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他鄉此宵同-2
即使喬宇頌沒有告訴宋雨樵發生了什麽,可宋雨樵無須問就已經從他和滕立君的對話中猜到七八成。
他們到機場的時間不算晚,不過喬宇頌無心逗留,挂斷電話後立即前往安檢口。
宋雨樵一路跟着他,看見他的面色由紅轉青,青了又白,卻始終不發一言。
認識喬宇頌這麽長時間,宋雨樵只見他發過兩次火,一次是十三年前他們一起吃烤串那晚,他們在他家門口遇見幾個拿同性戀來說事的小混混,還有一次就是這回。
喬宇頌遇到了什麽事,宋雨樵知道他不會馬上說。宋雨樵也沒有馬上問,而是選擇在他們來到登機口附近坐下後,拿出手機看看社交平臺上的新聞。
這兩天整個平臺都被滕立君的新聞籠罩,宋雨樵又曾經搜索過他的信息,所以才打開軟件便看見關于他的熱門新聞。無論是滕立君本人發聲還是工作室的表态,都表達了滕立君的委屈。盡管有不少人表示既然明星作為公衆人物,已經擁有了一般人不能擁有的愛戴,就應該承受一般人不會承受的痛苦,感情生活被暴露在大衆視野中是家常便飯,不足為奇,不過包括滕立君粉絲在內的不少人都認為滕立君這回特別無辜和可憐。
滕立君的全球後援會表示:滕立君作為受到當代千萬年輕人喜愛的公衆人物,一直注意着自身行為舉止的規範,想給大家做一個好的表率。當今社會,因為一些群體的簇擁和炒作,同性戀已經成為一個流行詞,很多青少年甚至以“與同性戀愛”為時尚,圖新鮮、趕潮流。滕立君正是留意了這一點,所以哪怕已經有了戀人也始終保持低調,生怕某些年輕人效仿。同性戀本身沒有錯,可以此為風潮實則是不尊重這一群體也不尊重自己的感情。滕立君那麽努力地隐瞞自己的戀情,既是為了保護這份美好的愛,也是不希望自己的公共影響力給一些青少年朋友造成不應該有的影響。但無良媒體為了自己的流量,不惜歪曲現實、信口胡謅,導致君君原本平靜的感情生活受到影響……
讀到這裏,宋雨樵關閉了這條聲明的窗口。
他點開那個“完整視頻”,看完整段,沒有看見喬宇頌之前所說的有人拿相機。結合喬宇頌對電話裏說的,宋雨樵便知道喬宇頌為什麽發怒了。
喬宇頌氣得頭腦發暈,直至在登機口附近坐下,才發現宋雨樵一直沒說話。
後來,他很快發現宋雨樵正在上網浏覽滕立君新聞的後續,也看到他看了那條視頻。
喬宇頌沒吭聲,坐在一旁默默地和他一起看。直到視頻播放結束,原本已經把喬宇頌的心燒成焦土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燒起來,他忍不住道:“我們經理讓我看了視頻以後,态度像是要維護我,所以我完全沒有想過把視頻拷出來。可是,剛才滕立君說,已經沒有完整的視頻了。我告訴過你吧?原本的視頻裏後來有一個拿相機的人,滕立君和他碰了面……”
看到宋雨樵憂心忡忡地望着自己,喬宇頌意識到自己已經氣得兩眼發紅了。他深吸了一口氣,說:“我為北航幹了六年,從來沒有過一句怨言。三年前的一次航班上,有一個精神病人說要劫機,安全員失能了,是我控制住那個病人才讓飛機順利備降的。這麽長時間了,我從來沒有給公司添過任何麻煩,現在,我無端端被這麽陷害了,還有同事在網上爆我的信息,他們……他們卻選擇為了一個靠人設走紅的流量明星丢棄我。”
聽到這裏,宋雨樵緊皺眉頭,抓住他因為憤怒而發抖的手。
喬宇頌發紅的眼睛熱得很,感覺眼淚幾乎要流出來,可他不甘心。他不堪忍受自己為了攤上這種爛事、遇到這種爛人掉眼淚,所以他哪怕緊緊咬着嘴唇,咬得吃出血腥味,也沒有哭。
他的手非常燙,而且劇
烈顫抖,讓宋雨樵想到蓋在沸水上的鍋蓋,随時可能傾翻。
不知道為什麽,宋雨樵難以切身地體會喬宇頌的憤怒,他只是感覺有什麽東西像蛆蟲一樣啃食着自己的心,奇癢無比,又很惡心。喬宇頌的手很燙,可宋雨樵忍不住發涼。他想可憐喬宇頌,卻可憐不成,腦子裏想的全是:為什麽偏偏是喬宇頌遇上這樣的事情?正是這種“被選中”的厄運,讓宋雨樵感到惡心。這不是天命,是人為,他眼睜睜地看着人的醜惡在喬宇頌的身上奏效,又看着喬宇頌的憤怒源自于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我再也不會坐北航的飛機了。”喬宇頌咬牙切齒地說。
這就是他的宣洩,就連這樣微弱的、自暴自棄的宣洩,也成為點燃宋雨樵憤怒的星火。宋雨樵皺眉,問道:“你要辭職嗎?雖然滕立君說沒有完整的視頻了,你要不要再和公司聯系,問問究竟是不是這麽一回事?”
聞言,喬宇頌一愣,因為痛恨而發熱的身體仿佛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他凍得愣了一下,好像馬上就清醒了。是的,或許他該問一問孫經理,說不定滕立君說的話都是他的片面之詞。滕立君既然能編出那種謊言,說不定視頻的事是騙他的?
