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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逝

沈青禾從崔思的驸馬府出來後,武容堅持要送他回家。兩個人坐在馬車裏,武容在宴席上喝的有點多了,整個人有些微醺,她還沉浸在宴會的歡樂裏,嘴裏不停的和沈青禾說話,一會說宴席上的菜肴好吃,一會贊優伶的歌舞好看,一會又羨慕謝翾和崔思的文采,又欽佩嚴淞為人風骨。

沈青禾的面上帶着笑顏,他側着頭認真的看着武容紅撲撲的面頰,他似乎用心的在聽武容講話。

然而實際上,他的心在安平公主問他太女的事情的時候,便抑制不住的悲傷了起來。

這種難過的心情,沈青禾不能和武容講,太女是她們兩個人之間避而不談的人。他畢竟先認識的是太女,他與太女又在深宮中相處了多年。武容即便在是一個赤城的君子,可女人對于屬于自己的東西的占有欲,她是一點也不會少于別人的。

武容此刻只顧着自己說的痛快,一點也沒有注意到沈青禾平靜的外表下,他此刻的內心早已被哀傷淹沒。

沈青禾從皇宮出來後被禁足了一段日子,沒有人邀請,他是不被允許出府的。

而這幾日,沈太傅頻頻往東宮而去,朝堂上的氣氛也是萬分的緊張,沈太傅便顧不得沈青禾了,得以使他常常溜出府去。

崔思宴會的這一天,他也是早早的起床開始打扮,希望在赴宴前,可以和武容偷溜出去玩。

然而,他這邊剛用過早飯,東宮便派人來接他進宮,說是太女要見他。

沈青禾雖然疑惑太女為何突然要召見他,但他還是立馬跟着宮人走了。母親說,這幾日太女能喝進去藥了,偶爾還可以吃點粥什麽的。照這樣看,太女離康複不遠了啊。

可當沈青禾來到太女休養的殿外時,發現整個東宮的氣氛都十分的壓抑,宮人們的臉上并沒有太女即将要康複的喜悅,每個人都憂心忡忡,像是要大難臨頭了一樣。

沈青禾心裏咯噔一下,他聽老人們說過,人在知道自己的大限後,通常會有回光返照的時候,難不成太女現在便是這樣的情形嗎?

沈青禾在宮人的引路下來到太女休養的屋中,他隔着層層的帳幔隐隐約約的看到,太女君楚玉一身暗色衣衫,跪趴在太女的床前。

一個小宮人靜靜悄悄的走到太女的床前,說了幾句話後,楚玉依然是跪着的姿态,他慢慢的轉過頭去,看見帳幔後面站着的沈青禾。

沈青禾因為進宮見太女,太女又是重病中,他不能打扮的太豔麗,所以特意把早上穿的喜慶的衣服換了去,穿了一件半新不舊的裙衫,臉上仔細畫的妝容也擦掉了一半,頭發也挽的簡單,只有一根玉簪子在上面。因為宮人催的急,沈青禾只來得及拆下頭上的步搖。又因妝發上不能什麽都沒有,便随手拿了一根玉制的簪子插了上去。

楚玉和那小宮人低聲說了幾句話後,宮人便慢慢的退了出來,他走到沈青禾的身邊,才低語道:“殿下,叫你進去呢。”

沈青禾謝過了那宮人後,他也盡量的放輕了腳步走了進去。他一進宮殿便聞到了濃濃的中藥味,但此刻他來到太女的床前,卻在那濃郁的藥味裏聞到了一絲香甜。

這熏香他是如此的熟悉,那是他在宮裏時慣用的香料,今天他身上穿的這身衣服熏的仍是這個香。

沈青禾在聞出這個熏香後,他在距離太女的病榻還有幾步遠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楚玉回頭向他招手後,他才挪着腳步慢慢的走了過去。

太女閉目躺在軟塌上,身上蓋着一條青色秀着暗紋褔字的厚棉被。楚玉跪在她的床前,他的手握住太女擱在被子外面的手上。沈青禾看着楚玉隆起的腹部,即使這個姿勢使他很不适,他依然面上祥和的跪在那裏。

“殿下,青禾來看您了。”楚玉低聲道。

過了好一會,沈青禾才看見太女被楚玉握住的那雙手動了動,她的眼皮幾次顫抖之後,她終于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雖然已經渾濁不清了,沈青禾卻仍然能在那裏面看到笑意。

沈青禾見太女側過頭來看他,他又往前走了幾步,這回他終于看清楚了太女的面容。此時的她在無往日的豐神俊朗,整個面部微黑,臉頰凹陷,瘦骨嶙峋,一頭長發散落在枕下,也是暗啞無光澤的,整個人看上去像一個行之将木的老人。

沈青禾思及此處,滿懷凄怆,眼淚盡往臉頰上湧流着。他又因楚玉在旁,他不好如此的悲傷,只好把頭低垂了下去。

太女此時卻笑了,“孤,派人接你入宮,不想孤卻先睡着了。”她已經知道自己的大限之日已到來,此刻心情卻松快了,不像往日那般沉重了。

沈青禾見太女此時萬事看開了的神色,他幾次張口卻不知道能說些什麽。

又見太女看着楚玉道:“你去吧。”

