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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他鄉此宵同-1

不知道已經有多長時間,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一個早晨。

喬宇頌趴在枕頭上,望着細細簌簌的秋雨慢慢地将窗戶模糊。

宋雨樵背對着他坐在窗前拉大提琴,沒有開燈的房間裏,晨間的昏暗讓宋雨樵的背影顯得有些孤獨。

如果不是要回岳塘,喬宇頌挺樂意就這麽度過一整個雨天。

宋雨樵的琴聲令他昏昏欲睡,清晨五點,優美的樂曲和雨水一樣,可以模糊夜晚和白日的界限。

隐隐約約地,樂曲終了,喬宇頌睜開眼,問:“沒想到你會拉這首曲子,上回好像在你的車上聽過。”

“這首曲子,算得上脍炙人口了。”宋雨樵回頭道。

喬宇頌不熟悉古典音樂,不知道古典音樂中哪些流行、哪些小衆。他曾經希望宋雨樵喜歡這首曲子的原因和自己一樣,不過既然宋雨樵這麽說,那當然不是了。

猶豫過後,喬宇頌坦白道:“小時候我們一起去看過的一部電影,你還記得嗎?這首曲子在裏面出現過。”

“記得。”宋雨樵說着起身,扶着手中的大提琴,将椅子轉了方向。他看向錯愕的喬宇頌,笑道:“怎麽了?”

喬宇頌惘然,問:“你是因為那部電影才喜歡這首曲子嗎?”

他重新坐下,淡淡一笑,說:“談不上喜歡,只能說是印象深刻。那天晚上回到家裏,我做了一個夢,夢見這首曲子,也夢見你。”

喬宇頌第一次聽說這樣的事,心中觸動,緊緊地盯着宋雨樵的眼睛,問:“夢到我?”

“嗯,夢到我一直沒能靠近你。”宋雨樵靜靜地看他被晨曦模糊的臉。

聞言,喬宇頌輕微地打了個抖。

過了好一會兒,喬宇頌說:“那時候國內的音樂軟件不是還沒那麽全面嗎?像音樂原聲帶這類算小衆,熱度不高,要找起來很麻煩。我在網上等了很長時間才等到資源,最後才知道這首曲子的名字。《乘着歌聲的翅膀》,這名字挺甜的,歌詞也是。”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籠統也不認得幾首古典曲,除了這首,就只有《夜曲》了。”

宋雨樵記得他說過一次,問:“肖邦?”

他點頭。

“拉給你聽?”宋雨樵提議。

喬宇頌驚訝道:“大提琴也可以嗎?”

“怎麽不可以?能讓你做個好夢就行。”琴弓落在琴弦上時,宋雨樵說。

果真,伴着雨聲和琴聲,喬宇頌又渾渾噩噩地睡了過去。

如果不是夢見飛機失事,他可能要睡到趕不上飛機。

幸而宋雨樵已經把行李都收拾清楚,喬宇頌只需要洗漱和換衣服就能夠出發。

因為将有一段時間不回析津,他們選擇乘出租車前往機場。

眼看着距離機場越來越近,喬宇頌給徐傲君發了一條信息,說晚上回到岳塘。自從有了智能手機後,徐傲君一天到晚端着手機看,喬宇頌知道這條信息她一定很快就會看見,這比打電話好得多。

發完信息,他轉頭問:“小樵,你和叔叔阿姨說過了嗎?你回岳塘。”

宋雨樵搖頭,說:“我不回家。”

喬宇頌愣住,脫口而出道:“那你今晚……”話說到一半,他不得不停了。

“沒關系,我住外面。”宋雨樵握他的手,“本來就這麽打算的。”

他的手十分溫暖,所以喬宇頌手心的冷汗便顯得涼。喬宇頌談過幾次戀愛了,徐傲君他們也知道他是同性戀,可是他們從來沒有承認和認同過他。這兩天發生的事,更讓徐傲君厭惡他同性戀的身份,如果這時把男朋友帶回去

,哪怕這個人是宋雨樵,怕也只能令徐傲君更加窩火而已。

而且,正因為男朋友是宋雨樵,所以喬宇頌在把他介紹給徐傲君他們認識的這件事上,充滿了擔憂。

“我估計在家裏也住不下去,晚上和你一起住酒店吧。”喬宇頌說。

宋雨樵看他洩氣,說:“到時候再說吧。”

消息發出去以後,徐傲君沒有馬上回複。喬宇頌有些擔心,但解鎖手機屏幕後,先想到的還是那件事的進展。

自從滕立君被扒出參加同性戀游行以後,喬宇頌再沒有看過手機。寄希望于眼不見為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想逃避。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新聞出現後,網上會有一批指責他是第三者的言論。無端端被傳和男明星一夜情就罷了,還攤上這樣莫須有的罪名,他不敢想象自己要如何面對。

