喬宇頌逗他道。
“嗯,當是臨死前那一頓吧。”宋雨樵說完吃面。
喬宇頌知道他是這個意思,可聽他真這麽說,還是驚詫。他正想說宋雨樵口無遮攔,見對面兩位大哥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開始用異樣的眼光審視他們,便不得不收斂,換作用胳膊推了推宋雨樵的手。
宋雨樵看他,一臉不明所以。
喬宇頌見他裝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話雖然是玩笑話,可喬宇頌把其中一部分當了真。
以前,宋雨樵是怎麽向同事們介紹顧晦之呢?或許不需要介紹,畢竟他和顧晦之本身就是同事。所以,喬宇頌想起“家屬”這個稱謂,才覺得更加微妙。
其實,最先提起“家屬”二字的是宋雨樵的同事,宋雨樵如果否定,說是“男友”,反顯隔閡。
但在宋雨樵他們單位裏,能這麽明朗地把男友說成是“家屬”,真讓喬宇頌意外。他不禁懷疑,是不是在自己出現以前,宋雨樵已經向周書記提過他,甚至于,用“家屬”的身份提過他。
還有,他第一次住宋雨樵的家,那位老太太也問他是不是宋雨樵的家人。
偏偏,這一切卻在宋雨樵說出那麽誇張的笑話後,喬宇頌才回味咀嚼。
想到那兩個姑娘在洗手間外的閑言閑語,喬宇頌在下車後問:“其實這個6號院,是不是不能随便帶人回來住?”
宋雨樵鎖了車,詫異于他突然問這個,笑道:“你都住半個月了,這才想起問?”
喬宇頌撇嘴。
“當然不能随便住,萬一出事怎麽辦?”宋雨樵說完,想起另一件事情,道,“等你這次飛回來,找個工作日,我帶你去物業那裏做信息采集吧?”
“信息采集?”喬宇頌問,“是以後不用門禁,刷臉就能進小區和開門了?”
宋雨樵點頭,補充道:“還有在院裏的超市、小賣部買東西,刷臉也能支付了。”
“這麽方便?!”喬宇頌驚喜,可轉念一想,又想不通,“這怎麽實現呢?是把我的面部信息和我的銀行卡綁定?你們小區的物業有資質進行這種操作嗎?”
“不是和你的銀行卡綁定,是和我的工資卡綁定。”看喬宇頌一臉震驚,宋雨樵笑道,“這樣你去樓下的超市買東西,錢就直接從我的工資裏扣了。這挺方便的,我平時下樓買個東西,連手機都不用帶。”
喬宇頌真沒有想到還有這麽超前的消費手段,感嘆科技的先進之餘,又覺得好笑,問:“這是作為家屬的好處嗎?”
“是。”說着,宋雨樵用額頭敲了一下他的額頭。
喬宇頌本來就宅,休息的日子裏,如
果沒有人約出門,會整日整夜地呆在家。現在得知以後可以在小區內的商店任意消費,他估摸着今後連6號院的大門都不會出了。
想到這裏,喬宇頌覺得有點兒滑稽。這不真實的感覺一直在打磨他的驚喜,讓他覺得自己明明應該高興,又高興不起來。
回到家中,他換了鞋,問:“那如果……我們以後分手了,是不是還得去物業把信息删除?”
宋雨樵險些被鞋絆倒,反問:“我們為什麽會分手?”
喬宇頌錯愕,心想也是,宋雨樵在吃晚飯時,已經提到了死亡,他們又怎麽可能在死亡來臨前分手呢?會問出這麽愚蠢的問題,只能怪他自己心裏有鬼罷了。
既然有鬼,就得驅鬼才是。喬宇頌想了想,哪怕知道話題來得沒有征兆,還是說:“小樵,你覺不覺得,我和顧晦之長得像?”
宋雨樵沒想到他竟然這麽問,皺起眉,說:“不覺得。你覺得?哪裏像?”
看他肯定的模樣,喬宇頌說:“我不确定……眼睛?”
“哦……”沒想到喬宇頌會拿自己和顧晦之做對比,即便如此,宋雨樵依然無法把他們從相貌上聯系起來,“宋雁也說你們的眼睛像。”
喬宇頌驚訝道:“宋雁?”
“嗯,她把你的電話號碼告訴我那次,提過。就在那家面館裏。”宋雨樵聳肩,“不過,我沒看出來。”
難道,是他們倆一起發現了那家面館?喬宇頌頓時沒了底氣,喃喃道:“是嗎?”
看他悵然若失,宋雨樵沒來由地有點兒生氣,說:“且不說我不覺得你們像。哪怕你們确實像,你也不用很在意吧?畢竟,我是先認識你,才認識他的。所以,比起‘因為你像他,我才和你交往’,‘因為他像你,我當初才決定和他交往’更符合邏輯,不是嗎?”
喬宇頌确實沒那麽想過,聽罷一愣,突然覺得自己傻透了,苦笑道:“也是……”
想到喬宇頌整晚的不在狀态很有可能是介意顧晦之,宋雨樵沉了沉氣,道:“不過,這兩項都是不成立的。我以前喜歡顧晦之,現在喜歡喬宇頌,這兩件事沒有關聯。”
喬宇頌明白,當宋雨樵提到“邏輯”這兩個字的時候,他就全明白了。宋雨樵什麽時候做過不符合邏輯的事情呢?或許正是因為他事事都遵循道理,所以他才永遠那麽理直氣壯,他連在緊張當中,都能顯出沉着和勝券在握。
而喬宇頌還是那麽天真,明明愛着他,卻想着在他的身上找到那些他本沒有的品質。
“如果,”喬宇頌抿了抿嘴唇,“我們以後分手,你會找一個像我的人交往嗎?”
宋雨樵以為自己已經說得非常清楚了,沒想到喬宇頌還說這麽不經大腦的話。他忍不住在心裏埋怨喬宇頌是不是不切實際的愛情故事看多了,反問:“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喬宇頌啞然。
“我想吃葡萄的時候,只會吃葡萄,不會放着葡萄不吃,選擇吃提子。”宋雨樵企圖用淺顯的道理開導他冥頑不靈的學生,“如果我會因為不能忘記你而選擇和一個像你的人交往,那麽我們根本就不會分手。”
又是“邏輯”。宋雨樵總是這樣,用他的邏輯、他的道理,摧毀所有喬宇頌想象中的浪漫,然後帶給他全新的。可無奈的是,喬宇頌對浪漫的想象太過陳腐,所以每次都要花時間、花精力才能理解和感受。
那些“不配”、“不同”,完全不是身份和社會地位的差異。當喬宇頌得知自己被認為是別人的替身,而宋雨樵否認時,他想當然地懷疑、過于浪漫地希望:那麽,那個和他像的人,會不會曾經是他的替身?如果他們不得不分開,宋雨樵會不會找
一個像他的替身?但宋雨樵告訴他,不會、不可能,這樣的想法毫無邏輯。
他失笑,說:“你說的話,總是特別有道理。但我太笨了,總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想通。”
“可你知道,我很沒有耐心。”宋雨樵不耐煩道。
“是,我知道。”喬宇頌點頭。
“所以,我不能等你想通以後再做決定。不管你有沒有想通,什麽時候想通,我都會牢牢抓住你。”他鄭重地說。
看他的臉上寫滿無奈,喬宇頌同樣無奈地笑了笑,問:“等我把你的道理全部想通以後,你帶我去米其林餐廳吃西餐?”
聞言,宋雨樵微微錯愕,捏了捏他的臉,道:“也好。那我們小頌哥哥,可千萬別突然變聰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