楚玉愣了一下後,他才明白太女是要和沈青禾獨處的,都這個時候了,太女心中惦記的人居然不是懷有身孕的他,而是棄她而去的沈青禾。

他扶着床的邊緣慢慢的起身,他有看到沈青禾伸手過來要攙扶他的,他揮手用力的推開了沈青禾的胳膊,他力氣用的很大,他可以清楚的聽到他的手打到沈青禾的胳膊上的聲音,一定會被打紅吧。

他也看到了太女投來的不悅的眼光,他這是第一次在太女的面前發火,但他不在乎了,她們又哪裏在乎他了,他才是她堂堂正正娶進門的夫郎啊!

沈青禾自然知道楚玉的不快,這件事情放到誰身上,誰都會生氣的,楚玉他已經竭力的控制了他的脾氣了,放到別人身上,估計會給他一巴掌吧。

所以沈青禾雖然被楚玉打了一下,他并不生氣,反而他更擔心楚玉,怕他動了胎氣。他仍然伸出胳膊來圈住楚玉,如果楚玉站不穩的時候,他好及時的扶穩他。

楚玉出去了之後,沈青禾才走到了太女的床邊,為了太女瞧他時不必仰頭,沈青禾也像楚玉之前那樣,跪在了太女的床邊。

“孤,能得你為孤哭一場,便十分的知足了。”太女想要擡起手臂去給沈青禾擦眼淚,然而她幾次費力的去擡起手臂都失敗了。

沈青禾見狀,他雙手握住了太女的手,安慰道:“宮裏的太醫的醫術都十分的厲害,尤其是薛太醫的醫術,我聽說皇上把她派給了殿下,殿下的病很快就會好的。”

“孤早知道這病好不了了,要不然孤當初也不會放你出去。”太女說道這裏,她用盡力氣去反握沈青禾的手,“孤只是擔心你。”

太女說到這裏,終于抵不住咳意,咳咳咳的咳嗽了起來,那架勢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才好。

沈青禾忙松了太女的手,下意識的挪着跪在地上的雙腿,使他整個人又往前了一些,他伸出手去輕扶太女的胸*前,好叫她舒服一點。

太女連咳數聲之後,才慢慢的止住了咳嗽。沈青禾又起身坐在床上,讓太女靠在他的身上,喂了太女喝了幾口水。

太女喝完水後,沈青禾本打算把太女在放倒在軟塌上。太女卻搖頭拒絕了,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能與他這樣相互依偎在一起了。

她伸手去尋來沈青禾的雙手,她把他的雙手握在了她的身前。她靠在他的身上聞着那熟悉的味道,如果不是滿屋子的藥味,這倒是一副令人心曠神怡的畫面。

她嘴角慢慢的向兩邊扯去,心滿意足卻又擔憂的道:“她現在是皇上忌諱的人,不知道哪一日皇上怒了,便不會再看長公主的面子了。到那時,你可怎麽辦啊。”

她是真的擔心沈青禾日後的生活,皇帝很是忌憚神武大将軍,這回武容又放棄了世女的頭銜,更是在皇帝的心中種下了一顆随時會爆發的種子。

沈青禾聽到此處,他實在忍不住了,他偏過頭去,眼淚噼裏啪啦的流了下來,盡數的沒入了太女的發絲之間。

“你一向是個善良的孩子,又很容易親信別人,孤真是不想叫你卷進這些亂七八糟的的事情裏面去。”

“萬一将來有什麽事情發生,孤已經不在你身邊了,你一定要保自己平安,不要把別人的安危放到你自己的前面,這樣也不枉孤費心盡力的照料你這些年。”

“好。”沈青禾哽咽道,他實在是不知道他上輩子是積了什麽福,能得一人臨終時還為他操心。

太女已經好久沒有一口氣說過這麽多的話,此刻她已經耗盡心神,累的她緩緩的閉上了眼睛,但她的手仍然握着沈青禾的雙手,兩個人保持着之前的姿勢,就這樣靜靜的坐着。

估摸着有了半盞茶的時間,他又聽見太女的低沉的笑聲。

她說:“你帶這個簪子很好看。”

沈青禾下意識的想摸一摸頭發上的簪子,但他是雙手被太女死死的握着動不了,他也便放棄了這個念頭,他想了想,今日頭上帶的是什麽後。

他才恍然大悟,他那随手拿的簪子,盡然是他入宮後第二年生辰時,太女送他的賀禮。這個玉簪子,平日裏他都是收起來不用的,誰知道今天它卻出現在梳妝臺上,這還是他第一次帶着它來到人前。

“青禾很喜歡它。”沈青禾低聲回道。

太女又笑了,“記得以後常來看望孤,孤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親自去看你了。”

沈青禾凄涼的笑了,“這回換青禾來,青禾再也不偷懶了,一定會主動來看望殿下的……”

沈青禾說不下去了,每一句話都字字戳心。

她們兩個人都明白彼此話裏的意思,從此思君不見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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