可是,滕立君說得很清楚,保證他在三個月後以主任乘務長的身份複飛。想到這個,喬宇頌道:“我不想确認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宋雨樵的手,眼眶驀地濕了,聲音沙啞地問:“小樵,我笨,你告訴我,是不是就算我有完整的視頻也不能證明這一切是滕立君計劃的?因為那個視頻裏,滕立君只是看了那個人一眼而已,而且沒有那個人的正面,根本看不出是誰。法律不會承認吧?這連民事案件都算不上,對不對?”他頓了頓,“我能做的,只有辭職,是不是?”
從他的眼睛裏,宋雨樵看到了萬念俱灰。
“我這人一直沒用,小時候不知道努力讀書,長大以後也是得過且過。好不容易找到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覺得就算得過且過也願意好好做一輩子,還有晉升的機會,讓自己看起來不算太差勁。現在卻……”喬宇頌掙開他的手,彎下腰,把臉埋在兩只手掌裏,絮絮念叨,“滕立君說,上又沒說。要是我接受這種安排,他在大家的祝福聲中結婚,我還能晉升,好像也是皆大歡喜?反正,他的那個視頻也算把我和他的事解釋清楚了,現在網上給我道歉的人還不少。這次回家,我爸媽知道我是冤枉的,還知道我能升cf,指不定怎麽高興呢。等我腰杆子硬了,把你帶回家都不算事兒,以後留在公司裏,說不定還有機會把弄我的人給‘弄死’,只要忍這一回……”
他語無倫次,宋雨樵漸漸地聽不清他究竟說些什麽。可是,宋雨樵知道他這些話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他在憤怒的服自己接受降落在身上的無妄之災,好讓生活太太平平,像他說的那樣“得過且過”。
“你甘心嗎?”宋雨樵憐惜地問。
“那我能怎麽辦?!”喬宇頌終于爆發,瞪着通紅的眼睛,“辭職,然後呢?他們還不是該怎麽得意就怎麽得意?看起來走得很潇灑,其實是無可奈何,給自己一種‘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心理安慰罷了!手頭上什麽都沒有,直接下場撕嗎?xx新視野還是‘看圖說話’,我什麽都沒有,滕立君那些粉絲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淹死!還有我爸媽怎麽辦?你怎麽辦?你已經被‘建議’過一次了,我再鬧點兒風波,你們單位會不管嗎?以後還有公司會錄用我這種‘事兒精’嗎?”
他說得越多,宋雨樵越能體會他內心的掙紮。宋雨樵以為那麽多年過去,他們都改變了很多,可是此時此刻,他覺得喬宇頌還是十三年前的那個喬宇頌,習慣了
隐忍,習慣了說服自己隐忍,說服自己接受委屈和指責是生活的常态,只因為無可奈何。
可是,總得有什麽改變吧?否則,他之于喬宇頌的意義是什麽呢?眼睜睜看着喬宇頌受欺負,只因為喬宇頌沒有辦法,太想過安生太平的日子嗎?
“如果你真的決定辭職,那我等你辦好離職手續。”宋雨樵說。
聞言,喬宇頌一怔,問:“什麽意思?”
宋雨樵充滿善意地微微一笑,說:“我是你的‘大人物’,我希望你在我面前可以多許一些願望,少點兒無可奈何。”
喬宇頌茫然地看着他,還沒有理解他是什麽意思,登機口已經提示最後的登記時間。
他們只好起身,拿着随身攜帶的行李前往登機口檢票。
通往機艙門的廊橋上,光線分外充足,秋日幹燥的涼風令陽光看起來透明又冰冷。
喬宇頌看見宋雨樵的表情如素冷靜,問:“如果我真的辭職,你要怎麽做呢?你總不可能像那個人說的那樣‘擺平’這件事吧?不可能的。而且——”他自嘲地笑,“滕立君那麽多粉絲,你就算擺平也只能擺平北航這邊而已吧?”
宋雨樵在接近艙門的平臺停步,不答反問:“你說‘那個人’,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他一愣,搖搖頭。
“如果你想知道,我們很快就可以知道。”宋雨樵看見震驚在他的臉上慢慢綻開,淡淡地笑,拉住他的手,“如果你真的想辭職,你只要辭職就夠了。”
宋雨樵把一切說得神乎其神,喬宇頌卻越來越茫然。他忍不住害怕,沉吟片刻,道:“我辭職。可是你答應我,別做影響你自己的事。”
聞言,宋雨樵訝然,俄頃微笑道:“好。”
喬宇頌更加不解,困惑地看他。
宋雨樵說:“現在,你只要告訴我,滕立君的對家是誰就夠了。”
喬宇頌聽罷錯愕,慢慢地,臉上浮現出駭然。
在空乘的提醒下,兩人終于走進機艙內。
喬宇頌的免票只能用于北航的候補,由于時間不合适,他們選擇搭乘析航的航班。
經濟艙內十分擁擠,而頭等艙只有他們兩個客人。
宋雨樵坐下後便拿出手機,在通訊錄裏找出馮子凝的名字。他瞥見喬宇頌一直謹慎地觀察自己,仿佛害怕他做出什麽驚人之舉。
他任由喬宇頌看,兀自給下屬發信息。
宋雨樵:還想不想去西部城?報恩的時間到了。
馮子凝恐怕是一天到晚捧着手機看,很快就回複:不是已經決定去了嗎?
宋雨樵:你是覺得我不會換掉你嗎?
發來一個省略號後,馮子凝回複:好吧,您有什麽吩咐?
宋雨樵:幫我查個人。
馮子凝:查誰爆了弟妹的料?
宋雨樵汗顏,寫道:誰是你弟妹?
馮子凝:那……是弟夫?
宋雨樵在心裏啧了一聲,道:我的飛機要起飛了,希望落地時有你的好消息。
發完信息,宋雨樵在3號位的提醒和喬宇頌的注目中,将手機調至飛行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