喬宇頌打開社交平臺,原因為此時大家關注的重點會是滕立君的同性戀情和“第三者介入”,沒有想到,滕立君竟然再一次以新的話題引爆了平臺。

時隔一天之後,對前面的爆料一直沒有發表回應的滕立君終于發聲了。他的聲明發表在兩個小時前,當時喬宇頌還在睡覺。

首先,是工作室公布了一段視頻監控的錄像,聲名當天滕立君沒有進入北航乘務長的房間,xx博主的爆料純屬虛假新聞,有意陷滕立君于不義,嚴重損害滕立君的名譽也影響了他的生活,工作室給xx博主送了律師函,聲稱要通過法律手段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然後,滕立君立刻轉發了這份包含有視頻的聲明,并承認了自己曾參與同性戀游行,照片中的人是他的未婚夫。

滕立君:和小喬是普通朋友,曾經在航班上遇見過,那天晚上偶然在走廊遇見,聊了幾句,就被無良媒體拍了照片發在網上信口胡謅。現在的新聞媒體為了紅,什麽職業操守都丢棄了嗎?沒錯,我和ken是戀人,我們已經計劃在國外結婚了,但我只想平平靜靜完成這件事,過只屬于我們自己的生活,這有什麽錯?!xx新視野 就算我沒本事,我也要站出來保護我的愛人和我們的生活!

這兩份聲明看得喬宇頌呆住。

聲明和發言像是一場飓風,将所有批判的風向都轉了方向。

前一天還在揶揄滕立君一夜情,說他沾花惹草、劈腿、給男友戴綠帽的網友們在一夜過後,換了另一副面孔,大家都在說滕立君無辜,說北航被定停飛的乘務長無辜。本來是朋友交談的事實被照片和文字說成了一夜情,事件中的兩個主角,一個被勒令停飛,另一個則被迫公開出櫃,私生活完全被曝光在鎂光燈下。

喬宇頌眼看着網友們基本都在刷自己可憐、滕立君可憐,非但沒有任何欣慰,反覺得十分荒唐。

他疑惑得很,點擊播放滕立君工作室上傳的“完整視頻”。

視頻播放至最後,喬宇頌的心重重地往下一跌——所謂“完整視頻”只截取至滕立君轉身離開喬宇頌的房間門口。有拿相機的人出現在畫面中,滕立君看了那人一眼,這些視頻裏全都沒有。

幡然醒悟的喬宇頌只覺得荒誕至極,他自嘲地笑,立刻用顫抖的雙手給滕立君發信息:你們工作室發的“完整視頻”我已經看過了,滕立君,我跟你無冤無仇,你為了博同情出櫃,竟然玩我?!

這一回,消息不再是石沉大海。

信息變成“已讀”狀态後,不多久,滕立君回複道:對不起,我會補償。

補償?!喬宇頌瞪圓了眼睛。他頭腦發熱,立刻撥打滕立君的電話。

電話剛剛接通,他問:“是滕立君吧?我是喬宇頌。”

滕立君在電話裏愧疚地說:

“小喬,對不起,我很抱歉。”

“你他媽是人嗎?!”喬宇頌忍不住脫口罵道。

坐在一旁的宋雨樵被他的罵聲吓了一跳。宋雨樵看向司機,發現司機也從後視鏡裏瞄了他們一眼。

“滕立君,你是我見過最無恥、最下賤的人。你以為這樣全網、全世界都會同情你、祝福你嗎?我告訴你,想都別想!”喬宇頌正罵着,發現車門打開了。他驚訝地往外一看,這才發現原來機場已經到了,宋雨樵正等他下車。

他只好從車裏出來,卻無心拿行李,繼續道:“這是你一早策劃好的吧?把視頻截取一段拿來說故事,你和xx新視野有什麽區別?”

“小喬,你聽我說。”滕立君解釋道,“公司已經打點清楚了,這件事過後,我會回美國讀書、結婚,大家很快會忘記的。讓你停飛了,我很抱歉,我也向北航那邊道歉了。你放心,三個月以後你一定能複飛,而且是以主任乘務長的身份。”

喬宇頌幾乎氣昏了頭,說:“我不接受你的道歉。複飛也好,升cf也罷,都是公司的決定,和你有什麽關系?你是打算通過這件事出櫃以後,回美國喜氣洋洋大辦婚禮嗎?我不會讓你得逞的!今天我就會把完整的視頻發到網上,或許你只是看了那個人一眼,這不算什麽證據,你的粉絲有的是理由幫你洗白,可你的心機大家都會看得見,你說的話自然也會有人懷疑!”

他的話像是井裏的石頭,等了很久很久,他才通過回聲知道這口井究竟有多深。

滕立君無奈地嘆了一聲,說:“小喬,你還不明白嗎?已經沒有‘完整的視頻’了。”

喬宇頌連石頭掉進井水裏激起的漣漪都看不見,只聽見空蕩蕩的聲音。對,他那時候沒有拷出那個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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